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禁林边缘回来的路上,海格拐进小屋去喂那只公鸡。艾薇在岔路口和他分开,沿着城堡东墙往回走。午前的阳光把石板地晒得微微发烫,草编鞋底能感觉到那股热度透过树皮传上来。她在温室后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去。斯普劳特大概还在跟那批甘蓝苗较劲,她不想再打断她。3XzJos
她把岩皮饼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格子布上沾了几根公鸡绒毛。她把绒毛拍掉,掰了一小块饼塞进嘴里,剩下的重新包好,沿着原路回了城堡。3XzJos
走廊里的画像们今天比昨天安静。那个戴假发的胖男巫在画框里打盹,茶杯搁在肚子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艾薇从他面前经过时放轻了脚步,草编鞋踩在石板上本来就没有声音。3XzJos
回到宿舍,她把教授袍从牛皮纸包里彻底拆了出来。袍子在床上铺展开来,深墨绿色的面料在窗口透进来的光线里泛着一层很暗的光泽。领口的银线绣得很密,针脚整齐得不像人手缝的。她脱下自己那件领口歪歪扭扭的旧袍子,换上这件新的。袖子长度刚好,肩线也合适,就是腰身处稍微松了一点。她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把腰带收紧了一寸。3XzJos
绒绒从床柱横杆上倒挂下来,看她换衣服,发出一声评价式的咕噜。3XzJos
她把旧袍子叠好放进衣柜最下层。衣柜里原本空荡荡的,现在多了一件旧袍子、一双备用的草编鞋和一把从森林带来的干薰衣草。薰衣草的气味很淡,混在石头墙壁特有的干燥灰尘味里,让衣柜闻起来有了一点熟悉的感觉。3XzJos
她从书桌上拿起麦格给的课表,在床边坐下。课表上的字迹是麦格的,细长而工整,每个字母都写得很清楚。三年级、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七年级。五个年级,每周五节,每节九十分钟。三年级最早开课,九月二日周二上午第一节。3XzJos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年级第一节要做的事。先让学生碰土。不是每个人都会愿意碰——总有人怕脏,也有人对泥土里看不见的东西本能地排斥。没关系,不愿意碰的可以先看别人碰。真正重要的是让他们发现土是活的。然后她可以带他们认温室里现有的几种基础植物,从最普通的开始,让植物自己介绍自己。她不需要讲太多,她的工作是把学生带到植物面前,剩下的交给植物自己。3XzJos
四年级可以往下走一步,开始教简单的沟通共鸣。五年级要应付O.W.L.考试,得把实操和理论各占一半。六年级和七年级的课她还没想好具体怎么排,但这两个年级的学生是自愿继续选的,人数应该不多,可以教得更深。3XzJos
绒绒从横杆上飞下来,落在她肩膀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耳朵。3XzJos
艾薇把那块岩皮饼掰成碎屑,摊在掌心里。绒绒跳上去,翅膀收拢,埋头吃起来。她看着它吃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莫伊拉说过的一句话。3XzJos
莫伊拉说,到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是找到能种东西的土,第二件事是找到能一起吃东西的人。3XzJos
她把空出来的手在袍子上蹭了蹭,站起来走到窗边。黑湖的湖面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波纹,禁林的树冠在更远处铺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温室三号的屋顶,玻璃反射着阳光,亮得晃眼。温室旁边的空地——她的室外教学区——被城堡东墙的阴影遮住了一半,另一半晒在太阳底下,野薄荷在光里轻轻摇着。3XzJos
窗台上放着她从森林带来的那几样东西。扁平的河石。三颗圆溜溜的橡子。深蓝色的尾羽插在花盆里,角度还是和昨晚一样,直愣愣地竖着。她伸手把尾羽往外拔了一点,换了个倾斜的角度。从侧面看,像是花盆里长出了一根正在被风吹弯的蓝色枝条。3XzJos
绒绒从她肩膀上探出脑袋,嘴角还挂着岩皮饼的碎屑,对着尾羽打了个响鼻。3XzJos
