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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北境之路

  # 吟游诗人卡斯坦的笔记(续)3XzJmi

  ——关于北境、狼骑士、以及林默船长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深渊的3XzJmi

  我叫卡斯坦。吟游诗人。林默船长从提利尔砍完绿皮回来之后,在船舷边坐了很久。她的白色大衣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但左臂的钨钢护甲上还残留着几道很浅的凹痕,索林说需要重新校准符文节点,她懒得卸下来,就那么靠在船舷边,手里端着咖啡杯。她看起来比前几天放松了一些,至少手指不再敲剑柄了。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3XzJmi

  “船长,”我把笔记本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走到她面前,“您上次在船尾讲了一部分狼骑士的事。您说您决定成为亚尔特留斯,给自己打了一套铠甲和一把长剑。然后您就停了。今天能不能继续?”3XzJmi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又用我熟悉的,过于轻快的语气说这部分其实没什么好讲的,就是戴上头盔之后在北境帮了一段时间的人,在路边修修车轮,杀几只野兽人,然后遇到一些误会,比如被当地难民当成尤里克的神选,后来发现是误会,总之就是误会,然后她就继续往北走了。3XzJmi

  “船长。”阿德里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舰桥方向走了过来,端着咖啡壶,靠在桅杆上。他给她的杯子里续上咖啡,动作很自然,语气更自然。“你刚才这一段话里用了三次‘误会’和两次‘总之’。根据我在船上听你讲故事的多年经验,你说‘总之’的频率和你在省略重要细节的程度成正比。”3XzJmi

  英格丽德从船舷另一侧探出头,手里还攥着磨刀石。她说她也注意到了,每次船长试图用“总之”跳过某段经历时,那段经历通常是最关键的部分。上次她试图用“技术上讲我们只是路过提利尔”跳过她帮提利尔商人端掉绿皮据点的事,结果被揭穿之后讲了很久。塞拉没有从桅杆上滑下来,但她把骨片信号器的屏幕关了——这是她表示“我正在专注听”的惯用动作。3XzJmi

  林默把咖啡杯搁在船舷上。“……你们是不是在监视我讲话的方式。”3XzJmi

  “不是监视,”科尔巴诺靠在舰桥门框上,拐杖轻轻顿了一下甲板,“是熟悉。我们在船上待了这么久,你的语言模式已经被我们摸透了。‘技术上讲’意味着你要开始辩护,‘赶路就是赶路’意味着你在省略过程,‘总之’意味着你在跳过最不想讲的部分。你刚才三个词全用上了。”3XzJmi

  索林从底舱探出头,皮围裙上全是淬火油的痕迹。“而且你每次在甲板上讲故事,我们都能听见。船就这么大。你想躲都躲不掉。”3XzJmi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手背轻轻敲了一下船舷边缘。“好吧。那部分确实不是误会。我帮了很多人。在路边帮几个被野兽人追散的难民修好断轴,在岔路口帮一个骡车夫把翻倒的货箱重新装好,在渡口帮一个摆渡人把他的船从淤泥里拖出来。不留名字,不留来历,帮完就走。”她靠在船舷边,声音比平时更轻,“当时觉得这样很帅。现在回头看——确实很帅。但也很蠢。蠢在一个连帝国语都说不利索的吸血鬼,帮完人之后只会点头,对方谢谢她的时候她连‘不客气’都不会说。”3XzJmi

  “那你当时是怎么回应的?”我问。3XzJmi

  “点头。就只是点头。然后转身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回忆到某个细节时特有的无奈,“后来发现越是不说话,对方越觉得我高深莫测。有个农妇在磨坊旁边被我帮过之后,到处跟人说尤里克派了个哑巴骑士来救他们。哑巴骑士。我当时连尤里克是谁都不知道。但她这么一说,附近几个村子都开始传,说北境来了个戴狼头盔的哑巴骑士,帮完人之后从不说话,帮完就走,不求报酬。传得越来越离谱。有人说我能在夜里看见东西,有人说我的剑上有白狼的祝福,有人说我从来不睡觉,这个倒是对的,我确实不需要睡觉,但他们以为那是因为尤里克赐福,其实只是因为我死了。”3XzJmi

  “所以你被当成了尤里克的神选。”我说。3XzJmi

  “被当成了一段时间。”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当时我还挺得意的。不是因为被当成神选,我从来不在乎神。是因为他们不再怕我了。他们看到我的头盔会低头,看到我的护喉上的狼齿会安心。他们不再跑,不再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这就是我最初想要的,戴上头盔,成为另一个人,一个不会被当成怪物的人。所以我没否认。他们叫我尤里克之狼,我就点头。他们跪下来谢我,我就扶他们起来。他们给我塞干酪和黑面包,我就收下,虽然我根本不吃这些东西,但拒绝别人的感谢比接受更难。那时候我大概觉得这种感觉很好。被人当成救星而不是怪物。哪怕只是误会,至少它能让我觉得自己还站在正确的地方。”3XzJmi

