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往东走了整整两天，那朵黑云始终压在头顶。走路的时候林夜感觉地面是斜的，不是真的斜，是云压得太低，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天要塌下来了。阿烂也感觉到了，她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不是害怕，是烦躁。黑铁公主走在最后面，她的腿经过两天的恢复已经能走稳了，铁甲在阳光下反着暗光，像一尊会移动的铁像。3XzJpZ
小红帽骑在狼背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路。她比以前更沉默了，连炸弹都不掏出来玩，只是盯着东边，眼神空洞，像在看一样很远很远的东西。3XzJpZ
第二天傍晚，他们走到了一片奇怪的平原上。地面是黑色的，但不是泥土，也不是石头，像是一层硬壳，踩上去嘎吱响，壳下面好像空的，像走在冰面上。林夜蹲下来用剑尖戳了一下，硬壳碎了，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里冒出白色的蒸汽，滚烫的，喷在他手上，他缩了回去。阿烂也戳了一下，她的鳞片不怕烫，但她把手缩回来之后，洞口的边缘开始有黑色的液体渗出，黏稠，像沥青，冒着泡。3XzJpZ
黑铁公主走过来，蹲下，用手指蘸了一点黑色液体，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脸色变了。“这是母体的血。我们在它的身体上面。”3XzJpZ
林夜抬头看那朵云，它不再是一团模糊的黑雾了，而是有了形状，像一棵倒挂的树，树根朝上，树枝朝下，树枝的末端垂着一个个黑色的囊，像果实，又像肿瘤。囊在缓慢地搏动，和黑石的跳动一样的节奏。3XzJpZ
小红帽从狼背上跳下来，把缰绳扔给林夜。“狼不能再往前了。它害怕。我也只能送你们到这里。前面是母体的阴影，进去之后，方向会乱，时间会乱，你的记忆也会乱。你要记住，你来找什么。其他的都不要信。”她从布袋里拿出三颗炸弹，塞进林夜的兜里，又拿出两颗塞给阿烂。阿烂接住，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塞进兜里。3XzJpZ
黑铁公主走到最前面。“我进去过。很久以前，他们带我来过这里。母体的阴影里有一条路，通往核心。路的两边全是尸体，有的死了很久，有的还活着，在叫。你不要听，不要看，不要停。停下来你就走不出来了。”她说完就往平原深处走，林夜和阿烂跟在她后面，小红帽和狼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3XzJpZ
走进那片黑色平原之后，光线开始变暗，不是太阳落山的那种暗，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把光吸走了。林夜的第三只眼自动睁开了，白光从胸口漏出来，照亮了脚下三尺远的路。阿烂的鳞片也发出了微弱的蓝光，在黑夜里像一盏小灯。黑铁公主的铁甲没有光，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硬壳上，嘎吱嘎吱响。3XzJpZ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的黑铁公主突然停下来。林夜走上前，看到她面前的地面上插着三根巨大的东西，不是石碑，是羽毛。每一根都有两人高，插在黑色的硬壳里，羽毛的表面是光滑的，像金属，颜色分别是暗红、灰白和漆黑。羽毛的根部在缓慢地脉动，像血管连接着下面的母体。3XzJpZ
三根羽毛围成一个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坑，坑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坑的边缘刻满了符文，符文的凹槽里残留着干涸的黑色液体，那是母体的血，已经凝固了，像一层黑漆。3XzJpZ
林夜走到坑边，从兜里掏出三块白色石头。石头在他的手心里跳，不是随机的跳动，而是有节奏的，一、二、三，一、二、三，像在打拍子。他把第一块石头放在坑的边缘，石头自己滚进了坑里，停在坑中央。第二块滚进去，靠在第一块旁边。第三块滚进去，三块石头在坑底排成一个三角形，它们开始共振，白光炸开，坑底裂开一道缝，缝隙里透出金色的光。3XzJpZ
地面震了。不是轻微的震动，而是剧烈的摇晃，像船在暴风雨里颠簸。三根羽毛从地面拔出来，升到半空中，悬在那里，慢慢旋转，像风车的叶片。羽毛根部连着的血管从地面撕开，黑色的液体从断口喷出来，溅在地上滋滋作响，冒着白烟。阿烂躲开了一股喷向她的黑液，黑铁的公主用铁甲挡住了一股，她的甲片上留下了被腐蚀的痕迹。3XzJpZ
坑底的裂缝越来越大，从一条缝变成一尺宽，从一尺变成一丈。裂缝里透出的光越来越亮，不是白色的，是金色的，和真第一个的光一样的颜色。林夜看到裂缝下面有一条路，石头铺的，一级一级往下。路的两边是墙壁，墙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黑石，全是死的，没有心跳，表面蒙着一层灰。3XzJpZ
黑铁公主第一个跳下去。她落在石阶上，铁甲和石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林夜跟在后面，阿烂最后。三级，两级，一级，他们踩到了石头地面上。头顶的裂缝开始合拢，三根羽毛缓缓降落，重新插回了地面，把裂缝盖住了。光灭了，四周陷入黑暗。3XzJpZ
林夜手里的白光重新亮起来，照出前面的路。石阶往下延伸，看不到尽头，两侧的墙壁上那些死黑石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空气又凉又干，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3XzJpZ
黑铁公主走在最前面，她的铁甲踩着石阶，每一步都像敲钉子。阿烂走在中间，她的爪子几乎没有声音。林夜殿后，白光从他胸口漏出来，把前面的路照得通亮，但他身后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3XzJpZ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的石阶突然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坦的通道，很宽，能并排走五个人。通道两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石柱，柱子上刻着人像，人像的脸被凿掉了，只剩脖子以下的躯体，手和脚还在。人像的胸口都有洞，洞里空空的。3XzJpZ
