林夜在枯树下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阿烂拱醒了。她的头抵在他胳膊下面，像一头小猪一样拱来拱去，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咕噜声。天还没亮，月亮已经落了，东边的天际只有一层浅灰色的光，像有人在黑布上用脏抹布擦了一下。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衣服，林夜的靴子里灌了水，脚趾冻得发僵。阿烂的斗篷湿透了，贴在身上，把她身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和鳞片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3XzJlT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把阿烂也拉起来。她抖了抖身上的露水，从兜里掏出那块金属牌，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塞回去，然后抓住林夜的手腕。“走。”她说，声音还带着睡意，但爪子已经掐进了肉里。3XzJlT
他们没有走回城堡那条路，而是绕过城堡东侧的矮墙，沿着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土路往山下走。路很窄，两边是齐腰深的枯草，草叶上挂满了露珠，走几步裤腿就湿透了。阿烂走在他前面，用身体把挡路的草压弯，林夜跟在她后面，靴子踩在被压平的草上，不那么滑了。3XzJlT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冒出来，红彤彤的，把灰白色的枯草染成了锈色。林夜眯着眼看了一眼前方——那朵黑色的云还在，比昨天更近了一些，但变化不大，像一张凝固在天空中的脸。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白色石头，它还在跳，节奏和远处云层里的闷响隐隐呼应。3XzJlT
突然，阿烂停下来，蹲在地上，耳朵竖得笔直。她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警报。林夜也听到了——前面那片枯草丛里有动静，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里面移动，而且不止一个。他拔出剑，把阿烂拉到身后。3XzJlT
草丛向两边分开，从里面走出来五个人。都穿着黑色皮甲，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眼睛。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额头上有纹身，和黑袍人短杖上的符号一样。他手里提着一把双刃斧，斧刃上嵌着几块碎黑石，在晨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他身后的四个人，两个拿弩，两个拿短刀，弩箭的箭头都发着蓝光——淬了黑石毒。3XzJlT
高个子把斧头往地上一顿，砸出一个浅坑。“你就是那个第七个？”他的声音又粗又硬，像两块石头在磨，“队长让我们在这里等了两天。你杀了黑袍，还想跑？”3XzJlT
林夜没有废话，剑尖指向对方。高个子挥了挥手，身后两个弩手举弩瞄准，扳机扣动的声音很脆，两支弩箭破空而来。林夜侧身躲开一支，另一支用剑拨开，箭头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木头立刻冒出一股白烟。阿烂从他身后冲出去，直奔弩手。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第一个弩手下意识举弩格挡，被她一爪子拍碎，弩身断成两截。第二个弩手转身要跑，阿烂跳起来扑到他背上，一口咬住他的后颈，骨头咔嚓一声，人软了下去。3XzJlT
高个子举起斧头劈向阿烂，林夜从侧面截住，剑刃和斧刃碰撞，火星四溅，他被震退了两步，虎口发麻。高个子的力气比黑袍大得多，斧头上的黑石在碰撞瞬间炸开一团暗光，震得林夜的手腕嗡嗡响。高个子又是一斧横扫过来，林夜蹲下躲开，反手一剑刺向他的大腿。剑尖刺进皮肉，高个子哼了一声，挥斧往下砍，林夜拔剑后退，大腿上的伤口流出的血是黑的，但很快就被黑石的力量止住了。3XzJlT
阿烂解决掉两个弩手后，转身对付两个刀手。她的指甲和刀手的短刀碰撞，金属声密集得像下雨，她身上被划了几道口子，但鳞片挡住了大部分伤害。趁一个刀手分神的瞬间，她一爪插进他的胸口，另一个刀手想跑，她追上去从背后撕开了他的皮甲。3XzJlT
高个子见手下全灭，怒骂了一声，双手握斧朝林夜猛劈。林夜没有硬接，侧身闪开，斧头劈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林夜趁机一剑刺向他的脖子，高个子偏头躲开，剑尖划破了他的面巾，露出一张满是胡茬的脸，嘴唇上有一道旧伤疤，和小红帽脸上的一模一样。林夜愣了一下，高个子趁他分神，一肘砸在他胸口，把他撞飞出去，后背撞在树上，树干裂了，嘴里涌出一口腥甜的液体。3XzJlT
阿烂冲过来挡在林夜前面，高个子举起斧头要劈她。这时，草丛里传来一声尖啸，一颗炸弹从侧面飞过来，正好落在高个子和阿烂之间。轰的一声炸开，泥土飞溅，高个子被气浪掀翻在地上，斧头脱手飞出去，插在不远处的土里。阿烂也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几步，蹲下来稳住身体。3XzJlT
