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初成的那一刻，镜灵于北溟乾坤锁魂镜中睁开了眼。3XzJpB
殷红，静谧，无边无垳。星光从虚空中垂落，在海面碎成亿万点荧惑。海中央，那银发少女被沙塔托举出海面，浑身嫣红，呼吸喘促，不时咳着鲜血。3XzJpB
而那个她亲手捏造的容器，那个由易水记忆与梁上尘编织的“虚假灵魂”，竟真的撑过了万古悲欢的倾轧，在那片血雨中蜕变。3XzJpB
从骨到肉，从魂到灵，每一缕都源出她手或她的计较。3XzJpB
可此刻，那少女身上却有什么东西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那是更幽微、更本质的改变……3XzJpB
青色曲裾在风雪中摇曳，水色眼眸倒映着远处那片殷红的海。3XzJpB
不疾不徐，衣袖上的流云纹随风摇曳，如同踏浪而来。3XzJpB
“如今，汝可复归完全，代吾执掌北溟之境。那容器本为汝而造，如今铸器乃成，汝合当安其位。”3XzJpB
可那女子只拂尘一扫，青袖转身。垂眸望向那片血红海水与深空星野成就的、互相辉映的棋盘。3XzJpB
海里涌现的沙塔顶端，落落已经站起，银发在星光下飘扬四散，小小身影正立在星与海相接的一线。3XzJpB
——那小小身影，茕茕孑立，正如一颗棋子，钉在那错落棋盘的天元。3XzJpB
老者不答，只指身旁桃树，问曰：‘花开则生，花谢即死。然来年复开，则其花，是死或生焉？’3XzJpB
老者释然笑曰：‘世人乃求不死，殊不知不死乃不易，不易则无生。是所谓生者，正在于死。’3XzJpB
老者笑曰：‘譬如其花，开不恋枝，谢不怨风。该落具落，应开尽开。’3XzJpB
神明惊而接。老者衰落其怀，血染衣袍，犹带笑意，不见其悲。临终，手轻按神明胸口，似有所托。却无他言……”3XzJpB
“妾身初登仙境时，尝以一己之私，入高天内盗宝镜，才得遇主君。曾暂借主君之力，纵越时空，乃能够学于上古巫祝。一身血祭之法，亦彼时得之。而那时妾身曾亲见华胥——并非史书所载，亦非口耳相传，而是行于彼处田间垄下，桃李地头，观日出日落，闻鸡鸣犬吠。”3XzJpB
“那确乎是先贤所说的华华盛世：人不藏私，路不拾遗。老有所奉，幼有所养。婚丧嫁娶，各循其礼。皆无战火饥馑，亦无……未竟之念。”3XzJpB
“可它虽亡，妾身却还记得：记着那片土地的温暖，记着那些人的笑颜。记着黄昏时分，老人在槐树下讲古，孩童围坐，眼中有寄盼的微光。记得——史书里，先民流传的传说里，无数人的传唱里……那番治世的盛景。”3XzJpB
“——一如那昆仑南麓的花谢花开。那么主君：试问，那华胥，究竟是故去，抑或是留存？！”3XzJpB
潇湘张开双臂，撤去仙华伪装，显露着自己一度枯瘦的形貌。3XzJpB
“可主君，再看看妾身？！妾身早已不是最初的潇湘了。”3XzJpB
“‘镜面尘缘劫——尘缘未解乃成劫’。主君难道就没想过，妾身如何能如此轻易地勘破尘缘劫，在幻境里每一个选择的渡口，都放弃了另一种可能，最后似是毫无影响般站在主君的面前？！”3XzJpB
拂尘将身一扫，回归那将心脏交出复活少女，将手腕交出让御主完璧，最后将自己的佩剑回转倒刺于自己的那刻。3XzJpB
——她已经无力再选择其他的结局，因而也无法被镜面尘缘劫所迷障。3XzJpB
“妾身……以死为鉴，早已尘缘尽解。这才是妾身为何能如此轻易地站在主君的面前。——妾身的精神似乎还存着，但是存在的意义早已消亡。”3XzJpB
“主君，妳应该也察觉到了——妾身早已……是亡者。——一个早该故去却不能故去，因而渐渐腐朽的灵魂，如何护庇佑得了万千无啓子民，如何担得起上古境界的守护。——所以……”3XzJpB
“所以，潇湘今将效法先者——以身死以闻后来者生。”3XzJpB
“那小家伙，或许会记得妾身。并无刻意的纪念，并无沉重的遗志。或许，当她挥剑时，会想起妾身将授她的那一式。或许当她看见潇水湘水时，会想起妾身将述与她的那一个个名字……”3XzJpB
声音很轻，其徐如风，一如她的道号——“御风道人”。3XzJpB
“不曾想，似是主君这般，倒也好意思说呢。不过，却也由不得那孩子——毕竟，妾身又不是问她意见。”3XzJpB
那笑容里没有悲壮决绝，唯余凡尘女子的狡黠，让镜灵忆起她初登仙境时的旁然无畏。3XzJpB
唯一，也是最后一次，越过了镜灵的束缚，直接以血引动湘江水灵娥皇，借此调动万千水脉，引川归海。3XzJpB
——只是抱歉，落落。那时的咱就已经没有了结余生的机会，也失去了面对着糟糕世界的勇气，才将这副担子，将这生命的重量如此不负责任地压在了妳的肩上。哪怕是此刻，却也还贪心地，想留下点什么痕迹才好。3XzJpB
血雾散开，青色的身影一步步被水灵牵引着，一寸寸形容老去，一点点风华不再，最后揉碎在清风里，裹挟着盘桓的风雪，化作一束流光，直落入远方的那片血红的深海。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