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薄荷浇过了。荨麻丛的土还是湿的,不用再浇。她在后门外站了片刻,看着城堡东墙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爬过空地。明天这个时候,霍格沃茨特快列车正在穿过苏格兰高地,载着满车的学生朝霍格莫德车站驶去。3XzJqe
斯普劳特还没回来。温室里很安静,甘蓝苗在长桌最里侧轻轻翕动着叶片。绒绒从月光花藤后面探出脑袋,确认奇洛已经走了,才慢慢飞到架子边缘坐下,翅膀收拢,莹绿色的光芒恢复成平时那种柔和明亮的调子。3XzJqe
绒绒把脑袋歪向左边,又歪向右边。它表达复杂意思的方式艾薇一直没完全搞懂。莫伊拉说森林精灵的情绪不是通过声音传递的,而是通过光。绒绒现在的光是它平时看到不认识的蘑菇时的颜色——警惕,但说不上敌意。3XzJqe
“他在这座城堡读了七年书,”艾薇说,“斯普劳特认识他。弗立维教了他七年。他不太会和陌生人说话,但说到以前的事的时候口吃会好一点。”3XzJqe
艾薇没有继续追问。她换了件干净的袍子——教授袍,领口有银线的那件——把草编鞋上的泥在门槛上蹭了蹭,推开温室正门走进草药学走廊。3XzJqe
黄花藤在傍晚的光线里把花瓣全部打开了。和早晨不同,傍晚的黄花藤散发出一种很淡的甜味,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在慢慢呼气。她经过的时候放慢脚步,注意到最靠近温室门口的那几朵已经不再对着她合拢花瓣了。它们认得她了。3XzJqe
大厅的穹顶在晚餐时分变出了深蓝色的夜空。不是模拟的星空,是一层一层铺开的暮色,从深蓝过渡到墨黑,中间夹着一道很细的橘色余晖。**已经自动调暗了,整座大厅沉在一种柔和的、昏昏欲睡的光线里。3XzJqe
教师席上人不多。弗立维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本摊开的厚重典籍和一杯已经凉掉的茶。辛尼斯塔的披肩搭在椅背上,人还没到。麦格的位置空着。斯普劳特坐在她惯常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盘还没动过的烤鸡,正在往一封信上写字,笔尖戳得羊皮纸沙沙响。3XzJqe
“安顿好了。”斯普劳特写完最后一行字,把笔搁在墨水瓶旁边。“宿舍在三楼走廊尽头,和你隔三个门。他进门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房间比我在拉文克劳塔楼的宿舍大’,第二句话是‘窗户对着禁林’。说完之后他就开始把书从行李箱里往外搬,整整搬了四十分钟。四层书架全部塞满,地上还摞了三堆。”3XzJqe
“多到离谱。有一半是黑魔法防御术的专著,另外一半是欧洲民间传说和黑暗生物研究。我在旁边帮他拆箱子的时候看到了一本《阿尔巴尼亚山区黑魔法遗迹考察报告》,作者就是他——奎里纳斯·奇洛。三年前在学术期刊上发过摘要,完整版还没出版。”斯普劳特把信折起来塞进信封,“弗立维以前总说奇洛是他教过的理论最强的学生。我本来以为只是护短,现在看来未必。”3XzJqe
艾薇的茶杯自动滑到她手边,热气在杯口打了个旋。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3XzJqe
“他上学的时候就结巴。低年级的时候还好,能正常回答问题,偶尔紧张才会卡住。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变严重了。”斯普劳特拿起刀叉,把烤鸡翻了个面,但没有切。“我问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他说‘还——还好’,然后就开始拆箱子,再也没抬头看过我。我从温室出来之前你和他单独聊了一会儿?”3XzJqe
“聊了几句。他问了我的课程安排,说想一起讨论新教师的准备工作。”3XzJqe
斯普劳特点了点头,切下一块烤鸡放进嘴里嚼了。“那挺好的。他以前从来不主动跟人约任何事。弗立维说他整个学生时代只参加过一次弗立维组织的课外研讨——还是因为那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漏水,他没地方待。”3XzJqe
大厅的门被推开了。麦格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高挑的女巫——辛尼斯塔,披肩还是那件深蓝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们在门口说了几句话,辛尼斯塔点了点头,先走向教师席。麦格在门口多停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穹顶的暮色,然后才走过来坐下。3XzJqe
“明天霍格沃茨特快十一点出发,”她展开餐巾铺在膝盖上,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气象报告,“傍晚六点左右到达霍格莫德车站。一年级新生乘船渡湖,其他年级乘马车。分院仪式六点半开始。教师席全体出席。”3XzJqe
