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十四章 绿皮

  # 吟游诗人卡斯坦的笔记(续)3XzJmi

  ——关于提利尔的雇佣兵单子、一场不太对劲的战斗、以及林默船长为什么砍绿皮时比平时更用力3XzJmi

  我叫卡斯坦。吟游诗人。事情要从溺亡女王号在利爪海上航行到第三天时说起。3XzJmi

  那天海面很平静,帆布在海风中轻轻鼓动,甲板上只有亡者水手收帆时骨片摩擦的细微声响。深海护卫的新兵们正在船舷边训练劈砍,瓦里安的训练弯刀一刀一刀地劈在模拟敌方的亡者骨架上,节奏很稳。英格丽德靠在桅杆上,用磨刀石修整她的弯刀刃口。索林蹲在底舱入口旁边,把一块刚淬完火的钨钢关节替换件举到阳光下检查裂纹。阿德里安端着咖啡壶在甲板上转悠,挨个给每个人的杯子里续咖啡。一切都是这艘船上的日常节奏。3XzJmi

  然后塞拉从桅杆横桁上滑了下来。她掌心的骨片信号器正在轻轻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几行我从没见过的符文。她走到林默船长面前,说提利尔那边来了一份雇佣合同,贝尔纳多·萨维利发来的。北边几个村子被绿皮劫掠队骚扰了一阵子,数量不多,但分布很散,本地佣兵团抽不出足够的人手。报酬不高,只是清剿,不含押运。3XzJmi

  林默船长接过骨片,扫了一眼上面的符文,然后说这单子她一个人去。英格丽德的磨刀石在刀刃上停住了。塞拉的手指在骨片信号器边缘轻轻敲了一下。阿德里安端着咖啡壶的手悬在半空中。甲板上几个正在训练的深海护卫新兵也转过头来,瓦里安的训练弯刀停在了亡者骨架上,刀刃嵌在骨缝里忘了拔出来。3XzJmi

  “只是清剿绿皮劫掠队,”林默把骨片还给塞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数量不多,分布很散,我一个人去就行。你们在船上等。正好,我需要砍些东西。”她说最后这句话时声音很轻,但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听到了。阿德里安用一种不太放心的语气问她需不需要准备备用弹药,她说不用,只带警戒者。索林从底舱探出头,说她的钨钢护甲左侧肩甲的符文节点在前段时间的训练中()出现了极细微的裂纹,虽然不影响防御但长期承受冲击可能会扩大,让她至少等一刻钟,他先把肩甲内侧的加固铆钉换掉。她点了头,然后靠在船舷边等着。在等索林修肩甲的那段时间里,她的手指一直在剑柄上轻轻敲着。那个节奏和她在船尾栏杆上敲的节奏一模一样,每次讲到狼骑士时她都会这样敲。3XzJmi

  我蹲在船舷旁边,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看着她的手指。一下,两下,三下。这节奏已经刻进我的脑子里了。她今天不太对劲,我说。英格丽德靠在桅杆上,把磨刀石搁在膝盖上,说船长每次在船上开完回忆会议之后都会不太对劲,但这次比平时更明显。顿了顿,又说她总要有个出口,以前在八峰山矿道深处,每次打完一场硬仗,船长会独自在远古尸骨沉积层旁边坐很久。索林有次路过,说她在那里不是在研究符文,只是坐着。今天附近刚好有绿皮可以砍。3XzJmi

  索林修完肩甲之后,林默活动了一下左肩关节,说可以了。然后她独自走下跳板,铁靴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很清晰的嘎吱声。她的白色大衣在麦茬地的边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背影很瘦,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3XzJmi

  战斗在提利尔北部的一片麦茬地里打响。麦茬地已经被收割过了,只剩下一排排枯黄的麦秆残茬从干裂的泥土里戳出来,踩上去嘎吱作响。麦茬地的另一头是几栋被烧毁的农舍废墟,屋顶的茅草已经完全烧光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房梁斜插在倒塌的石墙之间。绿皮的数量确实不多,大概一群左右,和我之前在边境亲王领见过的那些Waaagh!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但林默船长今天不是来追求效率的。3XzJmi

  她站在麦茬地边缘,拔出警戒者。剑脊上的冷光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当她转动剑身时,剑刃上那些极细的符文刻痕才会短暂地亮起极淡的冷白色微光。然后她往前走,铁靴踩在麦茬残秆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不是在冲锋,不是在包抄,不是在用战术。她只是在走。3XzJmi

