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21.冷雨旧港(上)

  卡西米尔的冷雨下得更紧了。3XzJmm

  旧港区根本闻不到海水的腥味,这里是移动城市旧工业区切除后留下的腐疮。地上堆着生锈的集装箱、废料架和早已报废的货运轨道,地下压着废弃冷链库。再往下,是错综复杂的废水循环管、冷却维护渠和旧工业排流槽。3XzJmm

  这里不该有港口的风,也不该有潮汐。3XzJmm

  这里只有移动城市钢铁内脏深处渗出来的冷意,带着机油、铁锈、冷却液和腐败垃圾混在一起的味道,顺着破裂的地缝和排流槽一点点往外爬。3XzJmm

  平时连野狗都不来的地方,今晚却透着股邪气。3XzJmm

  几盏本该报废的源石工业灯被人临时接了线,惨白的光晕在雨幕里晕开。探照灯不是常亮,而是像神经质的眼球,隔几分钟往主路上扫一圈。烂泥地里压着深深的新车辙,排流槽边缘还有刚拖拽过的重物压痕。几处废仓的卷帘门明明锈得快烂穿了,底下却露出一点新鲜摩擦过的银色金属边。3XzJmm

  这片地方今晚活了。3XzJmm

  不是正常的活,而是像某种腐烂的伤口被人重新撕开,里面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东西,全都在冷雨里蠕动起来。3XzJmm

  一辆旧厢式运输车碾着积水,缓慢驶入外围。3XzJmm

  车身全是干瘪的泥点,车牌糊得看不清字。车厢里堆满散发着机油味的废旧源石零件。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辆常年在下城区跑脏活的黑车。3XzJmm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泛着幽暗的绿光,把博士的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3XzJmm

  “第一道门盘查,他们第一眼看的就是司机的路数。”艾登坐在驾驶座上,脸色灰败。随着车身碾过泥坑的每一次颠簸,断裂的肋骨都发出一阵细微的抽痛。左轮法杖被他随手塞在门板储物格里。他手指紧扣着方向盘,帽檐压低,目光盯着雨刷器扫开的扇形视野。3XzJmm

  副驾驶的位置上,博士半个身子隐没在幽暗里,一言不发地注视着窗外。3XzJmm

  山姆在半个钟头前就借着夜色下了车,像滴墨水融进了旧港区外围的阴影中。安洁莉娜同样不在车内,高处的起重吊臂和仓顶上,偶尔闪过一道极难察觉的反重力法术微光。3XzJmm

  【我就送到这里。】斯卡蒂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被风雨声切得很碎。3XzJmm

  艾登沉默着踩了一脚刹车。斯卡蒂背着巨剑,无声无息地隐入了探照灯扫不到的盲区。3XzJmm

  旧厢车重新起步,轮胎碾过一块生锈铁板,缓慢靠近那道临时拉起的铁网门。艾登没有立刻把车贴得太近,而是在距离铁网还有十几米的位置轻轻压了一下刹车。车身在积水里晃了晃,又慢慢往前蹭了半个车位。3XzJmm

  这个动作极像跑惯了黑活的司机:不急着贴门,也不把车停得太规矩,永远留出一点能倒车、能撞门、也能随时卖人的余地。3XzJmm

  “看门的人先看车,再看司机,最后才听你说话。”艾登声音压得很低,“你要是一上来就停得太端正,他们反而知道你不是这条线上的。”3XzJmm

  旧厢车最终停在铁网门前。3XzJmm

  铁网门后站着四个披雨衣的人。两个是灰狗帮的打手,手里端着改装过的连发弩;另外两个穿着便衣,但站姿和腰间挂着的战术手弩,透着股掩饰不住的黑警味。对方没立刻拉开铁网,刺眼的手电光柱在挡风玻璃、车牌和后车厢缝隙上肆意扫荡。3XzJmm

  那光扫得很慢。3XzJmm

  先看车牌,再看车头泥点,然后从挡风玻璃一路滑到后车厢。连车尾那几道伪装出来的锈痕都没放过。门后的灰狗帮打手一边嚼着什么东西,一边把连发弩微微抬高半寸,像是随时准备把车里的人钉在座位上。3XzJmm

  “熄火。手放方向盘上。”便衣黑警走上前,重重敲了敲车窗。3XzJmm

  艾登挂上空挡,顺从地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方,按下车窗。冷风夹着雨水顷刻灌进车厢。他刻意偏过头,把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3XzJmm

  “哪条线上的?大半夜往这儿钻什么?”黑警的手电光直刺了过来。3XzJmm

  “上面临时派来补线的。”艾登眯起眼避开强光,语气里透着股老油条的疲惫和不耐烦。3XzJmm

  “补线?前头那辆转线车呢?”另一个打手狐疑地盯着车后厢。3XzJmm

  “前头那辆回不去了。金盏花庄园出了大乱子,线断了。老板让咱们拿点破铜烂铁来接剩下的盘子。”艾登顺着话头接得极快,熟练地抛出黑话。3XzJmm

  门后四个人脸色当即变了。黑警互相看了一眼,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紧了紧。3XzJmm

