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座城市之后，路开始往北拐，天气也变了。不是慢慢变冷，而是像有人在天上凿了一个洞，冷风从洞里灌进来，一夜之间把枯草冻成了冰棍，把土路冻成了铁板。林夜的靴底磨薄了，踩在冻土上，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窜，小腿冻得发麻。阿烂不怕冷，她的鳞片像一层铠甲，把寒气挡在外面，但她不喜欢风，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粘在眼睛上，她每走几步就要用手把头发拨开。3XzJmQ
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河床两边的土坡上出现了积雪。雪不厚，薄薄一层，灰白色的，像撒了一层盐。越往北走，雪越厚，从脚踝深到小腿深，从小腿深到膝盖深。阿烂走在雪里，每一步都陷下去，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雪沫子。她不喜欢雪，雪水渗进鳞片缝隙里，凉得她打哆嗦。3XzJmQ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片废墟前。不是城堡废墟，也不是村庄废墟，而是一座工厂的废墟。厂房塌了大半，只剩几面砖墙和锈蚀的铁架，屋顶早就没了，雪直接落在厂房里面，堆成了一个个小丘。废墟的入口处有一块歪倒的牌子，上面写着“皇家火柴厂”几个字，字迹被风雪侵蚀得模糊不清。牌子的下面挂着一块铁皮，铁皮上钉着一张告示，纸已经烂了，但墨迹还能辨认：“本厂因经营不善，即日起关闭。所有工人遣散。欠薪不发。”3XzJmQ
林夜蹲下来，用手扒开告示下面的雪，雪下面压着几根火柴。火柴杆是木头的，头是红色的，比普通的火柴头大一倍，像一颗颗小炸弹。他把火柴捡起来，擦掉上面的雪水，火柴头的红色在暮色中发着暗光。阿烂也捡了几根，放在手心里，盯着火柴头看了半天，然后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火柴头有一股硫磺味，混着黑石的焦糊味。3XzJmQ
厂房深处有光，不是火光，是烛光，黄澄澄的，一闪一闪的。林夜拉着阿烂绕过一堆碎砖，走进厂房。里面很空旷，地上堆着碎木头和破布，墙角有几个木箱，箱子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她大约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棉袄上打满了补丁，袖口和下摆的棉絮都露出来了。她的头发是棕色的，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是那种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东西的亮。她的手里拿着一根火柴，火柴已经划着了，火焰在她手心里跳，她盯着火焰，嘴里在数数。3XzJmQ
“一、二、三……”数到十的时候，火柴烧到了她的手指，她松开手，火柴掉在地上，灭了。她又从兜里掏出一根火柴，在墙上划了一下，火柴着了，她又开始数。3XzJmQ
林夜走过去，小女孩抬起头，看到他和阿烂，没有害怕，也没有跑，只是把手里的火柴吹灭了，塞回兜里。她上下打量林夜，目光在他胸口的白光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阿烂的鳞片和斧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3XzJmQ
“你是来抓我的吗？”小女孩问。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的声音，更像是一个经历过很多事情的大人。3XzJmQ
林夜摇头。小女孩又问是不是清道夫派来的，林夜说不是。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根火柴，在墙上划着，火焰亮起来，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嘴角划到耳根，已经愈合了，但疤痕是凸起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3XzJmQ
“他们抓了我妈妈，烧了我们的房子，把我关在这里，让我给他们做火柴。”小女孩把火柴吹灭，塞回兜里。“我做了一种新火柴，炸起来声音很大，他们很喜欢。但我不想做了。我想回家。”3XzJmQ
林夜蹲下来，问她叫什么名字。小女孩说她没有名字，妈妈叫她“丫头”，别人叫她“喂”。她问林夜能不能带她离开这里。林夜说可以，但条件是带他去清道夫的火柴仓库，他要拿一些火柴做武器。小女孩犹豫了一下，从木箱上跳下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走到厂房后面的一堵砖墙前。墙上有门，门是铁的，锁着。她从兜里掏出两根火柴，并在一起，在门锁上划了一下。两根火柴同时炸开，轰的一声，门锁炸飞了，铁门被炸开一条缝，浓烟滚滚。3XzJmQ
阿烂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火柴——之前捡的那几根——在手里掂了掂，又塞回去了。3XzJmQ