  第一只绿皮从麦茬地对面冲过来,砍刀高举,嘴里发出含混的吼声。她侧身让过砍刀,右手的长剑从下往上一撩,剑尖穿透下巴,从后脑穿出。绿皮的眼珠在那一瞬间猛地翻白,手指还攥着砍刀柄,但手臂已经软了。她拔出剑,转身。第二只绿皮的斧头劈下来,她没有格挡——英格丽德在旁边低低地“嘶”了一声,弯刀握柄在她掌心里紧了一下——她只是往左闪了半步,斧刃擦着她的右肩劈进泥土里,她的长剑横切过绿皮的膝盖窝,肌腱断裂的声响很脆,像是用斧背敲碎了一块软骨。绿皮单膝跪地,她的剑尖从它后颈刺进去,拔出来时带出一小股暗绿色的血。第三只绿皮从侧面冲过来,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石锤。她没有闪,直接用剑脊砸在绿皮的头盔上——不是刺,不是劈,是砸。头盔凹进去一大块,绿皮的眼睛在头盔凹陷的瞬间失去了焦距,往后倒下时石锤从松开的手指间滚落,在麦茬地上弹了好几下。她在它倒下之前已经在劈第四只。3XzJmi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麦茬地里的绿皮尸体越来越多,暗绿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麦茬残秆之间的干裂缝隙往低处淌。她的白色大衣下摆溅满了绿皮血的铜锈斑,左臂的钨钢护甲上被石锤砸出了好几道很浅的凹痕,索林后来检查时说这批护甲的韧性够用,但下次最好在石锤接触之前先闪避。3XzJmi

  我蹲在麦茬地旁边的矮丘上,手里攥着笔记本,嘴张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她在干什么?”我转向英格丽德,“她为什么不用死灵法术?抬手就能解决的事,这些绿皮,以她的实力,抬手就能全部解决。为什么非要一个一个砍?”3XzJmi

  英格丽德蹲在我旁边,弯刀搁在膝盖上。她的眼睛一直跟着林默的剑锋在麦茬地里的轨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她不是在打仗。她是在发泄。”3XzJmi

  “发泄什么?”3XzJmi

  “狼骑士。”塞拉靠在我另一侧的石头上,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她从昨天讲完狼骑士之后就一直不太对劲,今天比昨天更明显。每次她讲到那套铠甲、那把剑、那段经历,她都会用‘技术上讲’和‘赶路就是赶路’跳过去。但她的手指不会说谎——她在敲栏杆。从昨天敲到今天,从船舷敲到剑柄。”她顿了顿,手指在骨片信号器的关机键上轻轻划了一下,屏幕暗下去,“昨天她敲栏杆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今天会来找绿皮。只是没想到她一个人都不带。”3XzJmi

  阿德里安端着咖啡壶蹲在矮丘边缘。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每次船长在回忆会议里被问到狼骑士,她都会先敲东西再转移话题,然后过不了多久就会找个理由单独出去砍绿皮。八峰山战役刚结束那阵子,贝勒加在旧铸造厂问她格伦镇的经历,她当时手里攥着一块刚淬完火的钨钢板,敲了好一阵子,把钢板敲出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纹。他自己那时候刚转化不久,还以为她是紧张。后来他才明白,她不是在紧张,是在压——把那些碎片压回去。英格丽德转过头,问他是在什么时候真正意识到不对劲的。阿德里安说,那天晚上船长独自去了玛斯塔石门下方的远古尸骨沉积层,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索林路过时看到她的死尘在沉积层边缘反复激活同一批远古尸骨,不是唤醒,是激活——激活之后让它们站一会儿,然后解散。英格丽德说她一直不知道这件事。索林从矮丘后面走上来,手里攥着一块刚修完的巨像关节替换件,说当时没告诉任何人,是觉得那是船长的私事。但现在看来,那件事和狼骑士有关。她坐的地方,离马门很近——那扇门上的古圣符文和矮人先祖符文交错排列,和她当年在狼骑士铠甲上刻的符文逻辑在结构上有相通之处。3XzJmi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夹了书签的那一页,那页正是她在船尾栏杆上敲手指的记录。她昨天说那个头盔戴上之后很沉——但摘下来更沉,她今天不是在砍绿皮,她是在把那个摘不下来的头盔一块一块地敲碎。麦茬地里的战斗还在继续。林默已经从麦茬地边缘推进到了烧毁农舍的废墟前面。她的剑挥得比之前更快,但脚步反而慢了下来。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废墟周围倒着最后几只绿皮,其中一只试图从废墟后面绕到她背后,被她头也不回地用剑柄反手砸在下颚上,牙齿碎了好几颗,整个人往后仰倒撞在烧焦的房梁上,房梁晃了几下但没有塌。她把警戒者收回剑鞘,动作很慢——先用左手扶正剑鞘,右手把剑尖对准鞘口,然后轻轻推进去,直到剑格碰到鞘口边缘发出极轻的金属碰撞声。然后她在战场边缘坐下来,背靠着一块田埂上的石头。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不是恐惧,是肌肉疲劳。一个吸血鬼的肌肉疲劳了。这意味着她刚才挥剑的次数远超正常战斗的需要。3XzJmi

