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和阿烂往东走了整整一天一夜,中途只停下来休息了两次,每次不超过半个时辰。阿烂不饿,她兜里还有昨晚没吃完的干饼,但她不想吃,嫌硬。林夜把水壶递给她,她灌了两口,又递回去。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条河边,河水很宽,但很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河对岸是一片黑压压的松林,树干笔直,树冠连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松林的间隙里能看到一条路,很窄,是被人踩出来的。3XzJpZ
林夜趟过河,水没过膝盖,冰凉刺骨,河底的石头很滑,他差点摔倒。阿烂走在他后面,爪子踩在石头缝里,稳得像一只猫。到了对岸,她把斧头放在地上,甩了甩脚上的水,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林夜把靴子里的水倒干净,挤了挤袜子,穿上靴子,踩着湿漉漉的鞋继续走。3XzJpZ
松林里很暗,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碎银。林夜的第三只眼能看清路,但阿烂不行,她只能靠他的脚步声跟在后面,爪子偶尔踢到树根,绊一下,骂一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松林突然变得稀疏了,前面出现了灯光。不是火把,是电灯,白炽灯发出的白光,在浓密的松林深处显得格外刺眼。林夜放慢脚步,把阿烂拉近。他们猫着腰,沿着路边的灌木丛往前走,灯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他眯着眼,顺着灯光的方向看过去——前面是一座矿山的入口,入口处用钢筋搭了一个棚子,棚顶上挂着几盏灯,灯下站着两个人,穿着橡胶雨衣,戴着防毒面具,手里握着步枪。入口两侧堆满了麻袋,麻袋上印着黑色的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睛是两个倒十字架。3XzJpZ
阿烂蹲下来,鼻子抽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她闻到了黑石的味道,还有另一种说不出的腥味,像是血,又像是铁锈。林夜从兜里掏出地图,展开,在月光下勉强能看清。地图上标注了这个矿山的名字:伯尔尼矿场。但他记得小红帽说过,这个矿场已经被清道夫废弃了,因为石头挖完了。可现在灯亮着,有人在守着,说明还在挖,而且可能挖到了别的东西。3XzJpZ
他收起地图,沿着灌木丛绕到矿山的侧面。背面有一道铁丝网,网眼很密,上面挂着警告牌,写着高压危险。林夜用铁镐撬开铁丝网的底部,掀起一个洞,阿烂先钻过去,他跟在后面。铁丝网的另一边是一个露天堆放场,堆满了碎石和废渣,废渣堆后面停着几辆卡车,车上装着木箱,和他们在城堡院子里见到的箱子一模一样。林夜打开一个箱子,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层薄薄的黑灰。他把箱子盖上,拉着阿烂往矿洞里走。3XzJpZ
矿洞的入口被一扇铁门封住,铁门上装了一个电子锁,键盘上的数字有些已经磨掉了,露出下面的铜片。林夜从阿烂的兜里摸出那把断剑,用剑尖捅了一下键盘,灯灭了,门还是锁着。他又捅了几下,门没反应。阿烂不耐烦了,一斧头劈在门锁上,锁炸了,铁门嘎吱一声开了一条缝。洞里的警报声立刻响了起来,尖厉刺耳,在矿洞里来回弹。林夜拉着阿烂往里跑,身后的铁门被追上来的人推开了,脚步声和叫骂声从后面追来。3XzJpZ
矿洞很深,主巷道很宽,能并排走两辆矿车,两侧每隔十几步就有一盏灯,灯光昏黄,照出一地碎石和煤渣。林夜没有沿着主巷道跑,他拉着阿烂拐进一条侧巷,侧巷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头顶的石壁很低,弯腰才能走。阿烂在他后面,斧头刮着石壁,火星四溅。追兵的声音被石壁隔开了,越来越远,越来越闷。3XzJpZ
侧巷走了大约两百步,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向上坡,有风,右边通向更深处,没有风,但有一股浓烈的黑石味。林夜的第三只眼在跳,他能感觉到——右边有大量的黑石,还有别的东西,活的,会动,但不是人。他选了右边。坡很陡,每走一步碎石都往下滑,阿烂在后面用手撑着他,不让他滑下去。3XzJpZ
走了大约一百多级台阶,前面出现了一道铁栅栏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是新换的,没有锈。林夜用铁镐砸开锁,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顶很高,看不见顶,四壁凿满了凹槽,凹槽里嵌着一块块黑石,大的小的,有的正在跳动,有的已经死了,裂开了。洞穴中央有一个大池子,池子里不是水,是黑石粉末,磨得很细,像黑色的面粉,堆成一个小山丘。山丘的顶端插着一根铁柱,柱子上绑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个女人的轮廓,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铁甲,不是穿上去的,是长在肉里的,铁甲和皮肤融为一体,指甲是铁刺,头发是铁丝,垂在脸前。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有一条干涸的血迹。3XzJpZ