小红帽从草丛里走出来，红色的斗篷在晨风里飘，手里拎着篮子，篮子里还有四五颗炸弹。她走到高个子面前，低头看着他。高个子的皮甲炸烂了，胸口露出来，纹着一个黑色的倒十字架，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肚脐。他看着小红帽，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小红帽从篮子里拿出一颗炸弹，用牙齿咬掉引线，塞进他嘴里。高个子的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小红帽往后退了两步，轰的一声，高个子的脑袋炸开了，碎肉和骨头渣溅了一地。3XzJlT
阿烂从地上捡起高个子的斧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塞进自己的兜里。斧头太长，塞不进去，她就扛在肩上。3XzJlT
小红帽走过来，在林夜面前蹲下。她盯着他胸口的白光，又看了看他嘴角的血，从斗篷里掏出一块发黑的布，递给他。林夜接过来擦了擦嘴角，把布还给她，她没接，那块布上沾了他的血，她自己可能嫌脏。她把布扔在地上，站起来。3XzJlT
“你们杀了他，黑袍也死了，猎人头领没了。”小红帽看了一眼高个子的无头尸体，“但猎人的组织还在。他们背后有更上面的人，不是你们能对付的。”3XzJlT
林夜站起来，把剑插回腰间。阿烂扛着斧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红眼睛盯着小红帽。3XzJlT
小红帽沉默了几秒，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羊皮纸卷，扔给林夜。他接住，展开，是一封信，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血浸过模糊了。信上写着：“母体心脏在童话核心深处。三根羽毛是钥匙。必须在月亮完全黑掉之前取出心脏，否则大门会永远关上。第七个的光是唯一能撼动心脏的东西。——第三批清道夫队长留。”3XzJlT
林夜盯着那几行字，第三只眼跳了一下，他看到了信纸上残留的暗红色痕迹——不是血迹，是黑石粉磨成的墨水，写这种字的人活不长，墨水里的黑石会从手指渗进血管，慢慢把人变成石头。3XzJlT
小红帽从篮子里又拿出一颗炸弹，在手里掂了掂，塞回篮子。“我知道那条路。我走过一次，差点没回来。”她看了一眼巨狼——巨狼不知什么时候从树林里钻出来了，蹲在她身后，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林夜和阿烂。“我可以带你们到三根羽毛石碑那里，但到了那里之后，我不会再往前走。”3XzJlT
林夜看了看阿烂，阿烂没有表态，她正在研究那把斧头，用手指弹了弹斧刃，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转回来看着小红帽。“为什么帮我们？”3XzJlT
小红帽把兜帽拉低，遮住了那张满是伤疤的脸。“因为我也想看看，那个让这么多人去送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她没有再说话，转身往东走。巨狼站起来，跟在她身后。林夜拉着阿烂跟上，四个人在晨光里排成一条不规则的线，走在没过膝盖的枯草丛中。3XzJlT
小红帽走的不是林夜之前选的那条路。她带着他们绕过了城堡废墟，穿过一片干涸的沼泽，又翻过一座低矮的山丘。山丘的另一边，枯草变少了，渐渐出现了泥土和碎石，还有几棵歪脖子树，树干上长满了瘤子。巨狼在前面探路，它走得很快，鼻子贴着地面，偶尔停下来闻一闻，然后继续走。3XzJlT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升到了头顶，白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小红帽停下来，从篮子里翻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扔给林夜。林夜把干饼递给阿烂，阿烂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吐了，把饼还给林夜。林夜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又干又硬，还有一股霉味。他咽下去，胃里翻了一下。小红帽看着他和阿烂的互动，嘴角那道伤疤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抽。3XzJlT
“前面就是清道夫的哨站。”小红帽指着山下的一片建筑。那里有几间石头房子，围成一个院子，院子里停着两辆马车，车上摞着木箱子。房子周围有人走动，穿着和那些猎人一样的黑色皮甲。小红帽从篮子里拿出三颗炸弹，递给阿烂，“你力气大，扔远一点。把院子炸了，我来对付门口那两个，你朋友救马车上的人。”3XzJlT
阿烂接过炸弹，看了看，往手心掂了两下，用嘴咬掉引线，甩手扔了出去。炸弹落在一辆马车上，轰的一声，马车炸翻了，木箱碎裂，里面滚出一堆黑石头，小的像核桃，大的像人头，在地上跳动。院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猎人们从房子里冲出来，有的提着裤子，有的光着膀子。小红帽从侧面冲进院子，短刀一刀一个，专捅喉咙。巨狼从另一个方向扑进去，咬住一个人的腿拖倒，按在地上撕扯。3XzJlT
