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狼骑士、深渊行者、以及林默船长这辈子最不想开的回忆会议3XzJmi
我叫卡斯坦。吟游诗人。事情要从那天下午说起。溺亡女王号正在浩瀚洋上往南航行,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被压平的灰蓝色绸子,甲板上只有亡者水手收帆时骨片摩擦的细微声响。林默船长靠在船舷边,手里端着咖啡杯,白色大衣的衣摆在海风中轻轻飘动。她看起来心情不算差,至少比前几天在萨托沙码头上沉默着看暮色时要好。我决定趁这个机会,把上次在萨托沙码头上被她跳过的那段经历问出来。3XzJmi
“船长,上次在萨托沙码头上,您从格伦镇直接跳到了萨托沙。中间那段,您说‘改天再讲’的那段。”我把笔记本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走到她面前,“今天天气不错,海面也很平静。适合讲那些不太想讲的事。”3XzJmi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立刻用那种“技术上讲”的语气试图把我挡回去“技术上讲,格伦镇之后我确实直接去了萨托沙。中间那段只是赶路,没什么好讲的。沿着土路往北走,穿过几条河,翻过几座山,经过几个村子,然后——”3XzJmi
“船长,”阿德里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舰桥方向走了过来,端着咖啡壶,靠在桅杆上,用一种早就等着这一刻的语气插话了,“你每次说‘赶路就是赶路’的时候,都在省略很重要的事。上次你说‘我只是在萨托沙码头上修了几年船’,结果后来发现你那几年顺便学会了亡灵术、招募了第一批船员、还把铜牙的船队整个吞了。这次你又想用‘赶路就是赶路’糊弄过去。”他一边说一边给她的杯子里续上咖啡,动作很自然,语气更自然。3XzJmi
英格丽德从船舷另一侧探出头,手里还攥着磨刀石,弯刀搁在膝盖上。“我也听到了。船长,你刚才说了‘技术上讲’,每次你用‘技术上讲’这个词,后面都跟着一段你不太想细说的事情。”她靠在桅杆上,“上次你说‘技术上讲,我们只是路过提利尔’,其实你正带着我们帮提利尔商人端掉了一个绿皮据点,还顺手缴获了一批新锻的铁炮。”3XzJmi
塞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桅杆横桁上滑了下来,靠在船舷另一侧,手指在骨片信号器的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说话。索林从底舱探出头,皮围裙上全是淬火油的痕迹,手里还攥着一块没修完的巨像关节替换件。“她又要开始缩了,”他用矮人语嘟囔着,靠在底舱门框上,把战锤搁在膝盖上,“上次在石拳哨站,她也是这样——巴林问她铁门关战役的细节,她说‘技术上讲,我只是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结果后来发现她在城墙上一个人拉起了好几百只绿皮亡者。”3XzJmi
科尔巴诺从舰桥侧门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卷刚画好的航线图,靠在舰桥门框上,拐杖轻轻顿了一下甲板。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船长,你不用非得在甲板上讲。船尾更安静。没人会打扰你们。”他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建议,他是导航员,不是喜欢凑热闹的那类人。他只是觉得她需要更安静的地方。3XzJmi
林默看了他一眼,点了头。她朝我招了一下手,示意我跟她去船尾。我抓起笔记本,跟着她穿过甲板。船尾确实更安静——只有亡者舵手在舵轮旁边保持着固定姿势,骨缝里的冷光在暮色中忽明忽暗,巨像编队的胸腔核心在浅滩平台上发出极低的共鸣嗡鸣。她靠在船尾栏杆上,我也靠在船尾栏杆上。海风从利爪海方向吹过来,把她的白色短发吹得有些凌乱。3XzJmi
“格伦镇之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甲板上轻了很多,“我往北走,穿过奥斯特马克平原。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帮人。然后决定成为亚尔特留斯。”3XzJmi
“他是我记忆碎片里的一个形象。狼骑士。深渊行者。”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当时觉得那个形象很酷。一个孤独的战士,站在深渊边缘,守护着身后的世界。他不说话,不需要解释,只要站在那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我当时大概觉得,如果我变成那样的人,就不会再有人看到我的脸,就不会再有人在我救下他们之后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她靠在栏杆上,眼睛看着船尾尾迹在海面上拖出的那道长长的白色泡沫带。3XzJmi
我以为她会继续讲下去。但她没有。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从栏杆上直起身,用一种过于轻快的语气说:“总之那段时间我就是在赶路,没什么特别的。后来到了萨托沙——”3XzJmi
