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往东走了三天。头两天他们穿过一片被火烧过的松林,树干是黑的,地面铺了一层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风从东边吹过来,把灰扬起来,呛得人不停地咳嗽。阿烂用斗篷捂住鼻子,只露出一双红眼睛,像个偷东西的贼。黑铁公主走在最后面,腿还没好利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但从来不叫苦,也不让人扶。小红帽骑在狼背上,时不时的回头看她一眼,偶尔从布袋里掏出一块干饼扔过去,黑铁公主接住就吃,不谢。3XzJrS
第三天下午,松林走完了,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上的草是灰白色的,又矮又密,踩上去沙沙响。平原的尽头有一座山,不高,但很宽,像一堵墙横在那里。山脚下有烟冒出来,不是炊烟,是黑烟,一股一股的,从地面的裂缝里往外涌。黑烟升到半空中就散开了,和那朵黑色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3XzJrS
林夜停下来,把地图展开。羊皮纸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泡软了,边角开始起毛,但他还能认出上面标注的地形。按照地图上的标记,第三块石碑应该在这座山的后面,在山谷的最深处。地图上有一个红色的叉,叉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母体的阴影,非请勿入,生死自负。3XzJrS
阿烂从他肩膀后面探过头来看地图,看不懂,又缩回去了。她从兜里翻出那块金属牌,在手里转了两圈,挂在脖子上,拍拍胸脯,金属牌在她胸口的鳞片上敲出清脆的响声。黑铁公主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走路。3XzJrS
小红帽从狼背上跳下来,走到林夜旁边,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那座山。“矿洞在山肚子里面。出入口不止一个,但清道夫把大部分洞口都堵死了,只留了一个活门用来运石头。那个活门有守卫,不多,三四个,但都有弩,用的箭是淬了黑石毒的。一箭射中要害,救都来不及。”她指了指山的左侧,“那边有一条干河沟,河沟尽头是一个排水口,堵不死,人能钻进去。排水口连着矿洞的下层,离石碑最近。但那里空气不流通,黑石的毒气最浓,你朋友有鳞片,能扛,你们俩没有,下去了撑不了多久。”3XzJrS
林夜没有犹豫,往山左侧走。阿烂跟上来,黑铁公主也跟上来,小红帽骑上狼跟在最后面。3XzJrS
干河沟在山脚下一片碎石滩的后面,不宽,一丈左右,河床里全是干的卵石,滑溜溜的,踩上去差点摔倒。河床两边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湿漉漉的,摸着像鼻涕,有一股烂泥的味道。排水口在河床最窄的地方,一个黑漆漆的洞,直径不到半米,水从这里流出去,现在已经干了。洞口边缘的铁栅栏被人撬开了,铁条弯成了一个能钻进人的形状,铁条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手指印。3XzJrS
林夜先把脑袋伸进去,洞里面很窄,肩膀蹭着石壁,石壁上的青苔蹭了一身。他用胳膊撑着身体往前爬,膝盖顶着碎石,每爬一步都很费劲。阿烂跟在后面,她比林夜瘦,爬得快些,但她兜里的东西太多,总是卡在洞口,又退出来重新塞一遍才爬进去。黑铁公主最后,她身上的铁甲蹭在洞壁上,火星直冒,声音很响,但她也顾不上藏了。3XzJrS
排水口很长,爬了大约四五分钟才到头。出口是一个更大的沟渠,沟渠的底部是干的,铺着一层黑色的淤泥。林夜从沟渠里爬出来,站在昏暗的光线下,四处看了看。这里是矿洞的最下层,头顶全是石头,连一盏灯都没有,空气又潮又闷,有一股浓烈的氨水味,熏得人眼睛发酸。石壁上嵌着很多碎片,是黑石的残渣,没有心跳,死了。3XzJrS
阿烂从他身后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青苔和泥,从兜里摸出那把弩,装上一支箭,举在身前做警戒。黑铁公主最后出来,她的铁甲上沾满了灰和铁锈,脸上有道黑印子,她也懒得擦,蹲下来在地上抓了一把黑石残渣,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站了起来。3XzJrS
“这边走。”她的声音很沙哑,但很清楚。她指向左边的一条巷道,巷道很窄,只有一人宽,石阶向下,很陡。她走在最前面,林夜跟在她后面,阿烂最后,三个人排成一条线往下走。3XzJrS
