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公主走在最前面,不是因为她是向导,而是因为她的铁甲在黑暗里能发出微弱的荧光,那光是暗蓝色的,像深海里水母的颜色,不亮,但足够让后面的人看清她踩在哪里。林夜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阿烂抓着他的衣服角,小红帽骑着狼走在最后面。3XzJpZ
他们离开那三根倒了的羽毛已经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天快亮了。但这个地方没有天亮,头顶那朵黑色的云已经厚得把整个天空都盖住了,连一丝光都透不下来。林夜胸口的白光成了他们唯一稳定的光源,照出前面十步远的路,十步以外全是黑的,像一堵会移动的墙。3XzJpZ
黑铁公主突然停下来,举起一只手示意后面的人别动。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又在鼻子上闻了闻。地面是湿的,有一种铁锈和腐肉混在一起的臭味,像有人在地底下埋了很多尸体,尸体烂了,血水渗上来。3XzJpZ
“前面有树。”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死寂的平原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3XzJpZ
林夜走上前去,白光往前照,确实有树,但不是普通的树。树干是黑色的,树皮裂开了,裂缝里渗出的不是树脂,是血。血是黑色的,顺着树干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小溪。树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树枝上吊着东西——不是果实,是尸体。人的尸体,穿着一模一样的灰色袍子,袍子上没有血,很干净,但尸体已经烂了,脸是黑的,眼窝深陷,嘴张着,舌头伸在外面。尸体不是用绳子绑在树枝上的,而是树枝从尸体胸口穿过去,像串肉串一样,把几十具尸体串在一起。3XzJpZ
阿烂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干了的血块,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扔了。她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是厌恶。黑铁公主站起来,盯着那些尸体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个数字,“四十三。”她很肯定,像是数过很多遍。3XzJpZ
林夜从那些尸体中间穿过去,尽量不碰那些垂下来的树枝。树枝是湿的,滑腻腻的,不小心蹭到一下,那种黏糊糊的触感让他后脖颈直发凉。阿烂跟在他后面,她不怕那些尸体,但她不喜欢那种味道,用手捂住了鼻子。小红帽骑狼走在最后,巨狼踩在那些黑色的血水里,蹄子发黏,每一步都像踩在胶水上。3XzJpZ
穿过了那片倒吊的树林,前面出现了一座建筑,不是城堡,不是废墟,而是一座教堂。石头砌的,尖顶,窗户是彩色的玻璃,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教堂的门是开的,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是一个穿着修女袍的老女人,脸上全是皱纹,皱纹里塞满了黑色的灰。她手里抱着一个东西,仔细看,是一个人偶,和人差不多大,木头做的,脸上画着笑脸。3XzJpZ
老修女看到林夜他们,站了起来,把人偶放在地上。人偶自己站住了,没有倒,它的眼睛是玻璃珠做的,映着林夜胸口的白光,亮得像两盏灯。3XzJpZ
“你们来晚了。”老修女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带着回声,“弥撒已经做完了。主已经死了。你们现在信,也来不及了。”3XzJpZ
黑铁公主从林夜身后走出来,走到老修女面前,伸出手,指着她胸口的那个洞。老修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个洞是空的,没有石头。她抬起头,看着黑铁公主,笑了,露出一嘴黄牙。“你也一样,铁姑娘。你也没有心。我们都是没有心的人。主说,没有心的人不能进天堂,只能下地狱。地狱在哪里?就在这里。”她拍了拍脚下的地面。3XzJpZ
阿烂不耐烦了,走上前去,把老修女人偶推倒在地,人偶摔碎了,头滚到一边,眼睛还亮着。老修女低头看着碎了一地的人偶,嘴角的肉抽了几下,转身走进教堂,把门关上了。门缝里透出蜡烛的光,还有烧香的味道。3XzJpZ
黑铁公主没有追,她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人偶的碎片。她蹲下来,捡起人偶的头,把玻璃珠子抠出来,握在手心里。玻璃珠子很凉,很滑,她攥了很久,才塞进兜里。3XzJpZ
