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黄花藤的花瓣集体张开了，比平时早了整整两个小时。艾薇在宿舍里听见那阵细微的沙沙声——几百朵花同时展开花瓣时衣料般的摩擦声。她从床上坐起来，透过窗户看见黑湖上空还挂着半轮淡白色的月亮。绒绒在花盆里翻了个身，把一片尾羽压歪了，没有醒。3XzJqg
她换上教授袍，把粗陶水壶灌满清水，推开门走进走廊。黄花藤的枝条在晨光里轻轻晃动，整条走廊弥漫着那股被太阳晒过的甜味。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很轻。她转头看了一眼——是奇洛，正从走廊另一头的宿舍门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3XzJqg
“早——早。”奇洛把书合上，夹在胳膊底下。他的头巾已经裹好了，还是绕得很紧，在太阳穴附近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今天——今天是开学日。我睡不着。”3XzJqg
他们并排走进大厅。早餐时间的穹顶变出了浅金色的晨空，魔法**的火焰比平时亮。教师席上人不多，弗立维已经到了，正在往茶里加糖，一勺又一勺地搅，眼睛还盯着面前的期刊。斯普劳特在啃一块吐司，面前摊着一份新生名单，时不时用笔在上面圈一下。3XzJqg
“你们两个起得真早，”斯普劳特抬起头，“新学期第一天，紧张？”3XzJqg
奇洛在她旁边坐下，把书放在盘子边上。“有一点。我——我昨晚又看了一遍教案。其实已经看过——看过很多遍了。”3XzJqg
“大概——”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心算，“大概七遍。”3XzJqg
斯普劳特把吐司放下来，看了他一眼。“七遍教案还紧张，那你上第一节课之前不得看上十七遍。”3XzJqg
艾薇坐下来，茶壶自动滑过来给她倒了半杯红茶。她端起杯子，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四张学院长桌。再过十几个小时，这些长桌上会坐满学生，穹顶下会响起分院帽的歌声和几百人同时说话的嗡嗡声。她的第一节课在明天早上。三年级，第一节，温室三号。她已经把种子数好了，多备了三粒。3XzJqg
弗立维从期刊上抬起头，看看艾薇，又看看奇洛。“你们两个都在第一节课之前紧张。这很正常。我第一节课上讲台，紧张到把自己的魔杖掉进了讲台缝里。花了整整五分钟才用漂浮咒把它弄出来。”3XzJqg
“笑了整整五分钟。后来他们告诉我，那是他们上过最有趣的第一节魔咒课。”弗立维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所以你们不用担心。第一节课出点小意外反而好。学生记住的不是完美的课，是有意思的课。”3XzJqg
麦格在早餐快结束时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新的深绿色袍子，领口的别针是格兰芬多的狮子徽章。她坐下来扫了一眼教师席。3XzJqg
“校长办公室。他要在分院仪式前最后确认一次今年新生的特殊需求清单。”麦格展开餐巾，“另外，他让我转告格林伍德教授和奇洛教授——今晚开学致辞中对两位的介绍不会超过三十秒。请不用准备任何回应。站起来点个头就行。”3XzJqg
“三十秒，”奇洛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肩膀往下松了一点。3XzJqg
海格没有来吃早饭。斯普劳特说他天不亮就划船去了黑湖对岸，要检查渡湖用的小船有没有漏水。3XzJqg
整个下午，霍格沃茨城堡泡在一种屏住呼吸般的安静里。教室门全部敞开着，黑板擦得干干净净，楼梯扶手上的雕刻兽首每隔一阵子就会伸个懒腰，然后重新趴回去。弗立维在他的教室里把每张桌子上的魔咒练习羽毛都换成了新的。斯普劳特在温室三号又浇了一遍水。麦格在门厅站了片刻，看着橡木大门，然后转身沿着大理石楼梯走回了办公室。奇洛抱着他的书去了四楼教室，走之前在大厅门口站了整整十秒才迈出第一步。3XzJqg
