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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狼骑士之死

  # 吟游诗人卡斯坦的笔记(续)3XzJml

  ——关于北境的雪地、白狼骑士的眼睛、以及狼骑士是如何亲手埋葬自己的3XzJml

  我叫卡斯坦。吟游诗人。林默船长今天没有试图逃避。她从舰桥走出来时,白色大衣的衣摆在晨光中轻轻飘动,手里端着阿德里安刚煮好的咖啡。她在船舷边站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她打算就这样沉默着站到天黑。然后她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语气开口了。不是疲惫,不是头疼,不是之前那种试图用“技术上讲”和“赶路就是赶路”糊弄过去的逃避,而是破罐子破摔。是那种一个人终于决定把压在最底下的东西翻出来、不再在乎翻出来之后会是什么后果的平静。3XzJml

  “岔路口之后,我又在北境待了一段时间。”她的声音很平,但说到“北境”这两个字时,她的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了第一下,“我强迫自己只喝鹿血。不是控制,是惩罚。我在岔路口喝了强盗的血,我知道那血比鹿血好喝太多。我怕自己下次控制不住。所以我不允许自己再碰人血,一滴都不行。鹿血是惩罚,不是配给。每次喝鹿血,我的喉咙都在痉挛——不是排斥,是失望。身体在等那股甜香,等来的却是寡淡的腥臊。但我还是灌。捏着鼻子灌下去,灌完之后用手套抹一下嘴角,站起来继续走。这不是控制。这是自虐。我是在用自虐来赎罪。”3XzJml

  “赎什么罪?”3XzJml

  “赎我喝了不该喝的血。赎我在喝的时候觉得很好喝。赎我喝完之后的第二天就开始想念那股味道。”3XzJml

  她的手指在船舷上又敲了一下,但这次敲得比平时更重,重到指节碰到金属时发出了极细微的闷响。她继续讲。自虐式地灌鹿血让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鹿血撑不起这具吸血鬼身体的消耗,反应速度越来越慢,注意力越来越难集中。她在追踪混沌战帮时犯了错误,她慢了一步。当她赶到战场时,平民已经死了。她在针叶林边缘找到了混沌战帮的营地,营地里有个奸奇术士。她在营地外的灌木丛里蹲了很长时间,观察巡逻规律,计算进攻时机。白狼骑士团也在追踪同一支战帮,两个小队决定联手进攻,白狼骑士从正面突袭,她从侧面切入,绕过混沌勇士的巡逻线,从术士背后动手。3XzJml

  “但术士知道我会来。”她的手指在船舷上敲了第三下,“奸奇的术士擅长在战斗开始之前就设好陷阱。他在营地东侧布了法阵,不是直接的攻击法术,是更微妙的东西。那个法阵会放大你内心已有的渴望。不是控制你,是让你想做你已经在想的事。我踏进去之后才发现不对,那股力量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是从里面往外涌。把我压在最底下的东西全部翻了出来。对血的渴望。对暴力的享受。那段时间鹿血自虐累积的饥渴。在岔路口喝强盗血时感受过的满足。所有这些被我反复按压了几十天几十夜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同时被松开了。”3XzJml

  她的声音在说到“松开了”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海浪声盖过。然后她开始描述那个白狼骑士。她的语速忽然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平淡的陈述,是更慢更碎的,像是在从一块极厚的冰层里往外凿东西,每凿一下都要停很久才能凿出下一块碎片。3XzJml

  “他的马被混沌勇士砍断了腿。他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胸甲被斧头劈开一道很深的口子,血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碎石地的坡度往下淌。他还活着。手还在动。他的剑掉在几步之外,他试图去够那把剑,但够不到,肩膀动不了。我走过去。他看见了我。他看见我的头盔,狼的棱脊,护喉上的狼齿甲片,肩甲上的尖牙图案。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不是恐惧,是认出。他认出了我。狼骑士。他一定在想——狼骑士来了。狼骑士是来救他的。”3XzJml

