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楼生活区的旧房间里，暖黄色的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供热管道里的工质循环声规律地起伏着。3XzJnC
她梦到了抵达庇护所之前，那段被官方记录写成“防空管制延误”的空白时间。3XzJnC
梦境最先浮现出来的，却不是那段航线本身，而是雪峰边缘的战火。3XzJnC
战火的轰鸣、神机兵装甲表面被神谕细胞侵蚀的脆响，以及寒风中凛冽的血腥味，仿佛一切都还发生在昨天。3XzJnC
那种残留在身体里的震颤太过清晰，清晰得连指尖都像仍旧搭在操纵杆上，仍旧能够感觉到装甲结构传来的细密回馈。3XzJnC
可是，当她亲手打开神机兵的驾驶舱盖，跨出舱体的那一刻，这段记忆却突然发生了诡异的偏移。3XzJnC
四周没有连绵的冰川，没有焦黑的战壕，也没有被战斗撕裂后的残骸。3XzJnC
无数道粗黑的荆棘在树林前疯狂交错，像是某种活物的筋脉，又像一道带着生命力的大门，死死挡在了她的面前。3XzJnC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转身回到神机兵的驾驶舱旁，在舱内角落里翻找起来。3XzJnC
很快，她摸出了一个标准军用急救包，以及一柄早年自己偷偷塞进去的单刃匕首。3XzJnC
按照神机兵的后勤规范，这东西本不该出现在急救包旁边。3XzJnC
可此刻，那柄匕首冰冷地躺在她掌心里，反倒让这场梦多了一点近乎真实的重量。3XzJnC
自己到底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手上的东西，又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3XzJnC
梦境里的因果像被某种东西拧乱了，越是追问，越只会陷进更深的混沌里。3XzJnC
至少现在，手里的匕首和腰间的急救包能让她稍微安心一点。3XzJnC
爱丽希斯攥紧匕首，将急救包系在腰间，迈开步子走向那堵荆棘高墙。3XzJnC
就在她的靴尖即将触碰到荆棘的前一秒，那些黑紫色的荆棘忽然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3XzJnC
它们像是拥有自我意识一般，如潮水般向两侧缓缓拉开，硬生生为她让出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通道。3XzJnC
随着她的深入，四周本该常年笼罩于此的浓重迷雾，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磁场的影响，开始缓缓向后退散。3XzJnC
原本模糊的树林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露出了隐藏在浓雾深处的真面目。3XzJnC
脚下的泥土在某个说不清的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坚硬的触感。3XzJnC
爱丽希斯低下头，才发现地面不知何时已经完整地铺上了巨大的古老石板。3XzJnC
由于太久无人使用，石板缝隙与表面生满了厚厚一层青苔，湿冷的气息顺着靴底一点点渗上来。3XzJnC
顺着这道石板路往前看去，迷雾散尽的终点，矗立着一座巨大到近乎神迹的黑色孤塔。3XzJnC
那座塔残破不堪，断壁残垣在黑夜中宛如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骨架。3XzJnC
塔身完全由未知的太古巨石砌成，四周散落着无数巨大的石质雕刻碎片，仿佛某个早已消亡的文明曾在这里留下过最后的轮廓。3XzJnC
原本笔直的路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环绕着中空塔身、仿佛永无止境向斜上方延伸的石质螺旋阶梯。3XzJnC
爱丽希斯攥着匕首，顺着这道漫长的螺旋阶梯一级级往上走。3XzJnC
可那种无休止的转圈与永无止境的黑暗，却在一点点蚕食她的空间感。3XzJnC
她一度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向天国攀升，还是在朝着某个深不见底的深渊不断陷落。3XzJnC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台阶在一处露天平台上再次突兀地断裂。3XzJnC
挡在她面前的，是一堵近乎垂直于地面、足有十几层楼高的太古巨墙。3XzJnC
巨墙表面布满了风化裂纹，上面垂挂着无数条粗糙、冰冷且长满倒刺的黑紫色藤蔓。3XzJnC
她将自备的生存匕首反手插回靴筒，把急救包再度往腰间勒紧，随后伸出双手，死死抠住那粗糙的藤蔓，开始徒手往那面高不见顶的绝壁上攀爬。3XzJnC