“每年都是这样,”弗立维从典籍上抬起头,“每年你都要说一遍。”3XzJqe
海格在晚餐快结束时才出现。他换了一件相对干净的鼹鼠皮大衣,胡子上沾着一片橡树叶子,大步走到教师席旁边,把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放在艾薇的盘子旁边。3XzJqe
“晾晒架全部完工了。横档钉完,四个角加固了。我又检查了一遍钉子,没有露出来的。另外这个给你。”他把布包往艾薇那边推了推。3XzJqe
艾薇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树皮编的小篮子,巴掌大,篮口收得很整齐,底部垫着一层干苔藓。3XzJqe
“我做晾晒架的时候多了一块橡木边角料,劈成薄片编了个篮子。不精细,但装东西够用。”海格搓了搓手,“你可以放那些种子袋。或者放草药。”3XzJqe
“谢谢,”艾薇拿起篮子翻了个面。篮底用烧红的铁丝烫了一圈很浅的波浪纹,是海格自己加的装饰。她把篮子放在桌边,从口袋里掏出那三袋种子放进去。尺寸刚好。3XzJqe
“明天的开学晚宴,”斯普劳特放下刀叉,“艾薇,你会坐在麦格旁边。新教授的位置在教师席左侧第三位。分院仪式大概持续二十分钟,之后邓布利多会说几句话,然后开饭。”3XzJqe
“今天下午到的,”麦格说,“他在校长办公室。说要见两个人。”3XzJqe
弗立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看了看艾薇。“那你现在就该去了。邓布利多说的‘今天下午’通常等于‘现在就来’。”3XzJqe
艾薇把小篮子放进袍子口袋,站起来。海格侧身让开通道,她走过教师席时在弗立维的椅子旁边停了一下。3XzJqe
“弗立维教授,奇洛说你是他的院长。他说你教了他七年魔咒学,从来没有放弃过他。”3XzJqe
弗立维正在擦眼镜的手停住了。他把眼镜举在半空中,抬头看着艾薇。3XzJqe
弗立维慢慢把眼镜架回鼻梁上。他没有笑,但眼睛后面的某种东西软了下来。“奎里纳斯·奇洛,”他说,“O.W.L.魔咒学笔试全校第一。实操部分他拿魔杖的手一直在抖,一个漂浮咒念了三遍才把羽毛升起来。考试官给了他E。我说你应该拿O,他说不——他说教授,我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我的手不知道。”弗立维端起那杯凉掉的茶,看了看杯底沉淀的茶叶,“他是个好学生。回去之后你帮我告诉他,就说我说的——他的手会知道的。迟早会。”3XzJqe
校长办公室的入口在二楼石兽后面。她在来霍格沃茨之前翻过的那本《霍格沃茨:一段校史》里提到过这一点,但没有说石兽是什么品种。她站在石兽面前看了片刻——是一头带翅膀的野猪,獠牙卷得很夸张,表情倒不凶,更像在打盹。3XzJqe
石兽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她,然后闭上,往旁边挪了半寸。身后的石墙裂开一道门缝,一道旋转楼梯从门缝里露出来。3XzJqe
她走上楼梯。楼梯在上升的过程中缓慢旋转,墙上挂着的画像都是前任校长,大部分在睡觉,有几个醒着,但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经过。楼梯尽头是一扇亮着暖光的橡木门,门半开着。3XzJqe
邓布利多站在窗前。窗外是禁林边缘的树冠,暮色把树冠染成了深绿色。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3XzJqe
他的半月形眼镜反射着烛光。桌上放着一个空茶杯,旁边是一个茶壶,壶嘴还在冒蒸汽。另一把椅子上已经坐着一个人——奇洛,两只手捧着茶杯,脊背挺得笔直,紫色头巾在烛光里显得颜色更深了一些。3XzJqe
“我刚和奇洛教授聊完他的旅行见闻,”邓布利多说,“阿尔巴尼亚的森林很有意思。奇洛教授说那里有一种很古老的树,树皮是黑色的,只在月圆之夜开花。你听说过吗?”3XzJqe
“没有,”艾薇在空椅子上坐下,“黑色的树皮不常见。大部分树皮是深褐色的。”3XzJqe
“他说那种树的花是白色的,只开一夜。天亮之前就谢了。”邓布利多拿起茶壶,往艾薇面前的空杯子里倒了半杯红茶,“这让我想起你森林里的月光花。开花习性很像。不同的大陆,相似的植物。也许你们会有共同话题。”3XzJqe
“我——我听说过月光花,”他说,“但没见过真的。书上说它在月光下会变色。”3XzJqe
“花苞是银白色的,开了之后会变成浅蓝,”艾薇说,“黎明前合拢,太阳出来之后凋谢。”3XzJqe
“和——和那种黑树上的花一样。”奇洛说完这句话,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我是说,开花的时间一样。不是说颜色。”3XzJqe
邓布利多放下茶壶,回到窗边的位置上坐下。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其中一份上面印着魔法部的徽章。3XzJqe
