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约书亚将爱丽希斯梦境里的情报大致说明了一遍后,屏幕另一端的八重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3XzJpj
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那杆精致的烟杆重新送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3XzJpj
烟锅里那点微弱的火星在昏暗的实验室中短暂亮起,又随着她缓缓吐出的苍白烟雾,一点点在阴影里黯淡下去。3XzJpj
“荒神通过无休止的吞噬与进化,最终会引发一次足以覆盖整颗星球的终末捕食。届时,旧有的生态圈会被彻底吞没,但那些被捕食的物质并不会真正消失。3XzJpj
等一切尘埃落定,它们仍然会以全新的形式重新释放出来。被污染的大气、海洋与土壤将经历一次彻底的洗牌与净化,地球也会在漫长的时间里重新孕育出新的生命周期。3XzJpj
对人类而言,那毫无疑问是绝对的毁灭。但对这颗星球本身而言,终末捕食依然保留着下一次生态轮回的可能。”约书亚的视线落在屏幕另一端缓慢飘散的烟雾上,语气低沉而平稳。3XzJpj
【没错。无论那个结局对我们而言有多么残酷,它终究还给这颗星球留着下一次重新生长的机会。可爱丽希斯在梦里看见的东西……不一样。】3XzJpj
可当它越过通讯投影的边缘后,却没有像普通影像那样溃散消失。3XzJpj
那缕薄薄的烟雾仿佛穿过了遥远的极东支部,顺着加密数据链路一路蔓延到庇护所的通讯室里,在冷白色灯光下无声地铺展开来。3XzJpj
通讯室里的金属墙壁、精密主控台,以及边缘不断闪烁的战术指示灯,在这一瞬间逐渐失去了原有的轮廓。3XzJpj
烟雾翻滚着向四周扩散,像是一层正从高空缓慢压下来的沉重阴云,又像是某种沉睡太久的庞大阴影,终于自世界的背面睁开了眼睛。3XzJpj
在那片近乎死寂的虚无里,约书亚看见了一道极其模糊,却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轮廓。3XzJpj
没有震耳欲聋的暴虐咆哮,也没有遮天蔽日的毁灭烈焰。3XzJpj
那道黑影只是安静地掠过高空,巨大翼膜般的轮廓从云层之间无声展开,仿佛连周围本该存在的光线与神谕能量,都被某种永远无法填满的空洞彻底吞了进去。3XzJpj
嶙峋的岩壁、终年不化的积雪,以及高空中缓慢翻滚的云层,在此刻都像是随时可以被轻易抹去的单薄背景。3XzJpj
下一秒,一道漆黑得近乎无法辨认的喷流,自山巅之上骤然贯穿远方。3XzJpj
那道漆黑喷流所经过的地方,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空白。3XzJpj
远处原本延伸至地平线尽头的连绵山脉、废弃城市与广袤大地,在接触到那抹黑暗的瞬间无声崩解。3XzJpj
岩层、钢铁、河流与建筑甚至没有经历坍塌的过程,便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像是被从现实世界里生生剜去。3XzJpj
直到那道漆黑喷流逐渐消散,那里依旧什么都没有留下。3XzJpj
世界仿佛被强行撕去了一角,只剩下一片再也无法填补、无法解析的虚无。3XzJpj
在那片庞大阴影覆盖的地方,大地开始崩解,海水逐渐干涸,天空缓缓熄灭。3XzJpj
山脉与城市一寸寸失去轮廓,连残垣断壁与燃烧后的灰烬都未能留下。3XzJpj
整颗星球在它的阴影下,逐渐归于一片彻底而冰冷的空白。3XzJpj
主控台边缘的指示灯仍在规律闪烁,隔音门外也依稀传来供热管道运行时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声。3XzJpj
只有一层极淡的烟雾,仍然真实而顽固地漂浮在他的身侧。3XzJpj
约书亚抬起手,修长的指尖从烟雾中缓缓穿过,带起一丝微凉的触感。3XzJpj
