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海岸线走了两天之后,林夜发现海水变了颜色。不是从灰变成蓝,而是从灰变成绿,那种绿不像植物的绿,更像是铜锈的绿,粘稠的,带着一股金属味。海浪拍在沙滩上留下的泡沫不是白色的,是黄褐色的,像有人往海里倒了一桶铁锈。阿烂不喜欢这种颜色,她走在离海水很远的地方,踩着沙滩和草地交接的那条干硬的土坎,偶尔有海浪溅起的泡沫飘到她脚边,她就跳过去,像在躲一滩脏水。3XzJod
第三天下午,海边出现了一片悬崖。崖壁很高,石头是灰色的,被海风侵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像一块巨大的海绵。悬崖的底部有一个洞,洞口很大,能并排走三四个人,洞里黑漆漆的,有风吹出来,带着一股腐臭味,不是死鱼的臭,而是那种东西放久了发霉的酸臭。林夜站在洞口犹豫了一下,然后弯腰钻了进去。阿烂跟在他后面,把斧头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3XzJod
洞很深,走了大约一百步,前面出现了光。不是日光,是绿色的荧光,从洞壁的石缝里渗出来,照得整个洞穴像一间暗房。洞壁上有水珠,水珠也是绿的,顺着石壁往下淌,在地上汇成小溪,溪水往洞里流,流进更深的黑暗中。林夜蹲下来用剑尖挑了一点水,水是咸的,但比海水更涩,舌头麻了一下。3XzJod
洞的尽头是一个很大的空间,穹顶很高,能看到上面垂下来的钟乳石,石尖也是绿的,滴着水。地面上有一个水潭,不深,能看到潭底的石头。水潭中央有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圆形的,光滑的,像被人打磨过,石头上坐着一只青蛙,很大,有脸盆那么大,皮肤是墨绿色的,上面长满了瘤子,瘤子在缓慢地一鼓一缩,像在呼吸。青蛙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盯着林夜和阿烂,没有眨。3XzJod
阿烂蹲下来,把斧头放在地上,用爪子碰了碰水潭里的水,水是凉的。她盯着那只青蛙,喉咙里没有发出咕噜声,只是歪着头看,像在看一个没见过的东西。青蛙的嘴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不是呱呱叫,而是像牛叫,又像远处传来的号角声。叫声在洞穴里回荡,震得洞壁上的水珠往下掉,滴在水潭里,叮咚叮咚响。3XzJod
青蛙从石头上跳进水里,溅起水花,它游到岸边,爬上岸,蹲在阿烂面前。青蛙的嘴又张开了,这次不是叫,而是说话了。声音很粗,但咬字很清楚,像是人在捏着嗓子学青蛙叫。3XzJod
“你是来救我的吗?”青蛙问阿烂。阿烂摇头,她指了指林夜。青蛙转向林夜,金色的竖瞳盯着他胸口的淡白色光。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夜皱眉的话。3XzJod
“你是第七个。我等了你好久。上一个第七个来这里的时候,我还是人。”3XzJod
青蛙的嘴咧了一下,像是在苦笑,但青蛙的脸做不出苦笑的表情,只是嘴角的皮肤抽了抽。它说它以前是一个王子,被一个巫婆诅咒了,变成了青蛙。巫婆不是普通的巫婆,而是从清道夫里叛逃出来的改造师,她偷了矿洞里的黑石,躲在这个洞穴里做实验。王子说巫婆想用黑石制造一支“听话的军队”,拿活人做实验,他被抓来第一个做试验品。巫婆给他注射了黑石溶液,他的身体开始变形,皮肤变绿,长出瘤子,缩水成青蛙的大小。巫婆把他扔在水潭里,观察他的变化,后来发现他没有什么战斗力,就放弃了,跑掉了。王子在黑暗的洞穴里待了好几年,靠吃潭里的虫子和苔藓活着。他发现自己虽然变成了青蛙,但说话的能力没有丢,而且能感知到黑石的能量。他知道只有用和黑石对立的力量才能解除诅咒,而那种力量就是林夜胸口的白光。3XzJod
“上一个第七个来这里的时候,我在潭底睡着了,没来得及叫他,他就走了。”青蛙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醒过来的时候,他的光已经消失在海面上。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人来了。”3XzJod
林夜站起来,走到水潭边。他用脚踩了踩潭底的石头,石头很滑,有一块大的圆石嵌在淤泥里。他脱了靴子,走进水潭。水不深,只到小腿,但很凉,凉得骨头疼。他走到圆石旁边,用手推了一下,石头没动。他双手扣住石头边缘,用力抬,石头翻了个个儿,滚到一边。石头下面压着一个铁盒子,盒子锈烂了,盖子一碰就碎,露出里面一颗黑石,拳头大,在跳动。这颗黑石和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它的表面是光滑的,像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东西在游动,是一条蛇的形状,黑色的,在石头里绕圈。3XzJod