下午的时间用来写书单。她在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笔是城堡统一配的,羽毛笔的尾羽是普通的棕色,不是她窗台上那根深蓝色。她蘸了蘸墨水,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一行字:三年级参考书目。3XzJos
列书单这件事说起来简单,但她发现自己想列的那些书确实很少在市面上流通。《英格兰北部原生魔法植物图鉴》是莫伊拉手绘的,只有一本。《土壤元素感知入门》是她自己编的,写在几张订在一起的树皮上。《与神奇生物建立基础共鸣》更麻烦——这本书不存在,是她打算边教边写的。3XzJos
她咬着羽毛笔的尾端想了一会儿,最后决定书单的事不急。第一节课的学生都还没摸过土,列一堆买不到的书也没有意义。她可以等见了学生之后,根据每个人的情况再分别推荐阅读。三年级的学生刚接触自然魔法,最需要的东西不在书里。3XzJos
她把只写了一个标题的羊皮纸折起来塞进抽屉,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3XzJos
“我去温室,”艾薇说,“斯普劳特说空架子可以放我的东西。趁下午有空先把教具搬过去。”3XzJos
草药学走廊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比早晨更安静。那些黄花藤把花瓣全部打开了,金黄色的花冠在阴影里发着微弱的光。温室三号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斯普劳特哼歌的声音,调子和海格那首林地摇篮曲有几分像,但准得多。3XzJos
她推开门。斯普劳特正在往育苗盘里分装营养土,围裙上又多了几道泥印子。那些甘蓝苗已经全部栽进了坑里,整整齐齐地排在长桌最里侧,叶片微微翕动着,看起来安分了不少。3XzJos
“艾薇!”斯普劳特抬头,“来得正好。过来看看你的架子。我帮你把最靠窗的那排腾出来了,光线最好,离水龙头也近。”3XzJos
靠窗的架子是空的。三层木架,打理得很干净,最上面一层还垫了一层细麻布。窗外的阳光刚好照在架子中间那层,角度不刺眼,正好够植物生长。3XzJos
“谢谢你,”艾薇说。她把架子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在心里给每层分配了用途。顶层放月光花藤和种子袋。中层放研钵和杵,还有那个装着两朵银白蘑菇的陶罐。底层空着,以后放学生交上来的观察日记。3XzJos
她从袍子口袋里掏出那三袋种子,按棉线颜色分开放好。红色的那袋是火焰草籽,需要在阳光直射的位置放满七天才能发芽。蓝色的那袋是溪薄荷,跟普通薄荷不一样,叶片会在月光下变色。白棉线扎的那袋她自己也不太确定是什么——莫伊拉给她的,只说了“等它长出来你就知道了”。她把白棉线那袋放在最顶层,和其他两袋隔开了一个位置。3XzJos
斯普劳特走过来,拿起那袋火焰草籽端详了一下。“这种子我没见过。颜色好红,跟辣椒籽似的。”3XzJos
“火焰草,”艾薇接过袋子放回架子上,“发烧的时候嚼一片叶子能退热。但必须在日落之前采收,日落之后叶子会变苦。”3XzJos
斯普劳特掏出围裙口袋里的小本子,用炭笔飞快地记了下来。“火焰草,日落前采收。记住了。药效和喷嚏豆比怎么样?”3XzJos
“这算什么副作用,”斯普劳特笑了,“霍格沃茨冬天室内干燥,本来就该多喝水。”她把本子塞回口袋,指了指架子底层,“你刚才说放观察日记——你打算让学生写什么样的日记?”3XzJos
“有些够。”艾薇从口袋里掏出那袋溪薄荷种子,倒了两粒在掌心里。种子很小,深褐色,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银色光泽。“溪薄荷从发芽到第一片叶子变色,大概六周。正好到十月中旬。”3XzJos
斯普劳特盯着那两粒种子,眼睛里冒出一个草药学教授面对新品种时特有的光芒。“叶片变色之后还能入药吗?”3XzJos
“可以。月光下变色的叶片用来泡茶,治失眠比常规薄荷效果好。但要趁月亮还在天上的时候采。”3XzJos
斯普劳特又掏出了那个小本子。这次她写了三行。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看着艾薇,摇了摇头。“你教的这些,我在草药学课上用了二十年都没听过。邓布利多到底是从哪找到你的。”3XzJos
