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从远处钟楼传来，沉甸甸地碾过整座城堡，连温室三号的玻璃都跟着轻轻嗡鸣。九下。最后一声的余韵拖了很久才散尽。3XzJos
斯普劳特从甘蓝苗里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在太阳穴旁边留下一道泥印子。“九点了，”她说，“波莫娜·斯普劳特，你在这堆土里蹲了整整两个小时。”3XzJos
“你每年都这么说，”弗立维从倒扣的花盆上跳下来，把空茶杯搁在育苗桌上，“每年都蹲到九点。”3XzJos
“那是因为每年开学前甘蓝都要移栽。又不是我想蹲这么久，是它们的根须在运输途中缠成了一团——”斯普劳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排扭来扭去的甘蓝苗，其中一株正试图把自己的根从土坑里拔出来，往旁边爬，“——你看，你看，这株又想跑。西塔——就是对角巷那家神奇植物供应商——每次打包都不肯多放一层隔离海绵，每次都说‘标准运输包装足够了’。足够个——”3XzJos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株逃跑的甘蓝苗轻轻按回坑里，动作和语气完全相反，轻得像在给婴儿掖被角。3XzJos
麦格走到育苗桌旁边，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标签和记录本。“你的咬人甘蓝今年增加了多少株？”3XzJos
“二十四株成年株，十二株幼苗。比去年多了四株。”斯普劳特往坑里填了一把营养土，“五年级的草药学提高班今年要用咬人甘蓝做修剪练习，我得多备几株。这种植物被剪掉叶片之后会记仇，同一株不能连续剪两次。前几年有个斯莱特林的学生不信邪，非要试试，结果被甘蓝追着咬了三张桌子。”3XzJos
“那是马尔福家的孩子，”弗立维说，“他没去医疗翼，但庞弗雷夫人给他涂了一整瓶白鲜香精。”3XzJos
艾薇蹲在斯普劳特旁边，看着那株刚被按回去的甘蓝苗。它的叶片边缘长着细密的锯齿，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蓝色光泽。她伸出一根手指，悬在叶片上方半寸的位置，没有碰到。3XzJos
“跟它说不用跑。这里的土是好的。”艾薇收回手指。甘蓝苗安静地待在坑里，叶片微微舒展开，像一只蜷了很久的手终于松开了拳头。3XzJos
斯普劳特盯着那株甘蓝看了片刻，然后转头看艾薇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新的东西。“我得说，邓布利多这次找的人确实有点东西。”3XzJos
“她还没开始上课呢，”弗立维说，但脸上的表情是期待的。3XzJos
温室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门框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身影弯着腰挤了进来。海格裹着一件鼹鼠皮大衣，胡子里夹着几片碎树叶，一只手拎着铁桶，另一只手抓着一只看起来不太情愿的公鸡。3XzJos
“波莫娜！”他的声音在温室玻璃之间来回弹了三次，“你说的堆肥我翻过一遍了——哦。有别人在。”3XzJos
“你是新来的那位！”海格把铁桶放在地上，桶底磕在石板地上砸出一声沉重的金属响。那只公鸡趁他分神，扑腾着翅膀从他手里挣脱，跳到了最近的一张育苗桌上，开始啄标签。“格林伍德教授！邓布利多跟我说了你的事。他说你能跟夜骐说话，还能让枯木发芽——”他的眼睛在乱蓬蓬的眉毛底下睁得很大，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你真的能跟夜骐说话？它们说什么？”3XzJos
“它们一般不说什么，”艾薇站起来，“大多数时候只是打招呼。”3XzJos
“打招呼！”海格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这是一个足以改变世界的发现。他跨过铁桶，公鸡从他头顶飞过，他完全没注意。“禁林里有一群夜骐，大概十来只，有时候会飞到我的小屋附近。我一直想知道它们喜欢吃什么样的肉——我试过牛肉和羊肉，羊肉它们吃得多一点，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因为羊肉比较嫩——”3XzJos
海格转过头，看见那只公鸡正在试图把一张标签从育苗桌上啄下来。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捞起公鸡，塞回怀里。公鸡发出一声抗议的叫声，但很快安静下来。3XzJos
“抱歉，”海格拍了拍公鸡的背，“它是今年新生入学用的。暂时养在我那儿。麦格教授说你今天要去看禁林边的露天教学场地，我带你过去。禁林边缘那块空地离我的小屋不远，走几步就到。”3XzJos
艾薇跟在他身后走出温室后门。门外的空地在她身后慢慢安静下来，野薄荷在阳光里轻轻摇晃。3XzJos
海格的步子很大，但走得不算快。艾薇不用小跑就能跟上，草编鞋踩在庭院石板地上的声音被海格的靴子声完全盖住了。他们穿过草药学走廊，沿着城堡东墙走了一段，然后拐上一条通往禁林方向的土路。这条路显然不是学生们常走的那条，路面窄，两侧的灌木没怎么修剪，枝条伸到路中间，海格经过时随手拨开，弹回来的时候艾薇需要自己躲。3XzJos
艾薇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口袋。绒绒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口袋边缘探出一点莹绿色的光，正用一只眼睛偷偷观察着海格怀里那只公鸡。公鸡显然也注意到了绒绒，正用一种很不信任的眼神盯着那团发光的绿色。3XzJos