  “庄园出事了?你哪一组的?”黑警压低声音,手弩机括发出危险的“咔哒”声。3XzJmm

  “你现在还有时间查我的组?要不要我在这儿等你把金盏花那边的死人也问一遍?”艾登费力地吸了口冷气,手指在方向盘上烦躁地敲了两下。3XzJmm

  “后面装的什么?”打手冷笑一声,举起弩指向车厢。3XzJmm

  “都是些废旧零件和空壳子,按规矩带过来充数打掩护的。怎么,第三分局的兄弟觉得今晚这活儿油水不够,连开门的规矩都忘了?”3XzJmm

  “第三分局”这个词成功压住了黑警的怀疑。3XzJmm

  那名便衣黑警的眼角跳了一下。他盯着艾登那张藏在帽檐和血污里的半边脸,像是觉得眼熟,一时又不敢确认。雨水和强光把那张脸切得很碎,而艾登那口纯正的黑话,以及准确点出“第三分局”的底气,先一步压住了他的犹豫。3XzJmm

  庄园断线,前车没回,谁都不想在第一道门口把一个可能真是来“补线”的人拦死。3XzJmm

  “……把门拉开。”黑警终于放下手电,“赶紧滚进去。”3XzJmm

  铁网门拉开。旧厢车喷出一股浑浊的尾气,驶入了旧港区那张深渊巨口。艾登顺手将车窗升起一半,将冷雨隔绝在外。3XzJmm

  “我们进来了。但这叫自己把脑袋塞进了源石巨兽的胃里。”艾登压低声音,掌心全是冷汗,手指紧扣着手刹拉杆。3XzJmm

  车尾刚过去,铁网门就在后方重新合上。3XzJmm

  那声音很沉,像是某种巨兽把牙关重新咬紧。两个披着雨衣的打手立刻从后面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地坠在车后。高处的废旧钢架间,也有几道微弱的源石光点跟着移动。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他们,可至少现在,还没人敢第一个开火。3XzJmm

  车在一处临时卸货区停下。这里原本是重工业区块的物流中转站,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机油和制冷剂的味道。3XzJmm

  “看清楚了,这是地下公盘。”艾登关掉引擎,顺着半降的车窗边缘往外看,“黑警坐庄,帮派看门。想借路就得守规矩。”3XzJmm

  空地上搭了几张折叠桌。几个便衣治安警坐在后面,拿着数据终端飞快地核对货箱编号、改封条。灰狗帮的打手反倒成了苦力,满头大汗地搬着箱子。3XzJmm

  折叠桌旁边还摆着几个铁皮箱。箱盖半开着,里面塞着一叠叠被雨水浸得边角发软的临时通行牌。每隔一会儿,就有人把货箱推过去,交给桌后的便衣核一遍编号。核过的箱子被贴上新的源石封签,没核过的则被丢到另一侧,由灰狗帮的人重新拆开。3XzJmm

  有个披着旧防水斗篷的中间人刚想争辩几句,旁边的灰狗帮打手便一把按住他的后颈,把他的脸压到桌面上。桌后的黑警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慢吞吞地把那只货箱的编号从终端里划掉。3XzJmm

  没人替他说话。3XzJmm

  更远一点的阴影里,几个地下佣兵默默把手从武器柄上挪开。萨尔贡走私客低下头,重新把自己的货单叠好,像是什么都没看见。3XzJmm

  旧港区的规矩就摆在这里。3XzJmm

  谁都可以借路,谁都可以装作自己只是来做一趟普通买卖。可坐在折叠桌后面的人只要抬一抬手,就能让一条线在记录里彻底消失。3XzJmm

  隐形耳麦里突然传来微弱的电流声。3XzJmm

  【博士,外围情况不对。几处灯光和暗哨的去向都在往旧冷链库收拢。】山姆的声音很低。3XzJmm

  【我也看到了。第二层有个废弃装卸台正在紧急装车。】安洁莉娜的声音切了进来。3XzJmm

  博士透过挡风玻璃看向深处。遮雨棚下,几个人正迅速将木箱塞进冷链运输车。动作很快,却没有普通装卸时的混乱,反而像是早就排练过很多遍。3XzJmm

  艾登也看见了那边。3XzJmm

  他脸色又白了几分。3XzJmm

  “他们不是在接货,是在换皮。”艾登声音发紧,“这种动作我见过。旧箱子换新封条,旧路线改新编号,原来的人手撤掉,剩下的全换成临时干脏活的。不是为了跑线,是为了让这条线从明天开始彻底消失。”3XzJmm