  她的声音在说到“救他”时忽然顿住了。她站在那里,手指攥在船舷边缘,指节攥得发白。然后她继续往下讲。3XzJml

  “我蹲下来。他朝我伸手——不是挡,是伸。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护喉狼齿,指甲在我的狼齿甲片上轻轻刮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确认我是真的。他以为我会扶他起来,他以为我会帮他按住伤口,他以为我会说‘没事了,我来了’。我把嘴唇贴在他的喉咙上。”3XzJml

  她的手指在船舷上敲了第四下,这次不是敲,是砸。指节撞在金属上发出极沉闷的声响。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哽咽,是那种一个人正在用全部意志力把最不愿回忆的画面从骨头里往外拽时特有的颤抖。3XzJml

  “他的血涌进我嘴里——温热的,甜的,比他以为我会帮他按住的那道伤口更热更甜。我的喉咙在吞咽。他在我身下动了一下——不是挣扎,是痉挛。他的手指还搭在我的护喉狼齿上。然后他的手指慢慢松开,滑下去,从狼齿边缘滑到我的肩甲尖牙上,在尖牙图案的凹槽里停了一会儿。他的眼睛还睁着。他看着我。他的嘴唇在动,不是说话,是那种喉咙被咬穿之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的抖动。他想说什么?他想问为什么?他一定想问为什么。狼骑士。为什么。他的眼睛从一开始的认出——那种‘你来了’的安心——变成了困惑。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困惑。他不明白。他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狼骑士会咬他的脖子。困惑慢慢褪去,变成一种更淡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灰。是那种一个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再也等不到救援时,眼底的最后一点光自己熄灭的颜色。他就那样看着我。一直看着我。我喝完了。他死了。他的眼睛还睁着。我到今天都记得那只手在我狼齿上松开的感觉——很轻,轻到像是放下一片雪。但那片雪掉在地上的声音,我到现在都听得见。”3XzJml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海风从利爪海方向吹过来,把桅杆上的帆索吹得轻轻晃动。亡者水手还在收帆,骨片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中格外清晰。林默的咖啡杯搁在船舷上,已经凉了很久。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蜷曲——那个姿势不是握剑,不是敲栏杆,是松开。像是在模拟那只手从她肩甲上滑下去的角度。3XzJml

  “我杀了他。我喝了他的血。他以为我是来救他的。”她的声音忽然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喉咙深处撕开了,“他不是混沌战士——不是野兽人——他是白狼骑士——他朝我伸手——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护喉狼齿——他认出我——他信我——他以为我是去救他的——我蹲下来的时候他还在试图够我的肩甲——然后我咬了他——我喝了他的血——他的眼睛从安心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灰——他看着我——他一直看着我——他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3XzJml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船舷上,发出一声极沉闷的撞击声。她的手指蜷进自己的头发里,整个人沿着船舷慢慢滑下去,蜷缩在甲板上,白色大衣在甲板上铺开一片不规则的灰白。她的声音压在膝盖上,变得很闷很碎,但还在继续往外涌——像是那些碎片在被压在骨头里太久之后,一旦裂开就再也堵不住了。她不是在讲故事了,她是在把那些画面重新喊出来。每个词都像是从那个倒下的白狼骑士睁着的眼睛里硬生生抠下来的——她抠得很慢,很碎,每次只能抠下一小块碎片,但每一块碎片都带着北境雪地里的冷光和那个白狼骑士松开手指时的温度。3XzJml

  甲板上所有人都动了。英格丽德第一个冲到她面前蹲下,把她的手从头发里轻轻掰开,握在自己的手里。塞拉无声地滑到她身侧,骨片信号器搁在甲板上,伸出手挡住船舷方向照过来的阳光。阿德里安把咖啡壶放在甲板上,蹲在她另一侧。索林从底舱台阶上站起来,战锤搁在舱门口,几步走到她面前,没有蹲下——他站在那里,替她挡住了从船尾方向吹来的海风。科尔巴诺拄着拐杖走到她身侧,把航线图卷起来放在一边,然后把自己披着的旧毯子扯下来裹在她肩上——那是一条被海风吹了太多年、边缘已经脱线的暗灰色毛毯,上面还沾着导航室里墨水和指北针油迹的气味。他裹毯子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定位一个他不太确定要不要标注的坐标。3XzJml