“我找两位来,是为了明天晚上的开学致辞。”他把半月形眼镜往上推了推,“每年的开学晚宴上,我会向全校师生介绍新任教授。通常是简短的两句话——姓名,职位,所属学院。但今年多了两门新课程,一门是恢复的,一门是教授阵容有变动。”他看向艾薇,“你的自然魔法课是霍格沃茨建校以来首次正式开设。我想借这个机会向学生说明这门课的意义。你介意我在致辞中提到你的魔法体系不使用魔杖吗?”3XzJqe
“好的。”邓布利多转向奇洛,“奇洛教授,你的前任在职位上只待了一年。黑魔法防御术的教授更替频繁,学生们已经习惯了。我会强调你在学术旅行中积累的实践经验。关于你的旅行,有什么你不想让我提到的部分吗?”3XzJqe
奇洛的茶杯在他手里晃了一下。他稳住杯子。“没——没有。校长您——您看着说就好。”3XzJqe
邓布利多看了他片刻。那目光很温和,没有任何审视的意味,但他看了很久。3XzJqe
“好。”他把视线收回来,拿起桌上那份魔法部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么就说这些。明天晚宴两位按时出席即可。麦格教授会安排具体座位。”3XzJqe
奇洛站起来,把茶杯放回桌上。放杯子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朝邓布利多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向艾薇,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快步走向门口。3XzJqe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邓布利多摘下眼镜,用袍子边缘慢慢地擦拭镜片。窗外禁林边缘的树冠已经完全沉入了夜色。3XzJqe
“我也没有。”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我在阿尔巴尼亚的森林里待过三个星期。那里的树皮都是褐色的。”3XzJqe
邓布利多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那份魔法部文件推到桌子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盒子是木头的,深棕色,盖子上刻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符号。3XzJqe
“这是莫伊拉的东西。四十年前她救我的时候,我在打人柳下捡到的。当时想还给她,但她已经走了。后来一直没有机会。”他把盒子推到艾薇面前,“现在物归原主。”3XzJqe
艾薇接过盒子。木头很轻,比她预想的轻得多,像是被什么东西蚀空了内部。盖子上的符号和她的粗陶水壶上刻的文字同源,意思是“根”。3XzJqe
“你的第一节课是后天早上。三年级,第一节,温室三号。”他说。3XzJqe
“很好。”邓布利多没有回头,但她能听出他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我教了四十年书,每次开学前还是会有一点紧张。紧张说明你在乎。一个不在乎的老师不会紧张,但一个不在乎的老师也教不好任何东西。”3XzJqe
窗外禁林边缘,有什么鸟叫了一声,拖了两拍才落下。3XzJqe
“格林伍德教授,”邓布利多说,“如果有一天你在禁林里看到黑色树皮的树,请告诉我。”3XzJqe
她把木盒子放进口袋,和小篮子挨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朝邓布利多的背影点了点头,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3XzJqe
“你刚才对奇洛教授说‘后来找到了吗’——你知道他没找到,所以那个问题不是关于树的。”3XzJqe
邓布利多站在窗前没有动。沉默了很久之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3XzJqe
艾薇推开橡木门,沿着旋转楼梯走了下去。石兽还在门口打盹,听见她的脚步声,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让她过去。3XzJqe
回到宿舍之后,她把木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和粗陶水壶并排。绒绒从口袋里爬出来,飞上窗台,在花盆旁边蜷成一团。她脱下教授袍挂到床柱上,换上那件领口歪歪扭扭的旧袍子,又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备课用的羊皮纸,在“碰土——认植物——播种——布置观察日记”下面补了一行字:多备几粒种子。总有学生会弄丢。3XzJq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