  博士没有立刻回应。3XzJmm

  他的目光落在更深处那条坡道上。坡道口原本只站着两个人,现在已经多了四个。还有几个灰狗帮打手正在把附近堆着的杂物往外推,像是要把整条通道清出来。3XzJmm

  “滴——滴——滴——”3XzJmm

  仓库深处突然传来三声尖锐的短哨。3XzJmm

  “……卡西米尔粗口。那是清场收口的暗号。”艾登脸色骤变,猛地直起身,“他们在销毁痕迹!烧账本,改贴标。再等下去,那小鬼要么被塞进更深的地方,要么会被直接处理掉!”3XzJmm

  折叠桌后的黑警已经动了。3XzJmm

  有人把一摞盖着戳的纸质记录扔进铁桶,倒上燃料,火苗“轰”地窜起来,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压过了雨水和机油味。另一个便衣把终端里的几张识别卡拔出来,直接掰断,扔进旁边的排流槽。灰狗帮的人则开始驱赶那些还没排到队的中间人,整个公盘像是突然从暗处露出了真正的牙。3XzJmm

  【喂?第三分局,回话!前头那辆车找到了!货也没了!】加密通讯器里炸出的咆哮声盖过了雨声。几个黑警猛地抬头,视线像刀一样扎向卸货区里的旧厢车。3XzJmm

  “把下面通道的闸门放下!快!”带头的黑警拔出战术短刀嘶吼道。3XzJmm

  冷链库的坡道上,两个打手正拖着一个黑色帆布袋向深处退去。袋子里有个娇小的轮廓还在拼命挣扎。3XzJmm

  “不动不行了。”博士坐在副驾驶上,声音低得可怕。3XzJmm

  【山姆,断电。安洁莉娜,封路。斯卡蒂,砸门。】3XzJmm

  耳麦里接连传来两声极其短促的战术确认。3XzJmm

  下一秒,第一层那几盏惨白的工业灯当即熄灭。3XzJmm

  【出口封住了。】3XzJmm

  头顶钢架发出刺耳的扭曲声,三辆重型货车在反重力法术的操控下腾空而起,重重砸在外界必经之路上,退路被彻底堵住。3XzJmm

  “敌袭!点灯!”盲区中,弩箭盲目射出,擦着旧厢车的铁皮激起串串火星。有人被突然断掉的照明吓得撞翻了折叠桌,没烧完的记录纸被雨水和泥浆糊成一团。几个原本只是来借路的地下中间人立刻缩进阴影里,连自己的货都顾不上了。3XzJmm

  灰狗帮的人反应最快。3XzJmm

  他们不管谁是真敌人,先把所有靠近坡道的人都往外推。黑警则完全相反,他们第一时间护住的是那些终端和封条箱。一个便衣甚至在弩箭乱飞的情况下,还试图把烧到一半的记录桶踢进排流槽里。3XzJmm

  博士推开车门,压低身形钻入阴影,直奔下行坡道。3XzJmm

  第一层只是挡箭牌。3XzJmm

  旧港区真正想保住的秘密在下面。3XzJmm

  艾登咬着牙,硬撑在驾驶座的靠背上,目光从半降的车窗边缘扫过,精准捕捉到了掩体后的老上司。那人正举起源石法杖,对准博士的背影。3XzJmm

  艾登拔出储物格里的左轮法杖,拇指扳下击锤,准星牢牢锁定了对方。3XzJmm

  “砰!”沉闷的法术爆鸣。法术击穿了老黑警的手腕,对方惨叫着缩回掩体,眼神中满是震惊。3XzJmm

  艾登没有躲。3XzJmm

  他坐在驾驶座上,半边脸被远处的火光映亮,扣着扳机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这一枪牵动了肋骨,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强撑着把枪口稳住了。3XzJmm

  那个老上司似乎张嘴骂了什么,可声音被四周的爆响和惨叫吞没。3XzJmm

  艾登也没兴趣听。3XzJmm

  他只是喘着气,把法杖重新压回车窗边缘,像是在这一刻,终于把某个早该烂掉的东西从自己身上硬剜了出去。3XzJmm

  第一层彻底乱成了一锅粥。3XzJmm

  第二层冷链库的合金大门发出悲鸣,终于被斯卡蒂用暴力撕开。白色的寒气疯狂涌出。门后并没有大军,只有一排沾血的拘束架、几个低温封存箱,还有一个烧了一半的记录桶。3XzJmm

  【博士。人不在。】斯卡蒂倒拖巨剑站在冰霜中。3XzJmm

  博士快步走上前,在排流区坡道边缘捡到了一张被踩碎的彩色贴纸。那是失踪男孩的东西。3XzJmm

  坡道深处,废水循环管道的轰鸣声正一阵阵传上来。3XzJmm

  他们终于摸到了那条线的尾巴,但男孩已经被拖进了更深的黑暗里。3XzJmm



  PS:更新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