斯普劳特等了两秒,发现艾薇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便笑着拍了拍围裙上的土。“行。我这个人好奇心重,但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你继续收拾,我去给甘蓝浇第一遍定根水。”3XzJos
她走到温室最里侧,拎起喷壶,开始往甘蓝苗的根部细细地喷水。水雾在阳光下变成一道很小的彩虹,挂在她的喷壶嘴和甘蓝叶片之间。3XzJos
艾薇把研钵和杵放在架子中层,月光花藤铺在最顶层靠里的位置。那两朵银白蘑菇还在陶罐里睡着,从她离开森林到现在一直没醒。她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朵的伞盖边缘,蘑菇轻轻缩了一下,又舒展开,继续睡。3XzJos
绒绒从她口袋里爬出来,飞上架子顶层,在月光花藤旁边找了个位置蜷成一团。它的莹绿色光芒和月光花藤的银白色花苞挨在一起,颜色刚好互补。3XzJos
艾薇退后一步看了看架子。三层都有了东西,看起来不像空的那么冷清了。种子和花藤和蘑菇和精灵挤在一起,有种混乱但很踏实的秩序感。和她木屋里那个书架差不多。3XzJos
斯普劳特浇完了水,把喷壶挂回钩子上,走过来和她并肩站着打量这排架子。“看起来像个正经的教室了。”3XzJos
斯普劳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还有三天。你先享受一下没有学生要操心的日子吧。等九月一日一过,这座城堡就完全不一样了。”3XzJos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然后朝门口走去。“我去一趟厨房,晚饭前得确认一下新生名单上的特殊饮食需求。每年都有几个学生对某些魔药材料过敏,庞弗雷夫人让我提前报给她。”3XzJos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艾薇。“对了——晚饭六点。教师席不用抢位置,但弗立维教授和辛尼斯塔教授会抢最后一块苹果派的配奶油。如果你想吃到完整的一份,六点零五分之前必须到大厅。这是经验之谈。”3XzJos
艾薇在温室里多待了一会儿。她把架子上的东西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把溪薄荷种子往前推了半寸,让它们刚好落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线上。然后她走到温室后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那块空地。3XzJos
下午的太阳已经把整片空地晒暖了。野薄荷在碎石缝里摇着,荨麻丛的叶子翻了一面,露出灰绿色的背面。那根生锈的铁铲还靠在墙角,铲面上有一层被太阳晒干的露水痕迹。她在空地上走了一圈,在紫杉树的方向停下脚步。从这个距离看,紫杉只是禁林边缘一团模糊的暗红色影子,但她在脑子里能准确地画出那根带裂痕的枝条的位置。3XzJos
那个裂痕。海格说是一个魔法部的人留下的。她记得海格说这话时收住的笑容和插进口袋里的大手。3XzJos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温室,关好后门。门锁咔嗒一声扣上,声音干脆而稳妥。她把铜钥匙拔下来放进口袋,和黄铜罗盘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当响。3XzJos
回到宿舍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开始从浅金色往橘色过渡。她把从森林带来的粗陶水壶灌满清水,给窗台上的尾羽浇了一点。花盆里的土湿润之后颜色变深了,尾羽的蓝色在深色泥土的衬托下显得更亮。3XzJos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瓦尔登湖》,但没有看进去。她把书页摊在桌上,手指划过其中一行,读了几句话又合上。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只写了一个标题的羊皮纸,重新摊平,在“三年级参考书目”下面慢慢写了几行字。3XzJos
她写的是第一节课要做的事。碰土。认植物。播种。布置观察日记。3XzJos
写完之后她把羊皮纸压在研钵底下,站起来换掉教授袍,套上那件领口歪歪扭扭的旧袍子。绒绒从床柱上飞下来,稳稳地落在她肩上。3XzJ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