湿冷的触感混着细微刺痛，顺着手指一点点蔓延开来。3XzJnC
就在她的身体悬空在半空中的时候，梦境中的恶意终于毫无预兆地降临了。3XzJnC
无数道长得像长蛇、又带着破碎神谕脉络的飞空阴影在迷雾中尖啸着掠过；更有一些闪烁着诡异电光的浮空核心，在藤蔓周围无规则地漂移。3XzJnC
在这个高度，一旦受到任何攻击导致松手，她就会在失重感中坠回最底层的深渊。3XzJnC
刺痛感传来的瞬间，她的手指几乎因为神经反射而松开。3XzJnC
“别想把我拉下去……！”爱丽希斯在梦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清喝。3XzJnC
她猛地拔出靴筒里的匕首，反手狠狠扎进石墙的风化裂缝中，借着冰冷的金属支撑，生生稳住了自己即将坠落的身体。3XzJnC
她没有去管肩膀上泛起的血迹，只是死死盯着上方的路，手指在藤蔓上抠到指甲渗血。3XzJnC
爱丽希斯顶着撕咬、雷光与坠落感，一寸一寸地往上攀爬。3XzJnC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掌心的痛感也越来越清晰，可她始终没有停下。3XzJnC
那种固执近乎蛮横，就像她只要还剩下一根手指能扣住藤蔓，就绝不会允许自己掉下去。3XzJnC
翻上墙顶的那一刻，那些盘旋的荒神阴影突兀地消失了。3XzJnC
爱丽希斯精疲力竭地穿过一间布满乱石与破败石柱的古老前厅。3XzJnC
这里的空气已经变得极其稀薄且冰冷，前方出现了一条长长的、孤零零横亘在高空中的狭窄石廊。3XzJnC
原本黑沉沉的夜空在这一秒仿佛被一把巨刃劈开——一轮巨大到诡异、甚至能清晰看见表面环形山脉的苍白满月，正静静悬挂在石廊的正前方。3XzJnC
而在月亮的边缘，天际线却翻滚着如同霜潮般苍白的雷云。3XzJnC
这里是古塔的顶端，一片孤零零悬浮在高空云层之上的决战绝壁。3XzJnC
在死寂中，爱丽希斯忽然感觉到浑身皮肤泛起一阵细密刺痛。3XzJnC
她垂在耳侧的发丝竟不受控制地一缕缕向上漂浮起来，连指尖那柄匕首的锋刃上，也开始爬起细碎的蓝白电弧。3XzJnC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寂静中震耳欲聋的电火花爆裂声，骤然在绝壁边缘的阴影里掠过。3XzJnC
伴随着那点转瞬即逝的光芒，一个生灵缓缓自翻滚的白雷深处踱步而出。3XzJnC
它并不像寻常高危荒神那般拥有压迫感十足的庞大体型，反而身形极为矫健、优雅，轮廓似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3XzJnC
可当它完全沐浴在月光下时，爱丽希斯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世间该有的生物。3XzJnC
它浑身覆盖着一层如羊脂玉般半透明的致密龙鳞，在月色下折射出冰冷而苍白的光晕。3XzJnC
一头长及蹄面的银白色鬃毛无风自动，宛如流淌的星河，其间隐隐有暴烈的电流如蛇般游走。3XzJnC
而最让人无法直视的，是它额头正中央伫立着的一枚苍青色独角。3XzJnC
每一次呼吸，都会引得周围虚空中的白色雷暴随之共鸣、战栗。3XzJnC
那像是某本旧时代残卷里才会出现的词，却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浮上了她的意识。3XzJnC
可随着它的每一次落蹄，地面上那些长了千百年的顽固青苔都会在瞬间被苍白电火烧成灰烬，留下一道道边缘焦黑的破坏蹄印。3XzJnC
这只古老的幻兽最终停在了距离爱丽希斯不远的地方。3XzJnC
它微微低下头，那双如寒潭般清澈、却不带有一丝人类情感的苍蓝色眼眸，静静锁定了这个手握生存匕首、满身伤痕的少女。3XzJnC
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威压无声压了下来，像整片月光都在这一刻变得沉重。3XzJnC
她知道这把小小的生存匕首挡不住眼前的怪物，可她仍然没有把手放下。3XzJnC
在这片被明月与白雷撕裂的天空下，她与那尊不属于凡世的生灵冷冷对视着。3XzJnC
“你……到底是什么？”爱丽希斯横起匕首，声音在空旷的绝壁上显得很轻，却没有发抖。3XzJnC
那双苍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温度，像是在看一枚被卷进潮汐里的石子，又像是在确认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痕迹。3XzJnC
细碎的白雷从石板裂缝里无声蔓延开来，像冰冷的树根，一点点攀上这片悬在云层之上的古老绝壁。3XzJnC
那不是完整的战场画面，而是一串被白雷强行撕开的残影。3XzJnC
