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心心念念数劫,却冰封神棺,从不敢面对,从不敢回应的声音。3XzJpB
那声音来自寒洞,像是荡悠悠的钟声,无啓之钟深处而来。穿越镜面世界,穿越数层虚空,依旧清晰如同耳畔。3XzJpB
那里的冰层之下,两个石化的身影相拥而坐,与钟座融为一体。无数劫来,他们不曾分开,也不曾言语。此刻,鼓的声音穿透了冰层,穿透了岁月,落入她耳中。3XzJpB
透明的双手,早已薄如蝉翼。镜面身躯上,早已裂纹密布。3XzJpB
那些映照世间悲欢时,一点一点渗入的裂纹,早已将这面镜割划成了无数份。彼此重叠着早已边界不清的幻象。3XzJpB
那上古的身体崩毁前,她把几乎整个北海都锁进了自己最后的鳞片,接着将鹏留下的冰棱镜的核心以地水火风淬炼,作为那镜子的源泉,终于成就了这“北溟乾坤锁魂镜”。3XzJpB
而那洞悉万物的冰棱镜失去了核心,从此世界的极北,失去了道标,而那些散落的碎片,后成为每位阎魔手中那块净琉璃之镜。3XzJpB
「莫怪吾,老友,上古神明的遗泽,已经不多,吾定连着诸位的职责一起……还有容得下自己的一点私心。吾的孩子,还在那里,吾还不能、还不能……」3XzJpB
正是因为这谐律的震动,才有镜面的反射。因而才能确切地映照。3XzJpB
她原以为凭借镜子的力量,容纳万物,承载万物,从此理解众生之愿,终能成就自己被寄予的守护职责,只是、只是……3XzJpB
『母亲,您忘了,镜子能映照万物,却唯独映不出自己。身在镜里,分不清哪些是影像,哪些是自己。分不清哪些是执念,哪些是真相。这“镜面尘缘劫”最初是为了让众生自前尘中超脱,如今却妄图让众生陷入前尘的幻梦。』3XzJpB
看似寻得了归处,实则却成为了祈愿的流亡者,最后迷失了自我。3XzJpB
是第一次映照世间的时候?是第一次映照仙界的时候?是第一次映照的人伦时候?……不。3XzJpB
喔,想起来了。是一次次映照罪愆时,身为镜子却无能为力的那刻开始,疑虑的火种已经埋在镜灵的核心——3XzJpB
——身处世界之外,会发现那些丑恶;而委身世界之内,却再无法将自己择出。3XzJpB
垂眸,望着那双薄如蝉翼的几近闪烁虚幻的双手。——那是混沌的侵蚀,是无数年镇压裂隙积累的旧伤,是她从不示人的、早已千疮百孔的本相。3XzJpB
一方她无比熟悉的所在——穷发之北,上古冰封的景象。3XzJpB
海中央,那银发少女已被沙塔托举至半空,周身萦绕着无数光点正一点一点渗入她的体内。3XzJpB
“当年鼓小子去求药,妳不曾拦他,妳急着他成长。后来天帝设计,妳不曾第一时间去救他,妳急着让他明白天道无情。再后来,妳造了那丫头,急着让易小女借身归位。——妳总是急着把担子交出去,急着让一切尘埃落定。”3XzJpB
“妳忘了,‘欲速不达’。妳忘了,凡事皆有其数。”3XzJpB
“妳忘了!烛阴!妳忘了,吾等敢于傲立世间的依凭!——忘了:吾等上古神明,不系一时之得失,不计全功之在吾。一切仅合当与不当。若其事当为,虽千秋易逝,而吾道不移;纵万劫临身,而吾欣往矣。”3XzJpB
只记得,从她将自己封入这面镜子的那一刻起,映照世间悲欢,映照众生执念,映照那些无处安放的未竟之愿。3XzJpB
终于记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她还是烛九阴,盘踞在北海深渊,龙尾缠绕无啓之钟,竖瞳洞观三界。昼与夜在她呼吸间交替,寒与暑在她吐纳中流转。3XzJpB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站在北海之滨,望着那道裂隙,心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决绝——3XzJpB
“——妳忘了,烛阴!妳当年也如斯如是!”鹏说,“镇守裂隙,不问岁月。守护无啓之民,不问回报。化身为镜,不问代价。可后来呢?”3XzJpB
计较放任鼓的选择是否值得,计较放走前天帝的是否后悔,计较易潇湘的契约,计较那丫头的成败。3XzJpB
“妳太急了。急着让一切如所愿。可世间之事,岂能尽皆如意?”3XzJpB
是啊,是什么时候,忘却了记忆迷失了自己,也失去了本应有的厚重和智慧。3XzJpB
镜子的魂灵虽然能将万事万物无比真切地映照出来,但镜面本身却太薄了。已经很难将自己与外界区别开来。3XzJpB
于是,从那开始,便彷徨,便无助,便开始轻信,便开始不信。3XzJpB
于是便开始填充自己内在的无助,想要将外界的事物吞噬,却在不自觉中被外界同化。3XzJpB
可是越是如此,越是想要摒弃那些丑陋。自此,便陷入了无解的死结。3XzJpB
“行当行之路,为当为之事。——吾等神明,纵有天地伟力,亦有难成之事,不必独揽其功,不必独承其重。”3XzJpB
“那娃儿?呵,烛阴。曾独照幽冥的妳……——如今眼中却只看到水天棋盘上的孤子,却忘了那片映照琼宇的海洋了么……罔妳也曾经盘山望海。”3XzJpB
——镜子是会碎的,它太薄了,它映照万物却忘却了自己。3XzJpB
海却是不会碎的,海能容纳一切,却永远不会满溢,海能映照一切,却从来不曾浅薄。3XzJpB
——双目一闭,周身瞬间膨胀,虚影刹那如同上古一般,血红忽然盘踞在钟山之巅,然后龙口中幽幽光华一闪,凝结成一面古铜色的镜面,紧接着铜镜随着一阵旋风直卷向那片血红色的海。3XzJpB
在接近海的刹那,铜镜如泡影般碎作晶莹的沙粒,纷纷扬扬落进那片幻梦的海洋,沉入海底,自此晶莹的颗粒与海底尘沙交互缱绻。3XzJpB
从此,每一粒沙都是一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都映照着一个世界。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