林夜把手伸进铁盒子里,握住黑石。石头很烫,烫得他手心的皮滋滋响,他没有松手。他把石头从盒子里拿出来,举在手里。青蛙在岸边叫了一声,声音很大,震得洞穴嗡嗡响。阿烂捂住耳朵,林夜没有捂,他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但他盯着手里的黑石,把白光从胸口引到手掌上。白光灌进黑石,黑石里的那条蛇开始乱窜,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蛇越窜越快,撞得黑石内部出现裂纹,白光从裂纹里渗进去,蛇的身体开始融化,像蜡被火烤,变成一滩黑色的黏液。黑石碎成粉末,从林夜指缝里漏下去。那些黑色粉末落在地上,滋滋冒着白烟,渗进石缝里,消失了。3XzJod
青蛙的身体开始变化。它的皮肤从墨绿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白色,瘤子瘪了下去,四肢变长,身体变大。它从地上站起来,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但皮肤还是白的,白得没有血色。它的脸上出现了五官,眼睛从金色变成了蓝色,头发是银白色的,垂到肩膀。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指甲是黑的,那不是脏,是指甲本身的颜色。它转过身,看着水潭里的倒影,摸着自己的脸,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3XzJod
“我变回来了。”它的声音不再像青蛙,而是像一个人,年轻的男人,声音有些沙哑,但不算难听。它转过头看着林夜,“谢谢。谢谢你。”3XzJod
林夜从水潭里走出来,脚上全是绿色的水珠,用裤腿擦了一下,把靴子穿上。阿烂盯着那个变回人的王子,上下打量,从脸看到脚,从脚看到脸。王子的衣服没了,**着身体,阿烂盯着他看,他也不躲,就那么站着。阿烂从兜里掏出那颗金牙,在王子面前晃了晃,王子没有反应,她把金牙塞回兜里,从地上捡起斧头扛在肩上。3XzJod
林夜问王子,这片海岸往东还有什么。王子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衣服是变回人形时从地上出现的,不是他原来穿的,而是凭空出现在地上的,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裤,叠得整整齐齐。他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往东走两天,有一个港口城市,那里有船可以出海。海的另一边是一片大陆,那里的人不信黑石,不信第七个,不信母体,他们信神,很多神。王子说他以前去过那里,那里的神会打架,会生气,会杀人,也会救人。3XzJod
“那里的神比清道夫和母体加起来都危险。”王子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看着林夜,“但你要去的话,可以从港口坐船。船夫会收你银子,你没有银子可以用东西换。还有,海上有海妖,她们会唱歌,船员听到歌声就会跳海。你朋友手里的那个海螺——那是海妖褪下来的壳,你带着它,海妖会感知到你,会来找你。要么扔了,要么留着对付她们。据说吹响海螺可以模仿海妖的歌声,让她们误以为你是同类。”3XzJod
阿烂从兜里掏出那个粉色海螺,在手里转了两圈。她没有扔,又塞回了兜里。林夜从布袋里拿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给王子,一半自己啃。王子接过干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他说他已经好几年没吃过人的食物了,在潭里吃的是虫子和苔藓,没有味道,只有腥臭。3XzJod
林夜吃完饼,把布袋背好,拉着阿烂往洞口走。王子跟了出来,站在洞口,用手遮住阳光,他的皮肤在阳光下开始变色,从白色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红色,像是被晒伤了。他退后几步,缩回洞穴的阴影里,脸色很难看。他说他被诅咒太久了,身体还不能适应阳光,需要时间恢复。3XzJod