艾薇去了禁林边缘的教学区。晾晒架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暖棕色的光泽，架子上已经放了两束她早上采的野薄荷，叶片在风里轻轻翻动。树桩凳子被太阳晒得很暖，紫杉树那道清理过的伤口上凝的树脂比昨天更大了，颜色从淡琥珀色转成了深金色。黑湖那边的浅滩上，宽叶香蒲的叶片已经完全成熟，再过一周就可以采收。她在教学区走了一圈，把被风吹歪的树桩凳子重新摆正，又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地面——海格翻过的土已经长出新的细草，踩上去软而不陷，刚好够二十几个三年级学生站成半个圈。3XzJqg
回到城堡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走廊里的画像们全部醒了，挤在画框边缘交头接耳，有几个女巫画像在互相整理帽子和领结。楼梯扶手上的雕刻兽首把鬃毛舔得整整齐齐。空气里飘着从厨房方向涌出来的食物气味——烤牛肉、约克郡布丁、肉汁和某种甜得发腻的糖浆馅饼。3XzJqg
艾薇走到三楼走廊的窗户前，推开窗。黑湖对岸，一串火把正沿着山坡小路缓缓移动。一年级新生。从窗边能看到黑湖水面上还有几艘小船正在靠岸，船底的魔法灯把湖水照成了半透明的翠绿色。3XzJqg
门厅里，麦格已经站在橡木大门内侧，双手交握在身前。她的袍子上没有一丝褶皱。看见艾薇从楼梯上下来，她微微点了点头。3XzJqg
“教师席六点半入座，”她说，“你先去大厅。学生们五分钟后开始入场。”3XzJqg
艾薇推开大厅侧门。穹顶今晚是深蓝色的星空，比平时更亮。四张学院长桌上已经摆满了空的餐盘和闪闪发亮的金色酒杯。教师席正中央那把高背椅还空着，旁边两侧的座位大部分已经坐了人——弗立维在左首第一位，辛尼斯塔在他旁边裹紧了披肩，斯普劳特在右首朝艾薇挥手。3XzJqg
“你的位置，”斯普劳特指了指麦格旁边的空位，“奇洛在你左边。”3XzJqg
奇洛已经在左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他的脊背挺得比昨晚更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南瓜汁。看见艾薇坐下来，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3XzJqg
大厅的门被推开了。麦格带着两列一年级新生走了进来，孩子们挤在一起，眼睛全部仰着看穹顶。有几个差点撞到学院长桌的边缘，被旁边的级长轻轻拽了回来。分院帽被放在三角凳上，帽子边缘那道裂缝张开，开始唱一首关于四个学院的新歌。3XzJqg
弗立维凑过来，在艾薇耳边压低声音说：“每年都换歌词。有一年它唱了一首关于厨房的曲子，整整六段，全是讲家养小精灵怎么做奶油浓汤的。那年的分院仪式比平时长了十分钟。”3XzJqg
“汉娜·艾博。”3XzJqg1
一个梳两条麻花辫的女孩从新生队伍里小跑出来，脸上带着紧张到僵硬的微笑。分院帽在她头上停了片刻，然后喊出“赫奇帕奇”。赫奇帕奇长桌上爆发出整晚第一个响亮的欢呼声，有人用力拍桌子，杯子里的南瓜汁都震出了涟漪。女孩跑向长桌的时候两条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被几个高年级学生一把拉进长凳。3XzJqg
麦格继续念名字。学生们一个个走上去，戴上帽子，帽子喊出学院的名字，然后长桌上爆发出不同程度的掌声和欢呼声。拉文克劳长桌的掌声整齐而有节制，格兰芬多的掌声像炸开的鞭炮，赫奇帕奇的长桌上有人站起来拍了桌子，斯莱特林那边拍手的节奏不紧不慢。3XzJqg
一个淡金色头发的男孩从新生队伍里走出来，步伐很快。分院帽几乎刚碰到他的头发就喊出了“斯莱特林”。斯莱特林长桌上响起一片不紧不慢的拍手声，有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孩坐下来，下巴微微扬起。3XzJqg
一个圆脸的男孩从队伍里跌跌撞撞地走出来，在三角凳前面被自己的袍子绊了一下。他戴上分院帽之后等了很久——帽子在他头上沉默着，偶尔动一动帽檐。格兰芬多的长桌上开始有人小声加油。最后帽子喊出“格兰芬多”时，纳威松了一口气，跑向格兰芬多长桌的速度比跑向分院帽时快得多。他在半路上发现帽子还攥在手里，又满脸通红地跑回去还给麦格。格兰芬多长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和掌声，麦格伸手接过帽子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3XzJqg