  阿德里安的咖啡壶悬在半空中。“你说你得意了很长时间。直到你遇到白狼骑士团为止?”3XzJmi

  “在那之前还有一些事。”她把咖啡杯搁在船舷上,开始讲另一件事。北境人对她的误解越来越大。每次她帮完一个人,那个人就会告诉她遇到的其他人,然后其他人又会告诉更多的人。传言从“有个戴狼头盔的哑巴骑士在路边帮人”变成了“尤里克派了个神选来守护北境”,再变成“白狼本人化身成战士在冬天里降临”。她每次听到这些新版本时都觉得很荒谬,但她没有纠正。不是因为想骗人,是因为这些传闻确实帮了她很大的忙,她路过村庄时不再需要解释自己的来历,难民们看到她就会主动靠近,巡逻队看到她也不会盘问。她在无意中利用了这个误会。3XzJmi

  “利用。”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3XzJmi

  “利用。”她说,手指在船舷上敲了一下,“这个词很准确。我当时确实在利用他们对尤里克的信仰来让自己更方便地帮人。但利用就是利用,不管目的是什么。后来我遇到了一个真正的白狼骑士。他在岔路口拦住我,问我戴这顶头盔是因为信尤里克还是因为觉得它像狼。他没有拔剑,但他的手下在后面举着弩。他问我那句话时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威胁,是审视。他在审视我配不配戴这顶头盔。我当时站在他面前,头盔遮住了我的脸,但我的犬齿在牙龈里刺出来。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但我也没有勇气摘下头盔告诉他真相。我只是说‘我想守护人’。这是实话。但这句实话和他问的问题不在同一个世界里。他问的是信仰,我答的是选择。他没有追问。他给了我一卷通缉令,上面画着另一个戴狼头盔的人——那个人自称尤里克之狼,在北境煽动叛乱,已经被抓了。他说如果我是假的,最好现在就摘下头盔。”3XzJmi

  “你怎么回答?”3XzJmi

  “我没回答。我把通缉令还给他,继续往北走。”她靠在船舷边,看着海平线方向,“他大概以为我是真的。或者至少不是假的。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他。但那个问题我一直记着——‘你戴这顶头盔,是因为信尤里克,还是因为觉得它像狼’?他问的是信仰,我答的是选择。这两件事从来都不一样。但我当时没有勇气说清楚。”3XzJmi

  甲板上安静下来。英格丽德靠在桅杆上,磨刀石搁在膝盖上,她说这个问题确实很难回答。她的第一个船长问她为什么想当跳帮队长,她说因为不想死在船舱里。船长说那是恐惧,不是理由。她想了很久才想清楚——她不是不想死,是更怕死在没人在乎的地方。林默看着她,说那个白狼骑士大概也在等她想清楚这个,但她当时还没想好。3XzJmi

  然后是平稳期。她用一种很平的语气描述了那段日子——每天在路边帮几个陌生人,杀几只兽形人,偶尔在废弃哨站里过夜。修断轴,推骡车,帮摆渡人拖船。她对每一个帮助过的人都很清晰地记着细节——那个在磨坊旁边被兽形人围攻的骡车夫,他妻子的蓝头巾被风吹掉了,她帮他捡起来时他的驴还在旁边啃草。那个在渡口陷进淤泥的摆渡人,他的船桨上刻着一行字——“愿水流带你回家”,她说那是她在北境见过最美的矮人语。那个在废弃哨站里给她递黑面包的老妇人,手上有很厚的冻疮,她用破布帮她包扎了一下,老妇人说她的手很凉,她说因为天冷。3XzJmi

  阿德里安端着咖啡壶蹲在船舷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船长你记性真好——几十年前帮过的人,连头巾颜色都记得。林默说因为她在那段时间里是真的很努力地在当狼骑士。每一天都在想怎么帮人,帮谁,怎么杀兽形人,怎么处理伤口,怎么在雪地里找到能过夜的地方。她不允许自己想别的——别的就是她的犬齿,她的死尘,她的身体里那台永远在空转的水泵。那是她最接近“成为亚尔特留斯”的时候。那时候她觉得自己真的可以成为他。只要不停地帮人,她就不用面对那些东西。3XzJmi

  “然后你遇到了那些强盗。”我说。3XzJmi

  “然后我遇到了那些强盗。”她的手指在船舷上又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她开始讲岔路口那件事。三个强盗堵了一个老人和他的孙女。老人被斧柄砸破了头,孙女躲在骡车后面哭。强盗在翻货。她杀了其中两个,第三个跪地求饶——她没有给他求饶的机会。然后她把尸体拖进灌木丛,蹲在其中一具旁边,低头看着他的喉咙。3XzJmi

  “太好喝了。”她靠在船舷边,声音很平,但她说出这四个字时,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比鹿血好喝很多。那是我第一次主动喝人血。不是意外,不是被身体控制,是我自己决定的。我告诉自己这是补给,是恶人的血,不是无辜者的。但身体知道,它不在乎这血是谁的,它只在乎这血是热的,是甜的,是活的。”3XzJmi

  我叫卡斯坦。吟游诗人。我靠在船舷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今天她讲到第一次喝人血时,咖啡杯搁在栏杆上,手指在杯沿上敲了好几下。她说了“太好喝了”。她今天试图用“总之”“误会”和“然后就是赶路”跳过至少好几次关键段落,但每次都被拆穿。她大概是这艘船上最不会撒谎的吸血鬼——她可以骗过巡逻队和猎巫人,但她在自己的船员面前,连“赶路就是赶路”都没法完整地说出口。今天她又把铠甲上的裂缝凿深了一些。继续写。路还很长。3XzJmi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