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薇在八月最后一个星期三的傍晚走到了霍格沃茨城堡的大门前。3XzJqg
罗盘带她穿过三片荒原和一道干涸的石桥，绕过了一个在地图上没有标记的小镇。全程两天半。她的赤脚踩过了落叶、苔藓、碎石和越来越多的石板路面。藤编箱子的搭扣在第二天中午又松了一次，她用一截从路边柳树上讨来的树皮重新绑过。3XzJqg
现在她站在两扇橡木大门面前，脖子仰着，辫子垂到了背心。3XzJqg
城堡比她读过的任何描述都要大。塔楼的尖顶戳进低垂的云层，窗户排列得毫无规律，有的亮着暖黄色的光，有的漆黑一片。常春藤爬满了朝西的那面墙，叶片在风里翻动，露出银灰色的背面。她注意到藤蔓的卷须正朝她的方向微微偏过来——不是被风吹的，风的方向是反的。这些藤蔓在打量她。3XzJqg
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走上前，用指节在橡木门上敲了三下。3XzJqg
门厅的天花板高得让火焰在壁挂火炬架上的光够不到顶。石墙上挂着几十幅画像，画像里的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一道大理石楼梯从正中央盘旋而上，阶梯扶手上雕着的东西她认不出品种——看起来像长翅膀的野兽，但翅膀的比例不对。3XzJqg
一个穿着深绿色袍子的女巫从侧廊入口走了过来。她戴着方形的眼镜，发髻梳得纹丝不乱，目光先落在艾薇脸上，然后移到了那个藤编行李箱上。箱子上别着一片半枯的橡树叶子，边上还粘着一小块苔藓。女巫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3XzJqg
“邓布利多教授已经告知了我你的到达时间，”女巫说，“我是米勒娃·麦格，副校长，格兰芬多学院的院长。欢迎来到霍格沃茨。”3XzJqg
麦格的视线移到了艾薇的脚上——赤着的，脚踝上沾着路上带来的泥土和几道被草叶划出的浅痕。她的嘴唇又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艾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重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3XzJqg
“教职工宿舍在教学楼三层，”麦格转过身，“请随我来。”3XzJqg
艾薇拎起行李箱跟在她身后踏上大理石楼梯。画像们在她们经过时压低了声音，但压得不够低。3XzJqg
艾薇听到最后那句时转过头，朝说话的那幅画像看了一眼。画里是一个戴着假发的胖男巫，被她一看，立刻举起手里的茶杯挡住了脸。3XzJqg
麦格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的步伐很快，走在前面，深绿色的袍角在台阶上轻轻扫过。“你的宿舍在走廊尽头左手边。明天早餐后我会带你熟悉教室分布和课程安排。开学宴在九月一日，届时你的位置在教师席左侧第三位。邓布利多教授会在开学宴上正式向全校介绍你。”3XzJqg
“关于你的课程名称，邓布利多教授暂定为《自然魔法与神奇生物沟通导论》。如果对名称有异议，可以在开学前提出。”3XzJqg
艾薇想了想。“名字有点长，但能说清楚内容。不用改。”3XzJqg
麦格点了点头，在一扇深色的木门前停下。门上嵌着铜质门牌，门牌上的字正在缓慢地从一片模糊的纹路变成清晰的字母：艾薇·格林伍德。3XzJqg
“口令是你的姓氏，”麦格说，“进门前说一次即可。之后你可以自行更改。”3XzJqg
“晚餐时间已过。厨房在一楼走廊的尽头，画着水果碗的那幅画。如果需要食物，可以——”3XzJqg
麦格的嘴唇第三次抿了一下。这一次她的目光在艾薇口袋边缘露出的那团莹绿色的光上停了整整两秒。绒绒从进入城堡起就缩在口袋里一动不动，这会儿似乎睡着了，发出很细很细的呼吸声，像风吹过树皮缝隙。3XzJqg
“格林伍德教授，”麦格说，“霍格沃茨允许教师携带符合规定的魔法生物伴侣，但如果有任何——”3XzJqg
“它不会咬人，”艾薇说，“它只会乱挠不认识的人的鼻子。我会看好它。”3XzJqg
麦格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沿走廊往回走。走了三步之后停下来，侧过脸。3XzJqg
艾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赤脚。脚趾上还沾着一小片干了的苔藓。她抬起头，朝麦格笑了一下——那种嘴角微微弯起、眼睛跟着亮起来的笑。3XzJqg
麦格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在“严肃”和“某种更柔软的东西”之间晃了一下，但没让后者获胜。然后她转身继续走了。3XzJqg
艾薇转回身，面对着那扇木门。门牌上的字母已经全部浮现出来，铜色在走廊的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3XzJqg
宿舍比她想象的要小一些，但该有的都有。一张四柱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张书桌靠着窗户，窗户正对着黑湖的方向，湖面在暮色里泛着深灰色的光。一个衣柜，一个壁炉，壁炉架子上放着一个空花盆和一盒火柴。角落里有一扇小门，推开之后是一间窄窄的盥洗室，带一个铜浴缸和一个洗脸池，水龙头旁边已经放好了叠着的毛巾。3XzJqg