剩下的名字一个接一个被念完。艾薇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个从队伍里走出来，有的跑，有的走，有的紧张到同手同脚。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森林里独立完成一个自然契约的时候——那年她九岁，莫伊拉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全程没有说话。等契约完成之后莫伊拉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可以了”，然后转身回去继续煮晚饭。她后来才明白，莫伊拉不说话是因为怕自己的声音会干扰契约的平衡。有些重要的时刻，旁边的人能做的只有保持安静。3XzJqg
然后那个名字落进了艾薇脑子里，像一颗石子掉进很深的井里。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半秒——她听见了水花声。3XzJqg
波特。哈利·波特。戴眼镜的男孩。闪电伤疤。她在森林里做了十七年的那些梦，那些碎片般的画面——霓虹灯，地铁，一本封面画着戴眼镜男孩的书——在这一秒全部被这个名字串了起来。不是臆想。不是梦。是她前世的记忆。这个世界，这座城堡，这些学院，这张教师席，这些名字——她知道它们。她读过它们。3XzJqg
一个黑头发的瘦小男孩从新生队伍里走了出来。他走到三角凳前，坐下，麦格把分院帽放在他头上。帽子盖住了他的眼睛。3XzJqg
分院帽在沉默。大厅里的寂静持续了很久。久到弗立维开始用手指轻轻敲茶杯边缘。久到斯普劳特把手里的餐巾放了又拿起来。然后帽子帽檐的裂缝张开了。3XzJqg
格兰芬多长桌炸开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两个红头发的双胞胎兄弟站在椅子上带头喊了一句口号。哈利·波特从三角凳上跳下来，跑向格兰芬多长桌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他的新同学们把他拉进长凳，有人用力拍他的背，有人把一盘馅饼推到他面前。3XzJqg
艾薇慢慢松开茶杯。指节上的白印子过了好几秒才褪掉。3XzJqg
奇洛在旁边轻微地抖了一下。幅度比平时大，整个上半身都跟着晃了一晃。他迅速伸手扶住桌沿，把面前的南瓜汁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完之后杯子放回桌面时磕出了一小声脆响。3XzJqg
“好——好的。”他的声音比平时更紧，“只是有——有点冷。大厅里太冷了。”3XzJqg
大厅里并不冷。穹顶下的**把整个教师席照得很暖。但艾薇没有追问。3XzJqg
邓布利多从高背椅上站了起来。他张开双臂，脸上带着那个让所有人都觉得被欢迎了的笑容。3XzJqg
“欢迎，”他说，“欢迎新同学们来到霍格沃茨。欢迎老同学们回到另一个学年的魔法学习。在开饭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3XzJqg
“第一，禁林禁止学生进入。这是老规矩了，但每年都有新的学生想要挑战它。请不要。禁林里的生物有权保持不被打扰，而你们的校医院只有三十张床位。”3XzJqg
“第二，今年的教职工阵容有一些变动。我们很高兴地欢迎两位新任教授加入我们。”他抬起手，掌心朝向艾薇的方向，“艾薇·格林伍德教授将开设一门全新的课程——《自然魔法与神奇生物沟通导论》。这门课的想法在建校之初就被赫尔加·赫奇帕奇提出过，我很高兴终于找到合适的人来教它。格林伍德教授的魔法体系不使用魔杖，我相信她会为霍格沃茨带来一种我们久违了的视角。”3XzJqg
艾薇站起来，朝四张长桌的方向点了点头。有一阵好奇的低语声从学生席上涌过来，夹杂着“不用魔杖”和“自然魔法”这几个词。她坐下来的时候听见斯普劳特在旁边小声说了句“好样的”。3XzJqg
邓布利多的掌心转向奇洛的方向。“奎里纳斯·奇洛教授将担任今年的黑魔法防御术教师。奇洛教授是霍格沃茨的校友，拉文克劳学院毕业生，过去几年在欧洲大陆积累了丰富的黑魔法防御实践经验。我相信他会把旅途中获得的宝贵知识带回他的母校。”3XzJqg