  林默没有抬头。她的声音从膝盖上传出来,很闷很碎,但还在继续,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那个再也听不到的白狼骑士做最后的坦白。3XzJml

  英格丽德握着她的手说她知道。阿德里安的声音很轻,他说那是法术放大的,不完全是她自己的错。林默摇头,法术放大的是她已经有的东西。她想要血,她想要那股甜香,她喝的时候觉得很好喝。她喝完之后还想再喝。她蹲在那个白狼骑士旁边喝他的血时脑子里有一部分在叫好,在说“终于”,在说“再来一个”。3XzJml

  塞拉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她在纳迦罗斯被前领主栽赃刺杀巫王之前,曾经为那个领主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不认识的平民,只是在错误的时间站在了错误的地方。她当时犹豫了很长时间。领主说那个人是间谍,她知道不是。但她还是杀了。后来她每次闭上眼睛看到那个人的脸,都会想同样一件事——如果当时她相信了自己,而不是领主,那个人会不会还活着。林默抬起头看着她。塞拉说那个人的眼睛和那个白狼骑士很像。困惑,不是愤怒。她不知道答案。但后来她在船上转化之后每天都在劈砍同一组动作。她把那些动作刻进骨头里,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让下一次她再有怀疑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知道怎么做是对的。3XzJml

  林默沉默了很久。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她的眼睛已经有了一点焦距。她说她听到奥里克——那个白狼骑士队长,在吼她的名字。狼骑士。他在战场上对她说过“侧面交给你”,现在他用同样的声音在吼她的称号,带着杀意。他以为她被法术控制了。他没有错——她确实被法术放大了渴望,但他不知道那个渴望本来就是她自己的。她杀了不该杀的人,她喝了不该喝的血。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修长苍白的手上沾满了不该沾的血。不是混沌战士的,是白狼骑士的。她嚎叫了。不是狼的嚎叫——是人的惨叫。是那种一个人发现自己变成了自己最怕的东西时发出的声音,那种声音她现在都无法模仿。她把头盔摘下来朝奥里克喊——“走!所有人都走!”奥里克停了一步。不是因为她在命令他,是因为她的声音——那是她在嚎叫之后还剩下的一点什么。3XzJml

  “然后你跳了下去。”我说。3XzJml

  “然后我跳了下去。不是牺牲。是自我毁灭。我在那场战斗里的每一剑都不再计算角度——不是战术推进,是赎罪。我在用混沌战士当刑具,每一剑都在为那个白狼骑士复仇,也在为自己行刑。我抱着术士跳下去时想的是——终于结束了。狼骑士死了。怪物也死了。所有人都安全了。但我没死成。峡谷底部的河水把我从石头上拽了过去。我在河滩上醒来,浑身泡在冷水里。头顶的山崖很高,晨光从裂缝里漏下来。我躺在浅水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还活着。术士死了,但狼骑士也死了。我把他埋在峡谷底部的碎石下面。然后我站起来,沿着河往南走。走了很久才走到萨托沙。”3XzJml

  甲板上安静了很长时间。林默裹着科尔巴诺的旧毯子,蜷在船舷边。英格丽德还握着她的手。索林从舱门口走回底舱,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战锤轻轻敲在甲板上。然后底舱方向重新传来锤子敲打钨钢板的声音——很稳,很沉,和马尔滕的节奏一模一样。英格丽德站起来,把林默从甲板上拉起来。阿德里安把咖啡壶重新端起来,说这壶凉了,他去煮新的。塞拉捡起骨片信号器重新开机。科尔巴诺把航线图从甲板上捡起来,用指北针压住边缘。3XzJml

  我叫卡斯坦。吟游诗人。我靠在船舷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今天她讲到那个白狼骑士时在甲板上蜷成了一团。她哭了——不是那种带着抽泣的哭,是那种一个人把最深的伤疤重新撕开时再也压不住的嚎叫。她一直在叫同一双眼睛。她的船员们围着她,没有人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科尔巴诺给了她一条毯子,索林给了她一锤接一锤的节奏。他们不会问她为什么哭。他们只是站在那里。3XzJml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