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帽带路走了两天。第一天他们穿过一片白桦林，树干上长满了黑色的瘤子，树皮在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质，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啃空了。林夜注意到白桦树的根部长着白色的蘑菇，很小，伞盖上有暗红色的斑点，他蹲下来看了一眼，蘑菇的根部连着细小的黑丝，和黑石粉末一样的颜色。阿烂伸手要摘，林夜打开她的手，她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踢了一下树干，树上掉下来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是一只死鸟，已经烂了，蛆虫在眼眶里钻进钻出。3XzJqO
第二天下午，他们走出白桦林，眼前是一座峡谷。峡谷的入口立着两根石柱，柱子上刻着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林夜的第三只眼还能认出几个：伯尔尼矿场。水深危险。闲人免入。小红帽在石柱前停下来，从篮子里拿出一颗炸弹，在手里掂了掂，又塞回去。“矿场在峡谷深处。清道夫在这里挖了三年，挖出来的石头运到城堡加工，再往东运到港口。守墓人在最下面一层，你要先过矿工、过监工、过守卫，才能见到它。”她看了林夜一眼，“上次那个第七个，就是死在这里的。被守墓人撕成了两半。”3XzJqO
林夜没有问更多。他走进峡谷，阿烂跟在他后面，小红帽骑狼跟在最后。峡谷的岩壁很高，遮住了大部分阳光，只有正午的时候才能照到底部。地面是碎石和煤渣，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和铁锈味。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一个木栅栏门，门上挂着一块木板，写着“非请勿入”。木板被子弹打穿了几个洞，边缘有干涸的血迹。3XzJqO
林夜抬脚踹开门。门后面是一个矿场的入口，洞口很大，用木头支撑着，木头已经发黑，上面长满了青苔。洞口外面堆着几十个木箱，有的开着，里面空空荡荡，有的还封着，用铁条箍着。一个木箱倒了，从里面滚出几块矿石，灰黑色的，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不是黑石，是含黑石的贫矿。矿洞深处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声，有节奏，像有人在打铁。3XzJqO
小红帽从狼背上跳下来，把狼留在外面，巨狼趴在石柱下，闭上了眼。她从篮子里拿出两颗炸弹塞给阿烂，自己留了两颗，把篮子放在地上，只提着一个布袋。“里面窄，狼进不去。我在前面探路，你们跟紧，别出声，别碰墙上的青苔，那些青苔吸了黑石的毒，摸了手会烂。”3XzJqO
他们走进矿洞。洞口很宽，能并排走三个人，走了二十几步后越来越窄，只容一个人通过。锤声越来越近，不是打铁，是有人在挖矿石，铁镐砸在岩石上的声音。空气里全是煤灰，吸进肺里又干又呛，阿烂打了几个喷嚏，每打一个，锤声就停一下。林夜捂住她的嘴，她瞪了他一眼。3XzJqO
矿洞拐了一个弯，前面出现了光。不是阳光，是矿灯的光，灯挂在洞壁上，黄黄的，照出一片坑洼的地面。灯下站着两个人，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全是煤灰，看不清年龄。他们手里没有铁镐，而是握着短刀，刀刃上沾着黑石粉。他们看见林夜和阿烂，愣了一下，然后尖叫着冲过来。阿烂一斧头劈倒一个，另一个被小红帽短刀扎进了喉咙。3XzJqO
林夜从地上捡起一把铁镐，掂了掂，比剑重，但顺手。他继续往里走。3XzJqO
越往深处，矿洞越窄，也越来越热。洞壁上渗出水珠，水珠是黑的，滴在地上汇成小溪。铁轨铺在脚下，从外面一直延伸到深处，轨道上停着一辆空的矿车，车厢里有一截断绳和一顶破帽子。林夜踢开矿车，继续走。3XzJqO
锤声停了。远处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火把的光在前面晃动，不只一两个，是很多，像一片流动的星星。小红帽停下来，从布袋里拿出一颗炸弹，咬掉引线，扔进前方的拐角。炸弹炸开，惨叫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火光把洞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3XzJqO
林夜冲过去，铁镐砸在一个人的头上，那人没倒下，林夜又砸了一下。阿烂从他身后挤过去，斧头横扫，三个人应声倒地。小红帽的短刀在人群中穿梭，专挑没有皮甲的地方扎。3XzJqO
他们清掉了大概十几个矿工，走到了一条岔路口。左边是上坡，有风，有光，可能是出口。右边是下坡，又黑又潮，没有风，黑石的味道浓得呛人。小红帽蹲下来，用手指蘸了蘸地上的水，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右边。守墓人在最底层。黑石的味道从下面来。”3XzJqO
他们往右走。坡很陡，石阶被踩得发亮，每一级台阶上都有黑色的水渍，滑得几乎站不住。林夜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阿烂在他后面，爪子抠进石阶的缝隙里稳住身体，小红帽倒数第二个，手里握着炸弹，随时准备扔。走了大约一百多级台阶，前面出现了一扇铁门，门上焊着铁条，铁条上挂着一把大锁。林夜用铁镐砸了几下锁，锁断了，门推开，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屋顶很高，看不见顶，四壁凿满了壁龛，壁龛里全是黑石头，大的小的，都在跳动，暗红色的光把大厅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大厅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子上绑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具尸体，穿着铁甲，胸口有洞，洞是空的。尸体的头垂着，脸上有胡茬，眼睛被挖了，只剩下两个黑洞。3XzJqO