我差点把笔记本掉进海里。我把那一页折角的书签翻开,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一行字。“船长。上次您在这里停了,这次您又在这里停了。您上次在萨托沙码头上说‘改天再讲’,今天您试图用‘赶路就是赶路’糊弄过去,现在您又试图直接跳到萨托沙。我们能不能——”3XzJmi
她闭上眼睛,用手指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在人类身上通常意味着“我已经被逼到墙角了”。“你是不是非得听这段?”3XzJmi
“我是吟游诗人。我的工作就是——好吧,我承认我不只是吟游诗人。我就是想知道。您给自己打的第一把长剑叫什么名字?这些细节,不是我在码头酒馆里能打听来的。这是您自己的故事。您愿意讲就讲,不愿意讲我就把这一页折上,等您想讲的时候再讲。”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栏杆上。3XzJmi
她看着合上的笔记本,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船尾的舱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阿德里安端着咖啡壶走进来。英格丽德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咖啡杯。塞拉无声地从桅杆横桁上滑下来,靠在船尾栏杆的另一端。索林从底舱台阶走上来,战锤扛在肩上。科尔巴诺拄着拐杖最后一个进来,顺手把舱门带上了。这群人显然在舱门外偷听了很久。3XzJmi
她看着这圈人,沉默了一会儿。“你们是不是都太闲了。”3XzJmi
阿德里安说咖啡已经煮好了,索林的关节替换件也修得差不多了,科尔巴诺的航线图刚画完,现在正好有空听船长讲故事。英格丽德说她的弯刀已经磨好了,塞拉把骨片信号器的屏幕关了——这是她表示“我正在专注听”的惯用动作。林默靠在船尾栏杆上,看着甲板上这圈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脸重新埋进手掌里,用一种被自己最亲密的船员集体围堵在角落时特有的头疼语气说了一句话,声音闷闷的:“好吧。那段时间——离开格伦镇之后——我在北境做了一段时间的独行侠。帮人。然后决定成为亚尔特留斯。所以我给自己打了一套铠甲。”3XzJmi
甲板上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阿德里安用一种怀疑的语气问了三个字:“打完了?”3XzJmi
“打完了。”她的声音很干脆。但她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一下。3XzJmi
“船长,”我翻开笔记本,“您刚才说您打了一套铠甲。这套铠甲包括什么?”3XzJmi
她的手指在栏杆上又敲了一下。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背书的速度飞快地把这段经历讲完——像是想把这段记忆从嘴里吐出去。“包括狼头盔,护喉上的狼齿甲片,肩甲上的尖牙图案。还有一把长剑。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亚尔特留斯。打好了。讲完了。”3XzJmi
甲板上又安静了片刻。然后所有人都同时开口了。阿德里安说船长你花了那么多天给自己打了一把剑,还亲手给它取了名字,然后你就用两句话把这件事讲完了。他说这把剑是你打过的第一把武器吧,它的剑脊是不是笔直的?它的剑尖是不是对称的?它淬火的时候油面腾起的白烟是不是和马尔滕铺子里一模一样?她听完之后把视线转向海面方向,然后说了一句:“……剑脊是笔直的。我磨了很久。”3XzJmi
索林靠在底舱门框上,战锤搁在膝盖上。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沉更慢,像是在回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你在我铺子里试那块钨钢样品的时候,手指也是这样敲铁砧的。当时我以为你只是紧张。现在我知道了——你在敲铁砧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马尔滕的节奏。”她把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说马尔滕敲锤子的节奏比索林更慢,每一锤都会多掂一下角度。3XzJmi
英格丽德靠在船尾舱门框上,弯刀横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你说你当时决定成为亚尔特留斯,是因为你觉得只要戴上头盔,就不会再有人看到你的脸。但后来你在铁门关城墙上抬手唤醒绿皮亡者的时候,没有戴头盔。在八峰山矿道里,也没有。你没有头盔也救下了很多人。”3XzJmi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词:“……习惯。”不是谦虚,不是反驳,只是陈述。3XzJmi
我叫卡斯坦。吟游诗人。我靠在船尾栏杆上,把这些细节逐字逐句地记在笔记本上。她在整个讲述过程中一直在敲栏杆——每次讲到她不太想细说的部分,她的手指就会在栏杆上轻轻敲一下。她讲完之后说“今天就讲到这里”,然后朝舰桥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她又停下来,背对着所有人,说那个头盔戴上之后很沉——但摘下来更沉。然后她走进舰桥侧门,没有再回头。3XzJm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