林夜冲进院子，白光从胸口炸开，照在那些猎人的脸上，他们下意识地捂住眼睛。阿烂扛着斧头跟在林夜后面，一斧一个，劈开挡路的人，斧刃砍在黑石上溅出的火星落在地上，点燃了干草。院子里很快起了火，浓烟滚滚，猎人们四散奔逃，有的被小红帽追上捅死，有的被巨狼咬断了脖子，有的被阿烂一斧头劈成了两半。3XzJlT
林夜跑到马车旁，掀开一个没炸翻的木箱，里面不是黑石，而是一个被铁链锁着的人。头发披散，脸脏得看不清，身上穿着破烂的袍子。那个人睁开眼，眼睛是淡蓝色的，有一种病态的透明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体内的颜色。他看着林夜胸口的白光，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3XzJlT
林夜用剑砍断铁链，把人从箱子里拉出来。他的身体很轻，像一根枯柴，两条腿站不稳，全靠林夜撑着。小红帽走过来看了那人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他是清道夫的药剂师，专门给黑石配方的。懂很多，但嘴很紧。”3XzJlT
林夜把药剂师拖到院子外面，靠在枯树下。阿烂蹲在旁边盯着他，红眼睛里满是好奇。药剂师看了看阿烂的脸，又看了看她的鳞片，眼皮跳了一下，“你比清道夫做的那些东西高级多了。他们只会给人打黑石粉，让人的皮肤变硬、指甲变长，但從來做不出鳞片。你身上的东西，不是黑石给的。”3XzJlT
阿烂没有理他，从兜里掏出那把弩，对着药剂师的脑袋比划了一下，又收了回去。3XzJlT
林夜蹲在药剂师面前，从兜里掏出那封密信，展开在他眼前。“母体心脏在童话核心。三根羽毛是钥匙。你知道什么？”3XzJlT
药剂师盯着那封信，嘴唇哆嗦了几下，像在犹豫。小红帽从篮子里拿出一颗炸弹，放在药剂师膝盖上。他低头看了看炸弹，喉结滚动了一下。“核心在东方，三根羽毛石碑是入口。但石碑被清道夫的首领守着，他手下有三百多人，还有一队黑石改造战士，你们去就是送死。”3XzJlT
药剂师咽了口唾沫。“清道夫的首领，不是人。是主人造出来的东西。它不吃不喝，不睡不歇，守着石碑，等着第七个来送光。上一个第七个就是它杀的，黑袍人说的那个，被它撕成了两半，光被吸进了黑石里。”他看着林夜胸口的白光，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你身上的光，比上一个亮。也许……也许能烧穿它的壳。”3XzJlT
林夜站起来，把那封信塞回兜里。小红帽把炸弹从药剂师膝盖上拿走，塞回篮子。药剂师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话。3XzJlT
他们继续往东走。药剂师的影子在身后越拉越长，最后被山丘挡住了。3XzJlT
太阳落山的时候，小红帽停下来，说再走两个时辰就能到三根羽毛石碑。她决定在这里过夜，让巨狼去捕猎。巨狼钻进树林，没多久拖回来一头半大的野猪，扔在火堆旁边。阿烂蹲下来，用爪子剥猪皮，撕下一条猪腿递给林夜，又从兜里翻出那把弩，对着猪头比划了一下，没射。小红帽从篮子里拿出一颗炸弹，放在火堆里烤，烤热了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扔给阿烂，阿烂接住，热得直甩手。3XzJlT
林夜烤着猪腿，油脂滴在火上滋滋响。他看着东方的天空，那朵黑色的云还在，但比之前更低了，压在远处的山脊上，像一个巨大的黑色锅盖。云下面的光也不再是黑色的闪光，而是变成了暗红色的脉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表跳动。他摸了摸胸口的白色石头，它跳得更快了，和那朵云的脉动完全同步。3XzJlT
小红帽坐在火堆对面，用短刀削一根树枝，削成一枝箭的模样，递给巨狼。巨狼叼着树枝跑到一边，叼回来，她又削，反反复复，像是在打发时间。阿烂从兜里掏出她的战利品——一颗金牙、一块金属牌、一根弩箭、一粒纽扣、一把斧头，在地上排成一排。她看了看那排东西，把斧头拿起来，递到小红帽面前。小红帽摇了摇头，没接。阿烂又递了一次，小红帽还是没接，阿烂就把斧头放在她脚边，自己拿起金牙对着月光看了看。3XzJlT
林夜烤好了猪腿，撕下一块递给小红帽，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他又撕下一块递给阿烂，阿啃了两口就扔了，嫌太柴。她把剩下的猪腿塞给巨狼，巨狼三口两口就吞了。3XzJlT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火堆烧成了红炭。小红帽靠在巨狼身上闭着眼，巨狼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呼吸很沉。阿烂趴在林夜腿上，爪子勾着他的衣服，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林夜没有睡，他盯着东方的天空，那朵黑色的云在月光的映衬下像一个随时会塌下来的盖子。他拿出那封信，借着月光又读了一遍——“必须在月亮完全黑掉之前取出心脏，否则大门会永远关上。”3XzJlT
他不知道月亮什么时候会完全黑掉，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他摸了摸阿烂的头，她往他手心里蹭了一下，没醒。他把信塞回兜里，闭上眼睛。远处有狼嚎，不是巨狼，是野狼，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像有人在哭。他听着那声音，听着阿烂的呼吸，听着火堆里偶尔的爆裂声，慢慢睡着了。3XzJl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