【只是借助偏食场脉冲,稍微牵动了一下你那边的游离神谕细胞,让你更容易理解我所说的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你知道的。神谕细胞,无处不在。】八重霖重新将烟杆送到唇边,眼底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清冷笑意。3XzJpj
八重霖轻轻吐出一缕白烟,声音也随之重新沉了下来。3XzJpj
【终末捕食会吞没旧世界,却仍然留下重新生长的可能。可“黑之命运”不一样。它带来的不是下一轮循环,而是湮灭。】3XzJpj
约书亚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白烟上,搭在控制台边缘的手指久久没有移动。3XzJpj
那些本该被吞没的城市、战线与生命,也终究没有随着那一瞬间的失控一同消失。3XzJpj
可直到今晚,亲眼看见八重霖具象化出的那道落在山巅上的黑影,看见那片连残骸与灰烬都没有留下的绝对虚无,他才真正意识到,当时的自己究竟站在怎样的悬崖边缘。3XzJpj
等待所有人的,便不会只是死亡,而是连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3XzJpj
可那份迟来的、几乎能够将人脊梁压断的重量,仍旧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缓慢而沉重地压进了胸口。3XzJpj
【我很庆幸,布达佩斯那一战你处理得足够好,上尉。】八重霖像是隔着大半个世界看穿了他此刻的念头,语气里已经没有多少先前的玩味。3XzJpj
约书亚沉默了片刻,缓缓收紧了搭在控制台边缘的手指。3XzJpj
“那一战不是我一个人赢下来的,也没有谁真正把事情处理得很好。我们只是没有输。”约书亚抬起眼睛,对上屏幕另一端的八重霖。3XzJpj
过了片刻,她才重新将烟杆送到唇边,缓缓吐出一缕薄烟。3XzJpj
【……也对。那种局面里,没有人有资格把功劳全部揽到自己身上。不过,上尉,你也没有必要把那些从来没有发生的后果,全都记到自己头上。你大概又在想,如果当时再迟一步,如果自己少撑住一会儿,如果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会发生什么。可事实是,那些假设并没有发生。布达佩斯还在,这颗星球也还在。而我现在还能坐在这里,用一点无处不在的神谕细胞吓唬你。至少在这件事情上,身为荒神的我,比大多数人都更加明白真正失控以后会有多麻烦。所以,我并不是在客套。那一战,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上尉。】她的唇角终于重新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3XzJpj
【知道就好。至于麒麟,还有它让爱丽希斯看见的东西,先不要急着往自己肩膀上压。】八重霖将烟杆重新送到唇边,缓缓吸了一口。3XzJpj
【目前看来,多半只是一次巧合。巴尔蒙克和麒麟留下的偏食场脉冲,恰好在昨晚的风雪里短暂重叠在了一起。你们追踪到的并不是单独属于巴尔蒙克的痕迹,而是两道脉冲交错以后留下的误导回波。爱丽希斯的神机最先捕捉到了那段异常脉冲。所以,麒麟才顺着她的梦境,把某些警告递了过来。】3XzJpj
【目前的数据反馈来看,是的。巴尔蒙克还是巴尔蒙克,麒麟也已经离开了。不要急着把两件事情强行揉到一块。把昨晚记录下来的偏食场脉冲波形打包发给我,我会重新做一次深层检查。至于其他事情……先放着吧。至少现在,天还没有塌下来。】3XzJpj
“欧罗巴这个地方,没那么简单。天没有塌下来,不代表就没人想着主动把它捅出一个窟窿。”约书亚的视线落在逐渐暗下去的通讯屏幕上,语气并不重,却没有多少真正放松下来的意思。3XzJpj
随后,她像是想起了某些极为头疼的往事,眼底重新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3XzJpj
【……这倒也是。你们那边的人类,确实比荒神还要擅长给自己制造毁灭的麻烦。】3XzJpj
“巴尔蒙克还是得继续盯着。零日在东欧地区留下的那些残党,也不会安安静静地看着它从防区边缘经过。麒麟留下来的偏食场脉冲波形,我会连同昨晚的侦测记录一起发给你。至于黑之命运……先压着吧。眼前的事情,还没处理完。”约书亚稍微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3XzJpj