守墓人站在石柱后面。它和上一只差不多，三米高，浑身石头鳞片，下半身是尾巴，胸口嵌着黑石。但这只更大，尾巴上长满了倒刺，手臂也比上一只长得多，指尖几乎能拖到地面。它的脸不是平的，有五官，但五官是歪的，鼻子长在额头上，眼睛一上一下，嘴是斜的，露出几颗锋利的石头牙齿。3XzJqO
林夜握紧铁镐，白光从胸口涌出来，顺着铁镐的木柄爬到铁头上。他深吸一口气，朝守墓人冲过去。守墓人挥臂横扫，林夜蹲下躲开，铁镐砸在它的小腿上，石头碎了一块，守墓人没有感觉，尾巴甩过来，阿烂从侧面用斧头挡住，斧刃和尾巴上的倒刺碰撞，火星四溅。小红帽绕到守墓人背后，把炸弹塞进它脊椎的缝隙里，炸弹炸开，守墓人弯了一下腰，但没有倒下。它转身去抓小红帽，林夜趁它转身，铁镐猛砸它胸口的黑石。一下，黑石裂了一道缝。两下，黑石碎掉一角。三下，黑石炸开，里面的黑雾喷出来，林夜被气浪掀翻，摔在地上滚了几圈，脸朝下趴着，嘴里全是煤灰。3XzJqO
阿烂冲上去，把斧头插进守墓人胸口的窟窿里，用力往下拉，从胸口一直划到肚子。守墓人的身体裂开，里面的内脏不是红的，是黑的，像一堆腐烂的泥浆。它跪下去，尾巴无力地拍打着地面，慢慢不动了。3XzJqO
小红帽走过来，踢了踢守墓人的头，它没有反应。她把短刀在守墓人的皮肤上擦干净，插回斗篷后面。“第二块石碑在下面。下去的路在那边。”她指着大厅角落的一个小门。3XzJqO
小门后面是一条更陡的台阶，每级台阶都有膝盖那么高，往下走了大约两百级，到了另一个大厅。比上面的小，但更亮，四壁嵌满了白色的石头，不是黑石，是和石碑一样的白石。大厅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子上没有绑人，而是刻着字。三根石碑在石柱后面，比上一回看到的更细更高，呈三角形排列。三角形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盒子，盒子里有一颗白色石头，和上一颗一样。石台的周围没有纹路，也没有黑石粉末，只有一圈白色的灰，像骨灰。3XzJqO
林夜没有急着进去。他蹲在台阶上，盯着那颗白色石头，胸口的石头跳得很快，像在催他。阿烂推了他一下，他站起来，走进大厅。脚刚踩上第一块石板，地面震了一下，不是守墓人，是石碑在震。三根石碑同时发出低沉的共鸣，声音刺耳，像有人在用铁铲刮锅底。林夜咬牙往前走，每走一步，石碑的共鸣就强一分，白光从胸口炸开，包裹住他的全身。阿烂跟在他旁边，鳞片在震动中微微颤抖，她的嘴角流下一丝血，那是内脏被震伤的表现。3XzJqO
小红帽站在台阶上没有下来。“快！取石头！石碑在排斥你！”3XzJqO
林夜跑到石台前，伸手抓住白色石头。石头很烫，烫得他手心的皮瞬间起了泡，他咬着牙握住，用力拔，石头从盒子里脱出来，光芒炸开。白光吞没了一切，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阿烂的爪子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了肉里。白光慢慢消退，三根石碑的共鸣停了，石柱上的字开始发亮。林夜睁开眼，看到石柱上刻着：“第二块石头取走者，将见到第三块石头的所在。往东走，穿过童话的裂缝，在母体的阴影下寻找最后一个石碑。”3XzJqO
林夜把石头塞进兜里，拉着阿烂往回跑。小红帽已经上去了，他们跟在后面，三步两步跨上台阶，跑过守墓人的尸体，跑过岔路口，跑过矿工倒下的地方。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只有巨狼蹲在峡谷口，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3XzJqO
小红帽翻身上狼，林夜抱着阿烂跑出峡谷。身后传来轰隆声，矿洞塌了，灰尘从洞口喷出来，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他们跑到安全的地方才停下来，林夜靠着大树喘气，阿烂蹲在地上咳了几声，吐出一口黑痰。3XzJqO
小红帽从布袋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三份，一份扔给林夜，一份扔给阿烂，自己啃最后一份。“还有最后一块。在最难的地方。”她看了一眼东方，那朵黑色的云压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山脊。“母体的阴影里。那是清道夫的最终堡垒。我进不去，狼也进不去。只有你和她。”她指着阿烂，“你们有光，有鳞片，也许能活着出来。”3XzJqO
林夜嚼着干饼，又干又硬，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疼。他看着东边那朵云，第三只眼在跳，他能看到云下面的东西——不是阴影，是一座城，黑色的城，城墙是活的，在呼吸。城头上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影子，和他以前在河面上见过的那些影子一样，但更大，更黑，更浓。3XzJqO
阿烂把干饼咽下去，从他手里抢过水壶灌了一口，递还给他。她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腕。“走。不……停。”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3XzJqO
林夜把水壶挂在腰间，握紧剑柄。白光从胸口漏出来，在黑暗中像一盏灯。“走。”他说。3XzJqO
小红帽没有跟上来。她骑在狼背上，看着他们走进黑暗，红色的斗篷在夜风里飘。她没有告别，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巨狼低下头，舔了舔她的手指，她摸了摸狼的头。然后她转回身，往西边走了，那是回去的路。她没有回头，林夜也没有回头。3XzJq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