石阶走了一百多级,前面出现了光。不是太阳光,也不是灯光,而是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那是黑石的光芒,大量的黑石挤在一起,它们的跳动会相互叠加,把整个空间都照成红色。林夜把胸口的光压了压,不让它漏出去太多,跟在黑铁公主身后,慢慢走进那个红光来源的地方。3XzJrS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比之前见过的那两个都大,洞顶高得看不到顶,四周的洞壁上密密麻麻嵌满了黑石,大的有脸盆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它们都在跳动,暗红色的光像潮水一样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来回涌动。洞穴的中央有一个用黑石砌成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盒子,盒子里有一颗白色的石头,它也在跳,但它的光不是暗红色的,而是金色的,和真第一个的光一个颜色。3XzJrS
石台的四周,地上画满了符文,符文是用黑石粉末画的,那些粉末在燃烧,发出蓝色的火焰,火焰不高,但很密集,组成了一道道火墙,把石台围在中间。石台下面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具骷髅。它的骨头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骨头表面有密密麻麻的裂纹。它的手伸向石台的方向,手指已经断了好几根,有的断在地上的粉末里,有的搭在石台的边缘。它的衣服已经烂光了,只剩几块布片,布片上还能看出原本的颜色,是红色的,和小红帽的斗篷一样的红色。3XzJrS
林夜走过去蹲下来,用剑尖翻了翻那几块布片。布片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不是被火烧的,是被黑石的高温烤焦的。他看骷髅的胸口,那里有一个洞,洞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它把自己的石头取出来了,也许藏起来了,也许毁了,也许被清道夫拿走了。3XzJrS
黑铁公主走到骷髅旁边,蹲下来,盯着它看了很久。她的脸上有一种表情,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很累的那种,好像在说,又一个,又一个死在这里了。她伸出手,把骷髅的头骨扶正,让它面朝上,然后把那只断手从石台边缘拿下来,放在它身边。3XzJrS
阿烂也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她的金牙,看了看,又看了看骷髅的嘴,骷髅的牙缺了好几颗,但没有金牙。她把金牙塞回兜里,站起来,走到石台前面,伸手去够那个透明的盒子。蓝色的火焰舔着她的胳膊,鳞片上滋滋冒烟,她缩回手,甩了甩,又伸过去,这次更快,一把抓住盒子,把盒子从火焰里捞了出来。蓝光烧得她整条小臂的鳞片都翻了起来,露出下面红通通的嫩肉,她咬着牙,把盒子塞进林夜手里。3XzJrS
林夜打开盒子,白色石头飘了出来,悬在半空中,它开始发光,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把洞穴里的暗红色光全部压了下去。那些黑石的跳动开始紊乱,有的突然停了下来,有的跳得飞快,发出刺耳的咔咔声,像要炸开一样。林夜伸手握住白色石头,它在他手心里跳了一下,和胸口的石头跳在同一个节奏上。三颗石头凑齐了,它们在他体内开始共振,不是简单的加起来,而是互相叠加,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有人在敲墙。3XzJrS
洞穴开始震动,石壁裂开,碎石往下掉。洞壁上那些黑石开始剥落,一颗一颗掉在地上,有的摔碎了,有的还在跳,但跳得越来越弱。蓝色的火焰墙熄灭了,符文被落下的灰尘盖住了。林夜把白色石头塞进兜里,拉着阿烂往回跑。黑铁公主跟在他们后面,她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铁甲在奔跑中发出哐啷哐啷的声响。3XzJrS
从排水口爬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小红帽和巨狼还等在河沟外面,巨狼正趴在地上打瞌睡,小红帽在用短刀削树枝,做了一支箭,又一支箭。看到他们出来,她站起来,把短刀插回斗篷后面,把箭插在腰带上。3XzJrS
“那走吧。还差最后一步。去母体的阴影。”她翻身上狼,巨狼站起来抖了抖毛。3XzJrS
林夜回头看了一眼排水口,黑烟已经从里面冒了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像一根黑色的柱子从地面升到天空。矿洞沉了,那些还没挖出来的黑石也沉了。但那朵黑色的云还在,它没有散,反而更黑了,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铁锅。3XzJrS
阿烂从兜里掏出三块白色石头,摆在地上,并排。它们一起跳,节奏从杂乱变得整齐,像三个人在同时呼吸。她把石头收起来,站起来,抓住林夜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不疼,麻木了。3XzJ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