林夜绕过教堂,从侧面的一条小路继续往前走。小路很窄,两边是矮墙,墙头上长满了青苔,青苔上爬着白色的虫子,很小,密密麻麻的,手电照上去,它们就往墙缝里钻。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不大,大概有两间屋子那么宽,空地的中央立着一口井,井口用铁板盖住了,铁板上焊着铁条,铁条上挂着一把大锁,锁是新的,没有锈。3XzJpZ
声音很轻,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唱的是摇篮曲,没有歌词,就是哼哼,调子很缓,像在哄谁睡觉。阿烂趴在井口,把耳朵贴在铁板上,听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林夜,红眼睛亮着,嘴角咧了一下。她伸出爪子,抓住那把锁,用力一拽,锁断了。她把锁扔到一边,又抓住铁条,一个一个掰弯,掰出一个能钻进人的口子。3XzJpZ
黑铁公主拦住她,自己先钻了进去。她的铁甲卡在井口,她使劲往下挤,铁甲和井壁摩擦,火星直冒,还是挤进去了。林夜听到井底传来她很轻的落地声,然后是水花溅起的声音,不深,只没过脚踝。他跟着钻进去,阿烂最后一个。3XzJpZ
井底是一条通道,很窄,只容一个人弯腰通过。通道是砖砌的,拱顶,脚下是湿漉漉的石板,石板缝里长出了青苔,很滑。黑铁公主走在最前面,她的铁甲能卡住石板的缝隙,走得很稳。林夜跟在她后面,时不时用手撑一下两边的砖墙,砖墙是湿的,摸上去像摸到什么动物皮肤上。3XzJpZ
走了大约两百步,通道突然变宽了,头顶也高了,前面出现了一扇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下面干裂的木头。门把手上插着一把钥匙,钥匙生锈了,但还能转动。黑铁公主拧了一下钥匙,咔哒一声,门开了。3XzJpZ
门后面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很大,门顶上能看到拱形的穹顶。房间四周的墙壁上嵌满了玻璃罐子,罐子有大有小,里面泡着东西,福尔马林的黄色液体里泡着各种畸形的肢体——多出来的手,没有眼睛的头,长着牙齿的脚。罐子的底部有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和日期,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三百年前。3XzJpZ
房间的中央有一张手术台,台子上躺着一个人,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头发剪得很短,脸色惨白,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她的衣服被解开了,胸口有一道刚缝好的伤口,缝线还是新的,没有拆。伤口下面能看到微弱的跳动,不是心脏,是一颗石头,白色的,嵌在肉里。3XzJpZ
阿烂走到手术台旁边,伸出爪子,碰了碰女孩的脸。女孩的眉头皱了一下,眼皮在跳,但没有醒。阿烂又碰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女孩猛地睁开眼,瞳孔是绿的,竖着的,像猫。她盯着阿烂的脸,又盯着阿烂身上的鳞片,嘴张开,想喊,但没喊出来,只有气声。3XzJpZ
黑铁公主推开阿烂,站在手术台前,低头看着女孩。女孩看着黑铁公主,看到她身上的铁甲,看到她铁甲缝隙里粉色的新肉,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太阳穴滴在手术台上。3XzJpZ
黑铁公主的脸抽了一下,那道从嘴角到颧骨的疤痕拧成了一个弧度。她伸出手,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女孩的头发很细,很软,像婴儿的绒毛。她把女孩伤口上的缝线一根一根拆掉,把手指伸进伤口里,把那颗白色石头夹了出来。石头在她手指间跳动,白光照在她铁灰色的脸上,映出一种不属于金属的柔和。她把石头放在旁边的托盘里,低头看着她妹妹胸口的伤口,伤口在慢慢愈合,新肉从两边往中间长,把洞填上了。女孩不再发抖了,嘴唇的颜色从惨白变成浅粉,她闭上眼,呼吸变得平稳了。3XzJpZ
黑铁公主把托盘端起来,递给林夜。林夜看着那颗白色石头,它还在跳,但比之前那些都弱,像一只刚出生的小动物,喘气都很费劲。他把石头塞进兜里,和那些碎片放在一起。阿烂凑过来,从兜里掏出透明石头的碎片,和白色石头比了比,大小差不多,颜色不一样。她把碎片塞回去,又从兜里掏出那颗金牙,对着手术台上的女孩晃了晃,女孩没有看她,她就把金牙又塞回去了。3XzJpZ
黑铁公主把她妹妹抱起来,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女孩很轻,轻得像一捆干草,她靠在她姐姐的铁甲上,脸贴着冰凉的金属,没有挣扎,不再发抖。3XzJpZ
“走吧。”黑铁公主说。她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之前多了一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活着的意思。3XzJpZ