她把藤编箱子放在床脚，走进盥洗室，拧开洗脸池的水龙头。水起初是凉的，几秒之后变热。她把两只手和脸都洗了一遍，指尖用力搓过脚踝上那些干了的泥痕，拿毛巾擦干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上还残留着长途跋涉之后微微发热的温度。3XzJqg
绒绒从口袋里探出脑袋，打了一个带着绿色粉末的喷嚏。3XzJqg
“你可以出来，”艾薇把毛巾挂回去，“这个房间目前没有别人。”3XzJqg
绒绒从口袋里爬出来，在洗脸池边缘踱了两圈，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叫了一声。然后它飞起来，在盥洗室的天花板角落转了一圈，又飞回卧室。3XzJqg
艾薇走回卧室，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她打开藤编箱子，开始往外拿东西。3XzJqg
研钵和杵放在书桌上。三袋种子塞进空花盆旁边的抽屉。月光花藤从箱底取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森林里的那股清甜味，她把其中最长的一根绕在窗把手上，剩下的铺在壁炉架子上晾着。装着两朵银白蘑菇的陶罐搁在花盆旁边——蘑菇还在睡，从她离开森林到现在一直没醒过。3XzJqg
她拿起那本《瓦尔登湖》，在枕头旁边放好。粗陶水壶放在床头柜上，壶底压出一小圈水印。3XzJqg
箱子底下还塞着一些她在路上顺便捡的东西。一小块扁平的河石，上面的纹路像一只展翅的鸟。三颗被溪水冲得浑圆的橡子，亮晶晶的。一根不知道什么鸟掉下来的尾羽，深蓝色，边缘泛紫光。她把河石放在窗台上，橡子排在壁炉架子上，尾羽插在空花盆的土里。3XzJqg
退后两步看了看，花盆里的尾羽直愣愣地竖着，不太好看。她歪头想了一下，没有调整。3XzJqg
绒绒在四柱床的帷幔横杆上找了一个位置，把自己倒挂下来，翅膀收拢，发着莹绿色的光，像一盏很小很小的吊灯。3XzJqg
艾薇在床边坐下。床垫比她睡惯的草垫子软得多，陷下去的弧度让她不太习惯，挪了两下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姿势。她的赤脚踩在石地板上，石头比森林里的泥土凉，但触感不坏——很平，很稳，像是整个城堡的根基都压在这块石头底下。3XzJqg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干净的旧袍子套上。不是教授袍，她还没有去领。是她自己缝的那种，领口歪歪扭扭，下摆有一边比另一边长了半寸。她低头看了看那半寸的差距，觉得问题不大，拉开门走出了宿舍。3XzJqg
走廊很安静。火炬架上的火焰安安静静地烧着，把石墙上的纹路照得很清楚。她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门牌上的名字有的清晰有的模糊。经过拐角的时候和一个端着空茶杯的盔甲擦肩而过——盔甲朝她微微欠了欠身，她没有心理准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回礼。3XzJqg
大理石楼梯在夜晚看起来比傍晚时更高，阶梯盘旋而上的弧度像是没有尽头。她扶着扶手往下走，手指摸过那些被无数双手打磨得光滑的石面。扶手尽头的雕刻兽首在她经过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什么也没说。3XzJqg
一楼。门厅里空荡荡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黑湖的水腥味。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傍晚麦格说厨房在一楼走廊尽头画着水果碗的那幅画。她找到了那幅画，是一个装了半碗梨子的银碗，梨子画得不怎么像，更像几颗歪歪扭扭的黄石头。她没有去挠画里的梨子，只是记住位置，然后继续走。3XzJqg
地窖的方向有一股淡淡的潮湿气味，混着某种辛辣的东西，像是什么药剂正在石墙背后的房间里慢慢熬煮。她在地窖入口站了几秒，决定今晚不往下走。3XzJqg
往回走的时候她拐进了一条之前没注意的侧廊。侧廊尽头是一扇窄窄的窗户，窗外能看到黑湖的一角，水面泛着月光，碎成无数片银白色的光斑。靠窗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小尺寸的风景画，画里是一片被薄雾笼罩的山谷，没有人物，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树和一条泥泞的小路。画框左下角有一个褪色的铜牌，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3XzJqg
她站在画前看了一会儿。画里的雾在慢慢移动，风吹得那几棵秃树的枝条轻轻摇晃。整幅画透着一股很安静但很深的冷，和黑湖上的月光完全不同。3XzJqg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绒绒还在横杆上挂着，发着微弱的莹绿色光。月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在石地板上画了一个斜斜的银白色方块。3XzJqg
她脱掉袍子挂在床柱上，躺进被子里。床垫还是太软，但走了两天半的路之后，身体不挑这个。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的是陌生的棉布味，不是森林里草木和泥土的气味。3XzJqg
窗外黑湖的水面安静地反射着月光。禁林边缘那个金属似的叫声没有再响起。3XzJq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