【明智的选择。那就先去处理你眼前的麻烦。剩下的东西,暂时交给我。】3XzJpj
通讯结束以后,约书亚在主控台前安静地站了一会儿。3XzJpj
直到全息屏幕彻底熄灭,通讯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时微弱而规律的嗡鸣声,他才抬起手,将本地留存的原始侦测记录重新封存进最高权限库。3XzJpj
庇护所厚重的金属墙壁将窗外的风雪彻底隔绝在外,只剩下供热管道内部缓慢流动的工质声,沿着昏暗的冷色灯带一路延伸到三楼生活区。3XzJpj
她正抱着厚实的被褥坐在床头,一头柔顺的红色长发有些松散地垂落在肩侧。3XzJpj
听见液压门滑动的细微声响,她便抬起头,安静地望向从走廊冷光中走进来的年轻上尉。3XzJpj
“问到了一些。那头幻兽应该已经离开这片防区了。昨天我们捕捉到的并不是单独属于巴尔蒙克的痕迹。巴尔蒙克和麒麟留下的偏食场脉冲在风雪里短暂重叠,才让我们误判了方向。”约书亚反手带上液压门,将沾染着微凉气息的外套脱下来,顺手挂在门边那个有些松动的挂衣架上。3XzJpj
“麒麟……”爱丽希斯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神色微微有些出神。3XzJpj
“嗯。八重博士会继续检查昨晚留下来的记录。至于梦里的其他东西,暂时不用想得太多。”约书亚说得很平静。3XzJpj
她看着约书亚一步步走到床边,看着他在暖黄色灯光下坐下来,又看见他抬起手,像往常一样极为自然地替自己将滑到肩侧的被角重新拉好。3XzJpj
可作为最熟悉他的人,爱丽希斯仍然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极为细微的不同。3XzJpj
那不是肉体上的疲惫,也不是刚刚结束一场漫长军务通讯后留下的短暂烦躁。3XzJpj
更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甚至能让人窒息的东西,被约书亚重新收进了心底最深处。3XzJpj
它没有在表面上显露出来,却仍然在他眼底留下了一层抹不去的淡淡阴影。3XzJpj
她只是掀开被角,膝盖在柔软的床垫上挪动,主动靠近了一些,随后伸出双臂,将约书亚紧紧抱住。3XzJpj
当少女温热而柔软的身体毫无保留地贴进怀里时,约书亚的身体稍微停顿了一下。3XzJpj
“你身上……有一点烟味。”爱丽希斯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鼻尖轻轻蹭过衬衫领口,声音被厚实的布料闷得有些发软。3XzJpj
“她总有一些不太让人省心的技术手段。”约书亚轻声回答,紧绷的脊背终于开始在少女的体温下一点点放松下来。3XzJpj
“唔……大哥哥,今晚先不要想那些事情了。至少现在,你已经回到这个房间了。”爱丽希斯在暖光里抬起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安静地望着他。3XzJpj
环在约书亚腰间的那双纤细手臂却始终没有松开,反而一点点收紧了力道。3XzJpj
暖黄色夜灯落在她尚未完全散开的红发上,也映亮了那双带着认真与依恋的瞳孔。3XzJpj
随后,他抬起仍带着些许凉意的双手,将她更紧地揽进怀里。3XzJpj
窗外的风雪仍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庇护所厚重的装甲玻璃。3XzJpj
供热管道中的工质循环声平稳而规律,像是某种不会被夜色轻易打断的深沉呼吸。3XzJpj
爱丽希斯贴在约书亚宽大的胸膛前,听着那阵熟悉、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3XzJpj
很久以后,她才在逐渐升温的空气里稍微抬起头,主动吻了上去。3XzJpj
夜灯依旧亮着,低柔的橙色光晕安静地落在床沿与旧桌柜的每一处磨损边缘。3XzJp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