他们走出圆形的房间,走回通道,走回井底,爬出井口。外面天已经亮了,黑色的云还在,但云层稀薄了一些,能看到云后面模糊的太阳,像一只没有睁开的眼睛。空地上的青苔干了,卷了起来,一碰就碎,那些白色虫子死了一地,尸体堆在墙缝里,像一层白色的灰烬。3XzJpZ
林夜把井口的铁板重新盖上,把铁条掰回去,把那把断锁挂在门把手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然后他们继续往东走。3XzJpZ
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光。不是太阳,黑色的云太厚,太阳照不下来。那光是黑色的,不,是光的颜色,但它在黑色的云上撕开了一道口子,从口子里漏下来,像一根柱子,把天和地连在一起。林夜盯着那道光,他的第三只眼在跳,阿烂的爪子抓紧了他的手腕。黑铁公主也看到了,她把她妹妹抱得更紧了。3XzJpZ
那道光的方向,就是童话核心的方向。母体被摧毁了,但它的心脏还在跳,它的身体还在腐烂,它的诅咒还在扩散。他们要把那颗心脏也烧掉,把那些黑石也清除,把那些被改造成怪物的人也解放。然后这个童话世界才能真正结束。3XzJpZ
林夜往前走,阿烂跟在他身边,黑铁公主抱着妹妹跟在后面,小红帽骑狼走在最后面。3XzJpZ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阿烂突然从兜里掏出那把弩,装上一支箭,举起来,瞄准前方。林夜顺着箭头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黑色的土地和灰白色的草。但阿烂的耳朵在动,她的鳞片在微微颤抖,她在听,在闻。3XzJpZ
林夜把手按在剑柄上,白光的剑刃从胸口漏出来。他往前走,阿烂跟在他后面,弩箭始终指着前方。3XzJpZ
走了十几步,前面的草丛里站起来一个人。是一个老女人,穿着黑色的皮甲,头发全白了,脸皱得像核桃,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有干涸的血迹。她看着林夜,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一嘴缺了大半的黄牙。3XzJpZ
“第七个。你杀了母体。但你杀不死它的心脏。心脏在核心深处。你要进去,就得先过我这一关。”她把短刀在胸口的铁甲上磨了两下,火星四溅。3XzJpZ
黑铁公主把她妹妹放在地上,走过来,站在林夜旁边。“她是清道夫最后一个首领。杀了她,就没有人拦你了。”3XzJpZ
老女人笑了,那笑声像乌鸦叫。“杀我?你杀得了我吗?”她从皮甲下面掏出一颗黑石头,有拳头那么大,石头在她手心里跳,暗红色的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她把石头按进自己胸口的洞里,石头嵌了进去,她的眼睛立刻变成了黑色,没有眼白,脸上青筋暴起,嘴里开始流黑色的口水。3XzJpZ
阿烂没有等林夜下命令,一箭射了出去。箭插在老女人的肩膀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拔掉,伤口流出黑色的血,没有愈合。她冲上来,短刀刺向林夜的肚子,林夜侧身躲开,反手一剑砍在她的胳膊上,剑刃砍进了骨头,卡住了。老女人伸手抓住了林夜的脖子,指甲掐进肉里,林夜喘不上气。3XzJpZ
阿烂把弩丢掉,一斧头砍在老女人的后脑勺上。老女人的头骨裂开了一道缝,但她没有倒,她松开林夜,转身掐住阿烂的脖子,把阿烂提了起来。阿烂的脚离了地,她挣扎着,爪子抓在老女人的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老女人也不松手,越掐越紧,阿烂的脸色开始发紫。3XzJpZ
黑铁公主冲上去,用铁甲的尖角撞在老女人的胸口,那一撞用尽了全力,老女人的胸骨塌了,那颗黑石头从伤口里挤了出来,滚在地上。老女人的手松了,阿烂摔在地上,咳了几声,爬起来捡起那颗黑石头,用力捏碎。3XzJpZ
老女人跪在地上,黑色的血从嘴里流出来,眼睛里的黑色退去了,露出了原本的浅蓝色。她看着林夜,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身体往前一栽,脸砸在地上,不动了。3XzJpZ
林夜蹲下来翻了一下她的皮甲,从暗袋里掏出一张地图,是矿洞最后三层的地图,标注了清道夫首领的位置、核心入口的位置、还有一枚红色的叉,标着“心脏”。他把地图塞进兜里,站起来,把阿烂拉起来。阿烂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有五个青紫的手指印,她嘶哑着嗓子骂了一句,又从地上捡起那把弩,装上一支箭,扛在肩上。3XzJpZ
黑铁公主把她妹妹重新抱起来,妹妹还在睡,脸上有了血色,嘴角甚至微微翘起,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小红帽掀开了遮在头上的兜帽,露出那张满是伤疤的脸,被风吹得眯起了眼,她拍了拍巨狼的脖子,巨狼加快了脚步,走到队伍的最前面。五个人继续往那道光走,没有人回头。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