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坐在门槛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发出声音。3XzJqg
母亲站在灶台边,反复擦那口发亮的铁锅。好像擦得再亮一些就能变出米来。3XzJqg
她听得懂隔壁张婶那句“你们家那丫头模样倒是周正”是什么意思。3XzJqg
也听得懂母亲半夜翻来覆去的声音,和父亲凌晨出门、空手而归时脚步的沉重。3XzJqg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丫头,家里实在是……”3XzJqg
父亲接钱的时候,手在抖。低着头,不敢看女儿的脸。3XzJqg
只是反复说着“对不起”,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有嘴唇在动。3XzJqg
母亲把钱攥在手里,指节泛白,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哭出来。3XzJqg
她只是一个劲地对那个牵走女儿的奴隶商人道谢。好像道谢能让自己好受一点。又好像除了道谢,她什么也做不了。3XzJqg
只有年幼的弟弟紧紧抓着她的衣角,仰着脏兮兮的小脸问:“姐姐,妈妈说你要去外面打工,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3XzJqg
父母会将仅有的一点食物分成两份,一份给弟弟,一份给她。但弟弟总是把自己的那一份悄悄塞回她碗里。3XzJqg
她扯出一丝笑容:“很快的。在家好好听妈妈的话。”3XzJqg
起初只是鞭打。用烧红的烙铁靠近她的皮肤,听着她因恐惧和疼痛发出的呜咽,然后放声大笑,笑得浑身发抖。3XzJqg
很快,这种乐趣也无法满足他了。她被带到了一个地方。3XzJqg
四周是高高的岩石看台,上面坐满了衣着华丽、眼神亢奋的男男女女。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铁锈味,和一种说不出的甜腻香气。3XzJqg
对面的笼子里关着被浊渊污染的怪物。浑身溃烂,口水横流,眼珠浑浊,只有本能的饥饿和杀戮欲。3XzJqg
第一次,她差点死了。伤口深可见骨,鲜血糊住了半边视线。3XzJqg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她学会了躲藏、利用地形、寻找怪物的弱点。她越来越麻木,眼神越来越空。心里那种害怕的感觉慢慢没了,心里像是被掏空了。3XzJqg
她不再惨叫了。哪怕受伤再重,也只是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嘴唇上全是咬烂的疤,新旧交叠。3XzJqg
她开始出现幻觉。耳边总是回荡着怪物的嘶吼和看客们的狂笑,分不清是真是假。3XzJqg
有时候她会突然蹲下来,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但没有人在意。3XzJqg
身上的伤口愈合得越来越慢。有些地方开始长出细小的、粉红色的肉芽,在皮肤表面蠕动,像是有自己的生命。3XzJqg
“有意思……被污染了吗?看看你能变成什么样子。”3XzJqg
奴隶主定期记录她身体的变化,用研究小白鼠的语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偶尔发出赞叹声。3XzJqg
送食物的佣人是个新来的,手脚笨拙,开门时钥匙掉在了地上。3XzJqg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也许是身体里那些蠕动的肉芽给了她某种非人的力量。她扑上去,压倒在佣人身上。3XzJqg
她跑了。跑出铁门,跑过肮脏的巷子,跑进人群。身后传来奴隶主的怒骂声和追赶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3XzJqg
她不知道。她已经想不起弟弟的脸了。只记得那个缺了门牙的、傻乎乎的笑容。脸的轮廓已经模糊了。3XzJqg
他的脚伸出来,绊倒了追她的奴隶主。肥硕的身体砸在地上,连地面都抖了一下。3XzJqg
她跌倒在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眼前发黑。被人按住肩膀,按进尘土里。嘴里全是土腥味和血味。3XzJqg
奴隶主追上来,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咬紧牙,没出声。3XzJqg
奴隶主拽着她的头发,得意地晃了晃:“哟,医生,又见面了。这个更带劲,伤痕多,叫起来也够味。便宜卖你了,三十开拓币就行,给你当个备用。”3XzJqg
她没有看那个青年。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紫发少女身上。3XzJqg
那个少女身上也有伤。很多伤,旧的、新的,布满了露出衣领的脖颈和手背。但她的眼睛不是空的。3XzJqg
那双灰眸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好像是光,又好像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3XzJqg
紫发少女看着她,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颤颤巍巍地递过来。3XzJqg
那是五十开拓币。是她的报酬。她自己的钱。她要买下她。3XzJqg
她想:你已经很幸运了。有人给你钱,有人给你衣服,有人给你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3XzJqg
我呢?我现在的模样会吓到弟弟。回去也是他们的累赘。我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3XzJqg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扑上去,咬住那张纸币。牙齿撕开纸张的声音很脆。纸币的碎片从她嘴角飘落。3XzJqg
奴隶主愣了一下,然后暴怒:“你这个该死的婊子!老子的钱!”3XzJqg
她蜷缩着,没有求饶,也没有惨叫。只是死死盯着地面,嘴角甚至扯出一丝扭曲的、快要笑出来的弧度。3XzJqg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里最后定格的,是一双灰眸。里面盛满了她看不懂的东西。3XzJqg
她以为自己死了。但意识还在。像一截泡在水底的木头,不往上浮,也不往下沉。3XzJqg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从她的伤口里,从她的骨头缝里,从她那些已经记不清的事情里。3XzJqg
那些细小的肉芽像植物的根须,在她体内蔓延、纠缠、粘在一起,要把她变成一个不是人的东西。3XzJqg
也许就这样吧。变成怪物,然后被杀死。和斗兽场里那些东西一样。没人在意。3XzJqg
它从很远的地方烧过来,又像是从她心底某个早就灭了的小火苗里重新燃起来。3XzJqg
那个角落里曾经有过东西。弟弟缺了门牙的笑。母亲擦锅的背影。还有那天,街上那个青年伸脚绊倒奴隶主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3XzJqg
那些东西只剩下一点零星的碎片,但还没有完全熄灭。3XzJqg
火沿着那些肉芽的纹路烧过去。所过之处,那些粉红色的肉芽像被烫到的虫子一样卷起来、枯掉、脱落。3XzJq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