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色虽苍白如纸,但那双冰凌般的眼眸,此刻倒映着整片天空的殷红。3XzJpB
心念一动,并指一瞬,划破指尖,于面前的虚空里,落下流云般的行书——3XzJpB
自北海深处而来,自古老神明们镇守无数年的寒洞中来。3XzJpB
它们应咒而至,化作无数细微的冰晶,盘桓在那些还在逆流而上的玄鸟周围,形成一道屏障,护佑着它们从幻想之潮的动荡中逐渐稳固。3XzJpB
那一瞬间,落落忽然望见北海深处盘踞的身影,望见那竖瞳中一闪而逝的微光。3XzJpB
那是战火中死去的士兵,在最后一刻想起的家乡的麦田。3XzJpB
那是饥荒中饿死的孩童,在最后一刻想起的母亲哼唱的歌谣。3XzJpB
那是被遗忘的画师,在最后一刻想起的未及落下的那笔。3XzJpB
混沌初开时的原初之水不经意沦落在众生沉浮的世间。缓缓流过那个上古的理想乡。3XzJpB
华胥治下的太平,是每一个生灵都曾梦见过的、却从未真正抵达的归处。3XzJpB
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涌出,从她魂魄深处那片从未被触及的角落里涌出。3XzJpB
它们从虚无中涌现,从她滴血的指尖周围涌现,从每一寸虚空中涌现。那些沙粒晶莹剔透,每一粒中都仿佛映照着一个小小的世界——有山,有水,有人,有物,有日升月落,有生老病死。3XzJpB
沙粒应声而起,从她脚下铺展开来,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它们铺成沙滩,铺成沙原,铺成沙的海洋。每一粒沙都在发光,每一粒沙都在等待。3XzJpB
时间的长河,无数朝代的更迭,有谁得见时间里最沉重的分量?3XzJpB
笑与泪,聚与散,得与失——是非成败,尽付滚滚长水中。3XzJpB
那是万古的悲欢,是无数岁月的积累,是圣灵石真正的重量。它们压在她身上,压在她魂魄上,压得她几乎要跪下去。3XzJpB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无尽的沙海上,任由那重量一点一点压下来,任由那悲欢一缕一缕渗入她的魂魄。3XzJpB
要成为那承载万古悲欢的砂海,她只能将自己也化作砂海。3XzJpB
于是凌冽的风席卷过她的小小身躯,化作漫天扬沙,接着纷纷扬扬落入身下的无尽尘沙之中。3XzJpB
她——第一次以完整的姿态宣告自己的存在。不是易水的影子,不是鹏的容器,不是镜灵的造物——而是东方落云。3XzJpB
此若不成,她也愿与自己的记忆,与承载自己记忆的地方一同毁灭。3XzJpB
那面镜子,那片由烛龙残魂化成的镜子,此刻正在她的魂魄深处轻轻震颤。它震颤着,如同回应,如同认可,如同——3XzJpB
那涟涟之泪,是思念至极处的悲欢,是久别重逢后的喜忧,是一切终于可以放下时的释然。3XzJpB
那些在云层中沉浮的光点,那些被玄鸟衔来、被杜鹃承接的思念,此刻仿佛听见了召唤。3XzJpB
那些泪从云中落下,从那些光点中落下,从无数年的等待中落下。3XzJpB
第一滴血泪落下的时候,落落听见了——那是一个女子温柔的呢喃,是她在临死前对远方爱人的最后一句呼唤。3XzJpB
这泪汇成的雨,将藏于这无边的沙海之中,藏于这道孤独的水脉里。3XzJpB
瀚海是沙之海,孤泓是泪之河。沙与泪相遇,便是梦的归处。3XzJpB
那些血雨落在沙海上,渗入沙粒之间。每一滴雨落下的地方,沙粒便轻轻颤动,仿佛在回应,仿佛在接纳,仿佛在说:3XzJpB
那些血雨汇聚成细流,细流汇成小溪,小溪汇成河流,河流汇成——3XzJpB
海面从沙海的中心开始扩张,一圈一圈向外蔓延。海水清澈却殷红,如同无数思念凝结后的模样。3XzJpB
遥遥星河的光,穿透了虚空,穿透了裂隙,穿透了那正在消散的彤云,落在这片血色海面上。3XzJpB
海面倒映着那星光,也倒映着天上逐渐止歇的血雨,也倒映着那正在消散的巨鱼的残影,也倒映着——3XzJpB
落落站在那里,血雨落在她身上,渗入她体内。她张开双臂,承接着每一滴雨,承接着每一缕思念,承接着每一个无处安放的魂灵。3XzJpB
身体在颤抖,血从七窍中渗出,与那血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那些思念的。3XzJpB
她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座灯塔,如同一株老树,如同——3XzJpB
天空中,那些玄鸟还在不断地从巨鱼体内涌出,不断地衔着幻想飞向彤云。那些杜鹃还在不断地啼鸣,不断地与玄鸟交接,不断地将那彤云越积越厚,又让那血雨越落越密。3XzJpB
那巨鱼依旧横亘天际,依旧遮天蔽日,依旧无穷无尽。3XzJpB
终于,最后一道幻想被玄鸟衔走,最后一丝思念化作血泪落下,最后一阵雨洒入海中。3XzJpB
那巨鱼的身形开始涣散。那些组成它的玄鸟一只只飞出,不再回来。它们飞向那正在消散的彤云,与杜鹃一起,化作最后一阵血雨,洒落海中。3XzJpB
但那横亘天际的姿态,仿佛还留在那里,留在所有人的记忆里。3XzJpB
风停了,雨住了,裂隙缓缓合拢。天空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只是在那颜色深处,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殷红,以及一颗越来越亮的星辰——长庚。3XzJpB
落落在海中央,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神魂仿佛随时都要涣散。但她还站着,还清醒着,还活着。3XzJpB
海水清澈而殷红,如同无数思念凝结后的模样。在那海水深处,无数光点轻轻沉浮——那是那些思念,那些祈愿,那些无处安放的魂。它们不再漂泊,不再流浪,不再无处可去。3XzJpB
海面之上,一道浮桥从她脚下延伸而出,向着幻想乡的方向铺展。那不是木石所筑,也不是虹霓所化——那是无数沙粒凝结而成的路,每一粒沙都是一粒圣灵石的碎屑,每一粒沙都承载着一个世界的重量。3XzJpB
从此以后,那些无处可去的幻梦将循此而来,那些漂泊无依的执念将借此而归。而这道梁,这片岸,这片海——3XzJpB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念蕤曾抱着她,指着窗外的月光,轻轻诵念:3XzJpB
玕者,琅玕树也,珠树也。那明玕照着的,是珠树的光华。3XzJpB
念蕤给她起的乳名是“洛洛”,是希望她如水一般,能容纳,能流淌,能自由,也能……寻到归处。3XzJpB
后来人以讹传讹,将“洛洛”写成了“落落”,说是落泪之意。3XzJpB
她本就是无数思念凝结成的泪,是无数漂泊找到的归处。3XzJpB
她闭上眼,任由海水轻轻托着她,任由那些光点在海底沉浮,任由鹏的声音在她心底最后一次响起: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