坍塌的防壁，灼亮到近乎失真的天空，某种巨大存在在世界中心塑造肉身的轮廓，还有一瞬间骤然沉寂下去的神谕反应。3XzJnC
荒神的气息、人类神机里的神谕脉动、遍布大地的细碎反应，全都被某只无形的手抽离出去。3XzJnC
哪怕只是一眨眼的短暂空白，也足以让整片现实暴露出某种冰冷而脆弱的底色。3XzJnC
她没有亲眼见过布达佩斯一战的全部真相，可那股从梦境深处涌上来的寒意，却让她本能地明白，这并不是普通战场留下的余波。3XzJnC
“所以你才会出现？因为那一瞬间……让你感觉到了什么？”她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那双苍蓝色的眼睛。3XzJnC
白雷在它身后向上翻涌，映亮了那轮巨大到诡异的苍白满月。3XzJnC
也就在那一刻，爱丽希斯看见月亮背后出现了一道黑影。3XzJnC
那片黑暗像一截缓慢起伏的龙脊，又像一片正在收拢的巨大翼膜。3XzJnC
它没有完整的轮廓，也没有清晰的边界，只是安静地伏在满月之后，像某个沉睡在世界背面的庞然之物，终于因为那一瞬间的空白，稍稍抬起了头。3XzJnC
下一秒，白雷猛地劈落，将那道黑影撕成无数细碎的残光。3XzJnC
幻兽的意识随之落下，冰冷、简短，却重得让整座古塔都在无声战栗。3XzJnC
她不知道那道黑影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它理解成“龙”。3XzJnC
可那种空洞、饥饿、没有尽头的压迫感，和她过去见过的任何荒神都不一样。3XzJnC
“门后……那是什么？”她问出口后，立刻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更低。3XzJnC
它额前的独角对准了她手中的匕首，又慢慢移开，仿佛那件小小的武器在它眼中没有任何意义。3XzJnC
随后，白雷在石板上重新铺开，映出了另一组模糊的波形。3XzJnC
这一次，爱丽希斯看见的是他们抵达庇护所之前的航线。3XzJnC
疑似巴尔蒙克的深层神谕波动从雷达边缘划过，清晰、锋利，带着强烈的引导性。3XzJnC
可在那条轨迹下方，还有另一道更淡、更古老、更难以捕捉的白色频率，像薄冰下的暗流，和那段波动短暂撞在了一起。3XzJnC
“所以……我们看到的不是巴尔蒙克本体？”爱丽希斯的瞳孔微微一缩，握紧匕首，声音里多了一丝压低后的警觉。3XzJnC
爱丽希斯想起了白天那场偏航，想起神机传感器边缘那段异常清晰的轨迹，想起自己和约书亚在雷达死角里清理掉的游荡荒神。3XzJnC
那时他们都以为，那只是巴尔蒙克残留痕迹引来的麻烦。3XzJnC
它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满月背后那片已经消失的黑暗。3XzJnC
这两句话像冰冷的楔子，钉进了爱丽希斯的意识深处。3XzJnC
她听不懂全部含义，却本能地明白，幻兽口中的“终末”和“黑之命运”并不是同一种东西。3XzJnC
前者至少还残留着某种轮回、重启，或者重新生长的余地。3XzJnC
“你把这些告诉我，是想让我做什么？”爱丽希斯的呼吸变得很轻。3XzJnC
苍白电火在它蹄下炸开，石板边缘瞬间出现焦黑的裂纹。3XzJnC
它没有攻击，甚至没有露出捕食者的姿态，可那一步仍让爱丽希斯本能地绷紧了身体。3XzJnC
“只是记住？你既然能把我拖到这里，至少该说清楚一点。那扇门、那道黑影，还有布达佩斯那一瞬间的空白……这些到底和大哥哥有什么关系？”爱丽希斯皱起眉，匕首仍然横在胸前。3XzJnC
那目光没有怜悯，也没有催促，只像某种古老的判断正在缓慢落定。3XzJnC
白雷在石板上再次亮起，却没有像先前那样为她展开更清晰的答案。3XzJnC
有风雪，有坍塌的天空，有被抽空的神谕流动，也有某些被白雷照亮又迅速沉入黑暗深处的模糊轮廓。3XzJnC
那些画面彼此交错，像是许多条原本不该重叠的频率，在同一个瞬间短暂撞在了一起。3XzJnC
她想要看清其中某一道影子，却发现梦境本身像是在拒绝她继续追索。3XzJnC
“那你为什么让我看见这些？”爱丽希斯皱紧眉头，握着匕首的手指用力到发白。3XzJnC
它只是微微抬起头，望向那轮苍白满月背后已经重新归于沉寂的黑暗。3XzJnC
那里的门缝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可爱丽希斯知道，自己已经看见了。3XzJnC
它只是借她的梦，把某个原本沉在更深处的警告送出去。3XzJnC
幻兽额前的独角缓慢抬起，指向那轮苍白到近乎不真实的满月。3XzJnC
古塔、石廊、绝壁，以及那些悬在世界边缘的青苔石板，都在雷光中一点点失去轮廓。3XzJnC
无声的白光如潮水般压了下来，将她的视野彻底覆盖。3XzJn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