  英格丽德从矮丘上站起来,沿着麦茬地边缘往下走。我跟着她。塞拉跟在后面。阿德里安端着咖啡壶。索林扛着战锤。我们走到田埂石头旁边时,林默正低着头,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的警戒者靠在她右腿外侧,剑鞘上沾满了麦茬残秆的碎屑。3XzJmi

  英格丽德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把弯刀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嘿,砍够了没有。林默抬起头看着她,说肩膀有点酸——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英格丽德说她的肩膀酸不是因为挥剑,是因为她把这批绿皮当成了亚尔特留斯的头盔——每一个都要劈碎,劈到手腕发抖才停。她顿了顿,又说把狼骑士的故事讲完,下次再一个人跑来砍绿皮不叫她,她就跟阿德里安一起在她咖啡里放矮人麦酒。林默转过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不能在咖啡里放麦酒。咖啡是苦的,麦酒是甜的。3XzJmi

  “那你下次砍绿皮带我。”3XzJmi

  “带上你就不是发泄了。你会把绿皮的血喝光,然后跟我抱怨这批血太腥,浓度不够,不如诺斯卡的烈酒,然后在回船的路上一直念叨,念到我后悔为什么没把你扔在八峰山矿道里替德罗格清剿老鼠。”3XzJmi

  英格丽德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从嘴角边缘轻轻扯开的笑,很轻很淡,但她的眼角皱起来了一点。阿德里安端着咖啡壶蹲在田埂上,说船长你讲笑话的水平越来越奇怪了。林默说那不是笑话,那是基于事实的合理预判。塞拉靠在田埂另一端的石头上,嘴角动了一下——她大概是笑了,我不太确定,黑暗精灵的笑和人类的定义大概不完全一致。索林蹲在田埂边缘,把战锤搁在膝盖上,说下次砍绿皮最好带上他,他的锤子很久没砸过绿皮的头骨了,这段时间一直在修巨像关节,再不砸几个绿皮骨头他的手艺会退步。林默看了他一眼,说他的手艺不会退步——八峰山矿道里那些被他砸碎的鼠人头骨可以作证。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下摆上的麦茬碎屑和绿皮血渍。她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手指已经不敲了。3XzJmi

  我叫卡斯坦。吟游诗人。我在田埂石头上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记录这场战斗的细节。我把她每一剑的轨迹都记下来了——第一剑从下往上撩,第二剑横切膝盖窝,第三剑用剑脊砸头盔。我记下了英格丽德说的话,塞拉说的“发泄”,阿德里安说的“压回去”,索林说的“马门旁边的石门”。我记下她坐在田埂上时肩膀还在发抖,但她的手指已经不敲了。我也记下了那个关于咖啡和麦酒的冷笑话——以及英格丽德听完之后从嘴角边缘轻轻扯开的那个笑。3XzJmi

  海风从提利尔方向吹过来,把麦茬地里残留的绿皮血腥味吹得很淡。她站在田埂边缘,看着远处麦茬地尽头那片被夕阳染成暗金色的天空。她手里的警戒者已经收鞘,剑格上还残留着几根没擦干净的绿皮毛发,大概是某一只试图咬她手肘的绿皮留下的。她刚才挥剑的次数比她今天说话的字数还多。肩膀酸了,碎片还是碎片,但至少今天她又把它们往角落推了一寸。英格丽德站在她旁边,把弯刀扛在肩上,说回船上去,阿德里安煮咖啡,索林修护甲,她来擦那些绿皮血渍。林默说她的护甲不需要擦,索林说铆钉需要检查。几个深海护卫的新兵在矮丘上远远看着,瓦里安手里还攥着他的训练弯刀,刀尖上还嵌着那具亡者骨架的骨片。他们大概从训练开始就在看。我叫卡斯坦。吟游诗人。我的笔记本上又多了一页,这一页上沾着麦茬残秆的碎屑和极淡的绿皮血铜锈味。3XzJmi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