林夜停下来，用白光仔细照了照一根柱子。柱子上除了人像还有字，字迹很细，刻得很深，是用指甲抠出来的。他读了几句：“我们是第一批第七个。我们走到了这里。前面是母体的巢穴。进去的人没有回来。我们把光留在这里，后来者，如果你能读到这些字，替我们烧了它。”3XzJpZ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门，不是铁门也不是石门，而是一张膜，半透明的，白色的，像一层厚厚的皮肤，上面布满了血管。膜在呼吸，一收一缩，每一次收缩都有一些黑色的液体从门缝里渗出来。黑铁公主伸出手，手指插进膜里，膜裂开一道口子，液体涌出来，溅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冒白烟，她没有缩，用力撕开了一个足够人钻进去的洞，先钻了进去。3XzJpZ
林夜跟着钻进去。膜的另一边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比之前的洞穴都大，大到他的白光照不到边际。空间的地面是平的，铺着黑色的石板，石板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根须，细细的，白的，像蛆虫。空间中央有一个东西——一个巨大的球形物体，半透明的，表面布满了血管和神经，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的形状。3XzJpZ
球形物体的底部连着无数根须，扎进地面的石板缝里，向四周蔓延。根须的末端长着黑石，活的黑石，在跳动。几千颗，几万颗，密密麻麻，像一片倒挂的星空。3XzJpZ
黑铁公主站在球形物体前面，她的铁甲在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看着里面那个人形。人形也睁开了眼，黑色的眼睛，没有眼白。3XzJpZ
“你回来了。”那声音不是从球形物体里传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地面，从墙壁，从头顶，从他们自己的身体里。低沉，浑厚，像一千万个人在同时说话。3XzJpZ
林夜往前走了一步，白光从胸口炸开，把球形物体照得透明。他看到里面那个人形是一个女人的样子，赤裸，皮肤苍白，头发垂到脚踝。她的胸口有一个洞，洞里嵌着一颗石头，不是黑色的，也不是白色的，是无色的，透明，像一块玻璃。石头在跳，节奏很慢，和球形物体的脉动同步。3XzJpZ
阿烂盯着那个女人，喉咙里的咕噜声越来越响，她的爪子在地上刨，刨出一道道深沟。黑铁公主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的身体在抖，不是害怕，是什么别的东西，她说不上来。3XzJpZ
那个女人看着林夜，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第七个。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了很久。比你想象的久得多。”3XzJpZ
林夜没有回答。他把三块白色石头从兜里掏出来，举在手心里。石头在他手中发光，金色的光越来越亮，刺得他睁不开眼。球形物体的表面开始龟裂，那些血管和神经一根根断裂，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在地面上汇成小溪。女人在球体里站起来，伸手撕开早已裂开的膜，走了出来。3XzJpZ
她比林夜高一个头，赤裸的皮肤上全是裂纹，裂纹里透出金色的光。她看着林夜，伸出手，手指很长，指甲是黑的。“把石头给我。”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一个母亲在哄孩子。3XzJpZ
林夜没有给。他把三块石头塞进胸口的洞里。那三块石头和他的身体融为一体，白光炸开，把整个黑色空间照得像白天。女人惨叫了一声，用手捂住脸，她的身上那些裂纹开始扩大，金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她的身体像要炸开了。3XzJpZ
阿烂冲上去，一爪插进女人的胸口，抓住了那块透明的石头。石头在阿烂手心里疯狂跳动，烫得她手心的鳞片全部熔化，她咬着牙，用力捏。石头碎了，透明的碎片从她指缝里掉下来，落在地上，变成粉末。3XzJpZ
女人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塌了下去，倒在地上，皮肤干枯，骨头碎裂，化成了一滩黑水。球形物体也开始崩溃，根须萎缩，黑石停止跳动，整个空间在震动，石板裂开，碎石往下掉。3XzJpZ
黑铁公主站起来，拉住林夜往回跑。阿烂跟在后面，手里还握着那块透明石头的碎片，她舍不得扔，攥在手心里，碎片割破了她的掌心，黑血滴滴答答往下落。3XzJpZ
他们从来时的通道往外跑，穿过那层膜，跑上石阶。石阶在断裂，上面的碎石往下砸，林夜用白光挡住了一块砸向阿烂的石头，阿烂用斧头拨开了一块砸向黑铁公主的石头。他们跑到了裂缝下面，裂缝没有合拢，三根羽毛被顶歪了，露出一个缝隙，刚好能钻出去。3XzJpZ
黑铁公主先钻出去，林夜推着阿烂出去，自己最后爬了出来。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地面塌了，三根羽毛倒了，插在废墟里，像三根折断的骨头。3XzJpZ
月亮出来了，很亮。小红帽还等在原地，巨狼趴在她脚边，看到她出来，她站了起来，把那颗炸弹塞回布袋里。她没有问结果，林夜也没有说。阿烂从兜里掏出透明石头的碎片，在月光下照了照，碎片折射出七彩的光，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把碎片塞进兜里。3XzJpZ
黑铁公主靠在一块石头上，低着头，铁甲上的裂纹在月光下像是伤疤。她抬起手，看着自己铁甲缝隙里的皮肤，皮肤在慢慢恢复血色，是粉色的，不是灰色了。3XzJpZ
林夜从兜里掏出地图，地图已经烂了，但他记得上面的路。往东，再走两天，就是童话核心的入口。母体的心脏在哪里，摧毁它，童话世界的诅咒就会解除，那些黑石会全部停止跳动，那些被改造成怪物的人会恢复人形，那些死去的人会变成尘土。3XzJpZ
他把地图扔了，往东走。阿烂跟在他旁边，黑铁公主跟在后面，小红帽骑狼走在最后。月光照在五个人的身上，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黑色的地面上，像一排移动的墓碑。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