“真漂亮，”海格说，语气里没有客套。他把公鸡夹到另一只手臂底下，腾出手来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大小的东西——是岩皮饼，包在一块格子布里的。他掰了一半递给艾薇。“我自己烤的。早上刚出炉。”3XzJos
艾薇接过岩皮饼。饼的硬度比她预想的要高，第一口咬下去的时候门牙需要多用点力，但嚼起来有一股很浓的麦香和蜂蜜味。她把剩下半块掰成碎屑，撒进胸前的口袋里。绒绒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3XzJos
“喜欢吃？”海格的眼睛亮了，“下次我多烤一盘。家养小精灵们的甜点做得太软了，吃起来没嚼头。我觉得吃东西就该有点嚼头。”3XzJos
他们走到了禁林边缘。这里的树木比艾薇的森林矮，但更密。树干之间的阴影很浓，阳光只能从树冠缝隙里漏下几道细长的光线。空气比城堡那边凉了好几度，带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林子里有东西在远处走动，踩断了一根枯枝，声音清脆而短促。3XzJos
海格在一棵山毛榉旁边停下。山毛榉的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看出“——边界——学生——”几个词。3XzJos
“就是这儿，”海格指了指前方，“从这棵山毛榉到那边那棵老紫杉之间的空地，都归你。范围差不多四十步长，三十步宽。地面我今早翻过一遍，石头捡掉了，留了几根树桩当凳子用。你要是觉得不够，跟我说，我再往外扩。”3XzJos
这里的地面确实被翻整过，泥土是深褐色的，松软而干净。几根树桩被锯成矮凳的高度，围着空地排成半个圆圈。空地边缘长着几丛野生覆盆子，果实还青着，叶子上挂着露水。一棵很老的紫杉站在空地尽头，树干粗得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呈暗红色，上面布满深深浅浅的裂纹。紫杉的枝条垂得很低，最底下那根几乎贴到了地面。3XzJos
海格在她身后放下铁桶，把公鸡搁在桶沿上。“紫杉那边往深处就是真正的禁林了。平时你不用进去。但如果你需要——我是说万一需要——”3XzJos
艾薇走到紫杉树前。她把右手掌平贴在树干上。树皮很凉，比她手掌的温度低得多。她闭上眼睛。3XzJos
紫杉很老了。比森林里那棵老橡树更老。它的根系从禁林深处一直延伸到城堡地基以下，和她在温室后门外感知到的那条矿物质脉是同一套地脉体系。树里有一种很深的沉默，不是拒绝沟通，而是太久没人跟它说过话了。3XzJos
“有时候会。三年级第一节课先去温室碰土，后面需要露天场地的时候再来这里。”她环顾四周，指了指紫杉树旁边的一片空地。“那边可以放一个小型的草药晾晒架。”3XzJos
“我帮你做一个，”海格立刻说，那语气像是在申请一个重要的任务。3XzJos
艾薇转头看他。海格站在铁桶旁边，一手按着公鸡，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岩皮饼的格子布。他的胡子上又多了几片碎树叶，不知道怎么蹭上去的。3XzJos
远处禁林深处传来一声很长的鸣叫。海格抬起头，朝着声音的方向偏了偏脑袋。“夜骐。你说的对，它们通常只是打个招呼。”3XzJos
“听不懂，”海格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但它们叫的时候，我一般会朝它们挥挥手。”3XzJos
艾薇重新看向紫杉树。树上有一根很低很低的枝干，几乎贴着地面延伸出去，上面的针叶已经掉了一半，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她伸出手碰了碰那根枝干的树皮，手指摸到了一条旧裂痕。不是动物弄的，也不是风吹的。裂痕的断面很整齐，像是被人用利器削过。3XzJos
海格的笑容收了一瞬。他走过来看了看那根枝干上的裂痕，眉头皱起来。“去年的事。有个魔法部的人来禁林做神奇生物普查，非要深入紫杉林。我说了不要一个人往里走，他不听。后来他跑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说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后面跟着他。他不肯说具体是什么。魔法部后来也没再派人来过。”3XzJos
他把大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语气忽然转为轻快，像是要把刚才那段对话从空气里抹掉。3XzJos
“还有一块。”海格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块完整的岩皮饼，用格子布包好，递给她。“带回去吃。第一周上课前要准备的教具很多，你肯定会忙得忘记吃午饭。我就总是忘记。”3XzJos
艾薇接过岩皮饼。饼还温着，带着海格口袋里的体温和一点公鸡羽毛的气味。她把饼包好放进袍子口袋，和绒绒挤在一起。3XzJos
回去的路上，海格唱起了另一首歌。这次不是龙痘偏方，而是更老的调子，像是某首已经很少有人会唱的林地摇篮曲。他的嗓音很粗，跑调比之前更厉害，但旋律底子是暖的。3XzJos
艾薇走在他旁边，草编鞋踩在土路上没有声音。口袋里绒绒正努力把脑袋钻进岩皮饼的格子布里。紫杉树在她身后的禁林边缘安静地站着，枝条垂得很低，树皮上的裂痕在午前的阳光里显出一种很深的旧色。3XzJ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