“你们如果遇到巫婆,帮我杀了她。她欠我的。”王子说,声音从洞穴里传出来,闷闷的。3XzJod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阿烂从兜里掏出那个海螺,贴在耳朵上听。这次她听到了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海浪声,而是一个女人在唱歌,调子很轻,像摇篮曲。她听了一会儿,把海螺贴在林夜耳朵上,林夜听到了,旋律很陌生,但让人心里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他的心脏。他把海螺还给阿烂,阿烂塞回兜里。3XzJod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片礁石滩。礁石是黑色的,表面长满了白色的贝类,锋利得像刀片。阿烂的爪子踩上去,贝类被踩碎,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林夜绕开礁石,走沙滩,沙滩上有很多被海浪冲上来的东西——海带、贝壳、死鱼、烂木头。阿烂捡了一个海螺,壳是白色的,螺旋纹很密,她把海螺贴在耳朵上听,里面没有歌声,只有风声。她把白海螺也塞进兜里。3XzJod
月亮升起来了,海面上有一道银白色的光,从月亮的位置一直铺到岸边。林夜停下来,把布袋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那块大钻石,钻石的金光在月光下显得很淡,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他摸了摸钻石表面,是温的,不烫。他把钻石放回去,从布袋里翻出蛇肉,用剑尖串着,在沙滩上捡了几块干木头点了一堆火,烤蛇肉。阿烂从兜里掏出金牙、海螺、金属牌、白色石头碎片,在沙子上摆了一排,然后拿起那个粉色海螺,对着月亮看。海螺的内壁有一层淡淡的荧光,不是光的反射,而是螺壳自己发的光,很弱,但能看到。3XzJod
她把海螺贴在嘴上,吹了一口气。海螺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风从烟囱里灌进去的响声,不像是歌声。她又吹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气,声音变尖了,像哨子。远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回应了一声,不是海螺的声音,而是一种更高亢的、像女高音唱歌的声音。阿烂的耳朵竖了起来,她盯着海面,海面上什么都没有。3XzJod
林夜从她手里拿过海螺,塞回她兜里,把烤好的蛇肉递给她。她接过蛇肉,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了,然后从兜里掏出白海螺,对着月光照了照,没有荧光,她把白海螺扔回了海里。粉色的那个她留着了。3XzJod
吃完蛇肉,灭了火,他们继续往东走。月光照在沙滩上,脚印很深,阿烂的爪印和林夜的鞋印并排着,一直延伸到远处。3XzJod
天亮的时候,他们走到了港口。港口不大,停着十几条船,有帆船,有渔船,有客船。岸上有木头栈桥,栈桥上有人在搬货,有人在补网,有人在卖鱼。林夜找到一艘最大的帆船,船头有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戴着帽子,嘴里叼着烟斗。林夜问他,这船去不去东边的大陆。船夫说去,但船票很贵。林夜从布袋里掏出那颗大钻石,船夫的眼睛直了,烟斗掉了。3XzJod
“这……这是真的?”船夫用手摸了摸钻石,又缩回去,像是怕被烫到。林夜把钻石塞回布袋,问船夫够不够船票。船夫连忙点头,够,够,够了,别说船票,买下整艘船都够。他让林夜和阿烂上船,给他们安排了最好的船舱,床单是白的,没有霉味,窗户是玻璃的,能看海。3XzJod
阿烂躺在船上,床很软,她翻身的时候陷进去了,挣扎了几下才爬起来。她把鱼叉和绳子放在床底下,从兜里掏出金牙、粉色海螺、金属牌、白色石头碎片,在床单上摆了一排,盯着看了半天,然后全部收起来,躺下闭眼。3XzJod
船开了,帆升起来,船离岸越来越远。林夜站在甲板上,看着港口越来越小,变成一条细线。海面上的雾散了,太阳照下来,海水是蓝的,不是灰的,不是绿的。阿烂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林夜旁边,看着大海,红眼睛被阳光照成了橙色。她抓住林夜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船往东开,往那一片未知的大陆开。3XzJ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