奇洛站起来。他的动作比艾薇更快，点了一下头就重新坐下。拉文克劳长桌上响起整齐的掌声，有几个高年级学生互相碰了碰胳膊肘。奇洛低着头，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发抖。3XzJqg
“最后，”邓布利多说，“笨蛋。哭鼻子。残渣。拧。”3XzJqg
四张长桌上突然出现了满桌的食物。烤牛肉、烤鸡、猪排、腊肠、煮土豆、炸薯片、约克郡布丁、豌豆苗、胡萝卜条、肉汁和薄荷酱。甜点区堆着各种口味的馅饼、松糕、巧克力蛋糕和果冻。金色酒杯里自动装满了南瓜汁。3XzJqg
弗立维放下茶杯，拿起叉子。“每年都是这句话。每年我都期待这句话。”3XzJqg
艾薇往自己盘子里夹了一块烤牛肉，又舀了一勺豌豆苗。食物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带着肉汁和烤土豆的香味。她把牛肉切成小块，嚼得很慢。口袋里的绒绒闻到食物气味探出了脑袋，她掰了一小块约克郡布丁塞进口袋里，绒绒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3XzJqg
“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斯普劳特凑过来低声说，“赫奇帕奇长桌上有人鼓掌。不是随便鼓的——就是那种听到‘赫奇帕奇’四个字就自动站队的感觉。”3XzJqg
艾薇转头看了一眼赫奇帕奇长桌。几个黄领子的学生正朝教师席这边张望，其中一个梳马尾辫的女孩对上她的目光之后迅速低下头，耳朵尖红了。3XzJqg
“看来你已经有第一批粉丝了，”斯普劳特切了一块猪排，“还没上课就有粉丝，这个开局不错。”3XzJqg
晚餐在四十分钟之后开始收尾。甜点盘子自动推到了桌子中央，果冻被挖得七七八八，巧克力蛋糕只剩下一圈奶油边。邓布利多站起来说了最后几句关于魁地奇选拔和费尔奇先生新增违禁物品清单的话，然后宣布开学晚宴结束。学生们从长桌上站起来，嘈杂的人声重新涌满了整个大厅，级长们开始招呼各自学院的一年级新生整队。3XzJqg
艾薇从教师席上站起来，把餐巾放在盘子旁边。奇洛还坐在椅子上，面前那杯南瓜汁只喝了三分之一。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桌面。3XzJqg
“明——明天见，”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3XzJqg
艾薇走出大厅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格兰芬多长桌那边，新生们正跟在级长身后往大理石楼梯方向走。人群中那个黑头发的瘦小男孩被两个红头发的双胞胎夹在中间，正在被问什么问题。他偏着头回答，表情比刚才走上分院凳时放松了很多。3XzJqg
她转过身，沿着草药学走廊往宿舍走去。黄花藤在夜晚合拢了花瓣，枝条安安静静地贴着墙壁。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草编鞋踩在石板地上无声的节奏。3XzJqg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月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在石地板上画了一个斜斜的银白色方块。绒绒从她口袋里飞出来，落在窗台上，对着月亮打了个哈欠。她把粗陶水壶放在床头柜上，脱下教授袍挂到床柱上，换上那件领口歪歪扭扭的旧袍子。3XzJqg
她在床边坐了片刻。脑子里那些碎片已经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她知道自己在哪里了。知道这座城堡里即将发生什么。知道那个叫哈利·波特的男孩额头下面藏着什么。3XzJqg
但她明天早上还有一节三年级课。二十几个学生，二十几粒种子，等着碰土。3XzJqg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备课用的羊皮纸，在“多备几粒种子”下面又写了一行字：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留给左撇子学生。火焰草的幼苗会朝光源长，左撇子坐在右边会被自己手的影子挡住光。3XzJq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