小女孩推开门，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很陡，台阶是土的，踩上去往下滑。她走在最前面，从兜里掏出一根火柴划着，用火焰照明。台阶走了大约一百级，前面出现了一个地下仓库。仓库很大，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地上堆满了木箱，木箱上印着“皇家火柴厂”的字样，有的箱子开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火柴，红色的大头，密密麻麻的，像一堆堆干枯的血痂。仓库的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本账本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账本上记录着火柴的产量和去向，大部分火柴都运往了北方的港口，还有一些运往了东边的大陆。账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总产量:三十万箱。已运走:二十八万箱。库存:两万箱。生产日期:黑石元年。”3XzJmQ
林夜打开一个木箱，从里面拿出一捆火柴，塞进布袋里。阿烂也拿了一捆，塞进自己兜里，兜本来就鼓鼓囊囊的，现在更鼓了。她蹲下来，把一个木箱撬开，里面不是火柴，而是一沓图纸，图纸上画着各种武器的结构图，有弩、有投石机、还有一门大炮。图纸的角落里写着一行字:“清道夫第三实验区武器设计图——陈工手绘。”阿烂看不懂，把图纸卷起来塞进兜里。3XzJmQ
小女孩走到仓库最里面，那里有一个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穿着一件破旧的衣服，蜷缩在笼子角落里。小女孩蹲在笼子外面，从兜里掏出一根火柴，划着，伸进笼子里。女人抬起手，接过火柴，火焰在她手心里跳。她的手很糙，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粉末，是黑石粉。3XzJmQ
“妈，我来了。”小女孩说。女人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她听到了声音，嘴角动了一下。她把火柴吹灭，塞回小女孩手里。小女孩又从兜里掏出三根火柴，并排划着，三根火柴同时炸开，笼子的铁锁被炸飞了，铁门弹开，女人从笼子里爬出来。她的腿使不上力，用手撑着地，一步一步往外爬。阿烂走过去，把女人扶起来，让她靠在墙上。女人睁开眼，眼睛是灰色的，浑浊的，她盯着林夜胸口的白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3XzJmQ
林夜从布袋里掏出水壶，递给女人。女人接过水壶，灌了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她把水壶还给林夜，用袖子擦了擦嘴。3XzJmQ
“你是第七个。”女人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嗓子被烟熏坏了。林夜点头。女人说她以前是清道夫的研究员，专门负责火柴的配方。她说这些火柴不是普通的火柴，而是用黑石粉做的，划着的时候会爆炸，威力是普通火柴的几十倍。她说她不愿意再帮清道夫做火柴，就被关在这里，关了三年。她的腿因为长期不活动，肌肉萎缩了，走不了路。3XzJmQ
小女孩蹲在女人旁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火柴，放在女人手心里。女人握住火柴，眼泪掉了下来。3XzJmQ
林夜问小女孩要不要跟他们一起走。小女孩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仓库里的木箱，摇了摇头。她说她要留下来，照顾妈妈。她说仓库里还有两万箱火柴，够她用很久。她可以让妈妈坐上木箱，用火柴炸开一条路，推着她离开这里。3XzJmQ
林夜没有再劝。他从布袋里拿出三颗白色石头碎片，放在桌上，对小女孩说这些碎片可以换钱，让她们离开这里之后找个地方住下来。小女孩看了一眼石头碎片，没有拿，她说她不需要钱，她只需要火柴。她把石头碎片推回给林夜。3XzJmQ
林夜把石头碎片收起来，拉着阿烂往台阶上走。小女孩在身后叫住了他。3XzJmQ
“喂。东边的大陆有一种红色的火柴，比我的还厉害。你要是能找到，带回来给我看看。”她的声音很大，不像是在请求，更像是在挑战。3XzJmQ
林夜没有回头，他走上台阶，阿烂跟在后面。他们走出铁门，走出厂房，走进雪地里。雪还在下，越下越大，风把雪吹到脸上，像针扎一样疼。阿烂把兜帽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红眼睛。3XzJmQ
他们继续往北走。身后的废墟越来越小，最后被风雪吞没了。3XzJmQ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阿烂从兜里掏出那捆火柴，拿出一根，在墙上划了一下，火柴炸开，火星溅到她手上，她把火柴扔了，又拿出一根，这次没有划，直接塞回兜里。她从兜里掏出那颗珍珠，在雪光下看了看，珍珠表面结了一层霜，她用袖子擦掉，塞回兜里。3XzJmQ
林夜摸了摸腰间的海龙脊骨，骨头指向西北，蓝光在雪幕中很淡，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北方的沼泽，那条龙，清道夫的第三实验区，还有小女孩说的那种红色火柴。他加快了脚步，阿烂跟上来，两个人在风雪中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3XzJm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