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每一道裂隙、每一屑冰晶浸染的虚空里渗透然后汇集。3XzJpB
小野塚小町飒立在船尾，长镰作桨，一划荡开波纹。飘扬的红发在风中猎猎向后。3XzJpB
船头孤灯一盏，晕开昏黄，却始终照不穿灰白的前路。3XzJpB
渡口与怨灵之间的虚空抻开，一丈作十丈，十丈作百丈。3XzJpB
又是长镰一挥，离船头那盏灯的距离又被她抻远了三分。3XzJpB
扁拐拄在云头，鹤氅在风中向后翻卷，百草纹绣在氤氲里闪烁微光。3XzJpB
光雨编织，从高空笼罩而下，笼罩渡口西侧整片河面。3XzJpB
这幡曾在封神时将师兄的父亲渡过五关，仰仗的便是缩地之能。3XzJpB
幡影笼罩处空间扭曲，怨灵原地打转，向渡船走了数百步，离岸边的距离却丝毫未减。3XzJpB
当法力运转至巅峰时，那万千英光垂落，鹤发反作青丝，褶皱变为丰润，暗沉了百年的眼睛忽然锐利——3XzJpB
后来四季映姬站在彼岸，说他的阳寿未尽，说他的罪业已消，说他可以去人里，可以酿酒，可以种橘，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3XzJpB
他在人里开了一间酒坊，酿离太和，酿坎流霞，酿花间月，酿西楼雨。3XzJpB
鬼族来喝，人类来喝，喝醉了就便闹，闹够了便沉沉入眠。3XzJpB
酿酒师看着他们，偶尔思忖：倘若那年在紫阳山下没有下山，倘若那些医书还在，倘若那些弟子还在——3XzJpB
三途河底的光脉被引动化作光河，一层层翻起浪潮，而浪头顶端正立着一清瘦身影。3XzJpB
灯座似莲，灯罩如笠，灯芯燃着苍色火焰——将暮未暮时天边最后一缕光，人闭眼前最后看见的那一缕微茫。3XzJpB
灯火映照之处，怨灵身侧开始浮现模糊影像。战火村庄，饥荒孩童，未寄家书，未说出口的名字。3XzJpB
灵柩灯与摆渡船头灯明暗交映，落在三途河间，铺陈一条蒙蒙小路。3XzJpB
嗯。依稀记得他着清福神柏鉴洞开神路的那刻，也是类此——3XzJpB
——那日无数阵亡的魂灵化作一道道流星，被引上封神台，划过天际，落入榜中期待最后的归宿。3XzJpB
可怜，他手中只有三百六十五个名字，封神台上可堪归宿的三百六十五道浮光。3XzJpB
他站在台下，手持封神榜，目送那三百六十五道正神之位各归其主。3XzJpB
他在镐京住了很多年，看着那些他封的神在天上享香火，看着他在人间的功业被写进史书，看着自己一天天老去。3XzJpB
他只是一个死了的老头子，和所有死了的老头子一样，该去轮回，该喝孟婆汤，该过奈何桥。3XzJpB
阎罗说他功德太大，轮回落不得凡胎；天庭说他不在封神榜上，归不得天界。3XzJpB
他只得在阴阳之间漂泊着，漂泊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谁。3XzJpB
他把自己藏在灯里，藏在火苗里，藏在那一小团光里。3XzJpB
天庭无神位，人间无肉体。功德虽巨，渡不得冥河，入不得轮回。魂魄漂泊无依，只能寄身于光明之源——每一盏灯，每一条光河，每一缕被称作“光明”的东西。3XzJpB
灵柩灯的灰白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刻痕。他微微侧首，眼神划过云端的弋鸿飞，又划过船尾的小町。3XzJpB
被滞留在河面与渡口之间，被那些具现的执念影反复煎熬。3XzJpB
那边就是彼岸。它们想过河，想去那个可以安息的地方。3XzJpB
小町不知道四季大人为什么要她拦住这些魂。她只知道自己站在这里，长镰在手，距离在指尖，魂灵在脚下。3XzJpB
每挥动一次长镰，她便更向死神靠拢一点，褪去一分生灵的颜色。3XzJpB
就像一幅画被水反复浸泡，颜色一层层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的底胎。3XzJpB
偷懒，插科打诨，都不过是她想挽留自己生灵的那面。3XzJpB
灰白魂影中，那些被七伤路逼出的执念影像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3XzJpB
一个士兵，胸口一个洞，身侧影像里一个女人站在田埂上抱着婴儿向他挥手。他走了一百年，还没走到。到最后，只剩下一根白羽毛。3XzJpB
一个孩童，瘦骨嶙峋，手里攥着半截枯枝。影像里一只枯瘦的手递过来半个窝头——那只手的主人已经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3XzJpB
一个老人，临终念着一个名字。影像里一个年轻女子背对着他越走越远，再也没有回头。3XzJpB
只觉胸腔里愈发空荡荡的——诗魂葬在三生石下，随波逐流，不知去向。成为死神的那一天，她曾把自我埋进了三途河里。3XzJpB
现在站着的，是无心的小野塚小町，只会挥镰刀、收渡钱、听四季大人的吩咐。3XzJpB
此刻，慢下来的动作已经很少挥镰，可那些画面为什么会让她觉得胸口被掏空呢？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