林夜走近,铁柱上的女人睁开眼。眼睛是淡蓝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她看着林夜,嘴角动了动,没有声音。林夜注意到她的嘴唇是铁青色的,干裂,起皮。她的胸口中了一箭,箭杆已经断了,箭头还嵌在铁甲缝隙里,周围的皮肤发黑,溃烂,有臭味。那是黑石毒,正在慢慢腐蚀她的身体。3XzJpZ
阿烂走到池子边,用爪子拨了一下黑石粉末,粉末飞起来,呛了她一脸。她打了个喷嚏,退后两步,盯着那个女人,歪着头。她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不是警告,是疑问。3XzJpZ
林夜从兜里掏出匕首,撬开箭头,箭头是黑色的,上面涂着黑石粉末。他用白光按在伤口上,白光渗进肉里,溃烂的地方开始愈合,黑血从伤口挤出来,滴在地上。女人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黑痰,痰里有一块硬东西,是一颗碎牙。她低下头,盯着林夜胸口的白光,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像砂纸磨石头。3XzJpZ
女人的嘴角咧了一下,那道干涸的血迹裂开了,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我是白雪。他们叫我黑铁公主。”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铁甲,铁甲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摸上去又硬又冷。“他们抓到我的时候,我还很小。用都瑞尔的虫血注射了我的脊椎,我的骨头开始变硬,皮肤开始长铁。我变成了他们想要的武器。但我不是武器,我是他们的囚徒。他们把我关在这里,用黑石喂养我,让我看守这个矿洞。我把自己的石头藏起来了,不让他们找到,他们就腐蚀我的身体。”3XzJpZ
林夜看了一眼池子里的黑石粉末。“你的石头在哪?”3XzJpZ
女人抬起下巴,朝洞穴深处扬了扬。那里没有灯,黑漆漆的,但林夜的第三只眼能看到——那里有一个小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盒子,盒子里有一颗石头,白色的,和他兜里的两颗一样。他走过去,拿起盒子,打开,白光从盒子里渗出来。白色石头在跳动,节奏很慢,像一个人在打瞌睡。他把石头塞进兜里。3XzJpZ
洞穴开始震,不是地震,是那些黑石在共鸣。池子里的粉末飞起来,在空中形成一股黑色的龙卷风,卷向林夜。他抬手用白光挡住,粉末撞在白光上,像雪花落在烧红的铁板上,滋滋作响。阿烂冲到他前面,用身体挡住粉末,她的鳞片上粘满了黑粉,她甩了甩身体,粉未飞散。3XzJpZ
铁柱上的女人挣扎着坐起来,铁链绷紧,她用手抓住铁链,用力扯,铁链断了。她从柱子上滑下来,摔在地上,站不起来。她的腿被铁链绑了太久了,肌肉萎缩,只剩骨头。阿烂走过去,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女人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3XzJpZ
林夜扶着她们往洞口走。走廊里的追兵已经围上来了,十几个穿着橡胶雨衣的人举着弩,箭头对着他们。林夜举起铁镐,白光从铁头上炸开,刺得那些人捂住眼睛。阿烂挥斧砍断几支弩箭,女人从阿烂身上滑下来,手撑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她抬起手,铁指甲在墙上划出一道火花,火花溅到一个清道夫的脸上,皮肉烧焦,他惨叫倒地。其他清道夫转身就跑。3XzJpZ
他们走出矿洞,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层灰白色的光。松林外面,小红帽骑着狼在等。她看到女人身上的铁甲,没有说话,只是从布袋里拿出一条毯子扔给她。女人接住毯子,披在肩上,像一个刚从炼狱里爬出来的幽灵。3XzJpZ
林夜从兜里掏出那颗白色石头,对着晨光看。石头里面有一颗很小的胚胎,蜷缩着,闭着眼,和他当初从自己脸上抠出来的那颗一模一样。他把石头塞回兜里。3XzJpZ
小红帽看着东方那朵黑色的云。“第三块石头在母体的阴影里。你们要去的地方,我没有地图,也没有路。只有那朵云会告诉你方向。”3XzJpZ
林夜看着那朵云,它在缓慢地往东飘,像一只巨大的黑色气球。他把阿烂背上的铁链解下来,扔了,阿烂活动了一下肩膀,从兜里掏出那颗金牙,在女人面前晃了晃。女人没有看她,她盯着徐枫胸口的白光,盯了很久。3XzJpZ
林夜没有回答。他往东走,阿烂跟在他旁边,女人一瘸一拐跟在最后。小红帽骑狼走在更后面,五个人排成一条弯曲的线,穿过松林,走向那片黑色的云。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