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混战之后过了大约一周,林默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她把那件特制大衣洗干净、修补好,重新穿回身上,垫肩和固定圈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重新撑成了那个可靠挺拔的死亡理论系学生。她以为那场混战的余波已经过去了,以为她在热血上头时喊出的那些话已经被大家忘记了。3XzJpf
那天下午,英格丽德在走廊上拦住了她。林默刚下课,手里端着咖啡杯,正准备回宿舍。英格丽德站在走廊正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用一种诺斯卡人特有的、即将宣布重大消息的眼神看着她。3XzJpf
“船长。”英格丽德重复了一遍,然后把藏在背后的手拿出来——她手里攥着一顶帽子。那是一顶黑色的三角帽,边缘有些磨损,帽檐上插着一根白色的羽毛,已经有点歪了。看起来像是从码头旧货摊上淘来的,但被英格丽德仔细整理过,羽毛重新固定过,帽檐的磨损处也被修整过。3XzJpf
林默看着那顶帽子,沉默了两秒。“……这是什么?”3XzJpf
“码头旧货摊。六枚铜币。”英格丽德说,“我觉得适合你。”3XzJpf
“你在食堂说了你是恐惧舰队的领主。你是溺亡女王号的船长。你自己说的。”3XzJpf
林默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英格丽德上前一步,把那顶三角帽戴在了林默的头上。帽子对林默来说稍微大了一点,帽檐微微倾斜,盖住了她一半的额头,白色的羽毛在她白发旁边轻轻晃动。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术。3XzJpf
林默抬手想去摘,但她的手悬在帽檐边缘,没有动。“我不能——”3XzJpf
“你会成为学院里唯一一个戴船长帽的死亡理论系学生。”3XzJpf
林默的耳朵尖开始泛红。她的手指依然悬在帽檐边缘,没有把它摘下来,也没有把它扶正。她的眼神在帽檐的阴影里闪烁了一下,然后她极其不情愿地把帽子往下拉了一点——帽檐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戴这个?”3XzJpf
“因为你说了。你说了你想当海盗。海盗需要帽子。”3XzJpf
林默没有说话。她的手指终于放下了,垂在身侧,那顶帽子就这样待在她的头上,微微歪着,羽毛在走廊的穿堂风里轻轻晃动。她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特制的黑色大衣,戴着那顶过大的三角帽,像一只被强行套上衣服却忘了脱掉的猫。3XzJpf
第一个是英格丽德。她在走廊里大声喊“船长,你的课在二楼”,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到,林默把帽檐往下拉了一寸,快步走过去了。第二个是阿德里安。他在食堂里轻声说“船长,咖啡还够吗”,林默的耳朵尖红了一瞬,但她点了点头。索林在工坊里喊“船长,你的铆钉知识还欠我一次实践”,林默埋头加快了脚步。巴托在走廊上经过时喊“船长,你什么时候造船”,林默把帽子又往下拉了一寸。科尔巴诺在图书馆门口用一种航海专业学生特有的正经语气说“船长,海图更新好了”,林默的帽子被她拉得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她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快步离开了。3XzJpf
塞拉不怎么叫她“船长”。她只是偶尔在林默低头的时候帮她扶正帽檐,然后继续擦她的短剑,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3XzJpf
林默每次被叫“船长”时,都会做同一个动作——把帽子往下拉,然后把自己缩进大衣里,只露出眼睛。那件特制大衣的领口被她拉高了,帽檐被她拉低了,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猫,试图把自己藏进自己的壳里。但她的眼睛每次都会在帽檐的阴影里亮一下——那种细微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闪亮,像是一盏被点燃但还没来得及被注意的小灯。3XzJpf
英格丽德对此的反应是用手揉她的头——“搓”这个词更准确,诺斯卡式的、带着粗犷热情的搓,像搓一只不服管教的猫。林默每次被她搓的时候都会发出一种介于“住手”和“算了我认了”之间的声音,然后把帽子拉得更低,试图躲进大衣领口里。3XzJpf
“你害羞的样子比你恐吓人的样子有意思多了。”英格丽德说。3XzJpf
阿德里安的调侃比较温和,他会在林默低头的时候说“船长,你的帽子歪了”,然后在她去扶正的时候补一句“现在正了,但看起来不太像海盗了。海盗应该歪着戴”。林默愣了一下,然后把帽子重新歪了半寸。阿德里安笑了,她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耳朵尖红得像被烫过。3XzJpf
索林的调侃更直接“船长,你喊‘交出零食’的时候声音可以再大一点。海盗喊话要让人发抖。”林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其轻微地喊了一声“交出零食”——声音和平时她在死亡理论课上回答问题时差不多。索林说:“不够。再大一点。”“交出零食。”声音大了一度。“还不够。”“交出零食!”这次终于有了点气势。索林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像船长。”然后他转身继续修他的铁板去了。林默站在原地,帽子被拉得低低的,耳朵红透了,但她的嘴角——那个平时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嘴角——轻微地弯了一下。3XzJpf
很快,林默的海盗梦想传遍了整个学院。有人看到她戴着三角帽走在走廊里,有人听到英格丽德大喊“船长”,有人在食堂里看到她被船员们围着喊“船长”时把帽檐拉低的样子。高等精灵那边有人低声讨论,黑暗精灵那边有人笑着说“她还真给自己当了船长”,人类学生那边有人开始喊她“船长”作为打招呼的方式。伊姆瑞克在走廊里偶遇林默时,她正低着头快步走过,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耳朵尖——耳朵尖是红的。他看着她走过去,然后对旁边的泰格里斯说:“她——她真的开始戴那顶帽子了。”3XzJpf
伊姆瑞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她——她真的想当海盗。她不是随口说的。她真的想。”3XzJpf
伊姆瑞克没有回答。他在走廊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3XzJpf
林默在接受了“船长”这个称号之后,本来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她已经放弃了挣扎。她接受了自己会戴着帽子走在走廊里、会被朋友叫船长、会被全校学生当作“那个想当海盗的吸血鬼”。她以为这就是终点。3XzJpf
但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里翻看一本关于航海历史的旧书时,忽然产生了另一个想法。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工坊门口。索林正在里面收拾工具,巴托在旁边检查一堆废弃的木板。她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想造船。”3XzJpf
“就是能在地面上走的船。带轮子的。有船舷。有撞角——虽然只能装饰用。有帆布可以遮阳。可以坐三四个人。”3XzJpf
索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里的工具。“你画了图纸吗?”3XzJpf
她花了三个晚上画图纸。从航海历史书里临摹了船的结构,用死亡理论课上学到的观察方法调整了比例,又回忆了在希尔瓦尼亚港口见过的那些小船的构造。她把图纸拿给索林看的时候,纸上画满了精确的线条和标注,每一块木板的尺寸、每一个铆钉的位置、轮轴的角度和帆布支架的结构全部清晰可辨。索林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的图纸标得挺准的。”3XzJpf
索林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矮人铁匠特有的、带着轻微叹息的语气说:“……行。我帮你造。巴托,你负责铆。”3XzJpf
他们花了四天时间。工坊里的木板被锯成合适的形状,轮子被装上了铁质的轮轴,船舷被铆合在一起,船头装了一个小小的装饰性撞角——林默坚持要有。帆布被缝在可折叠的支架上,收起来的时候不占地方,展开的时候能遮住整个船舱。索林在船身上加了一圈符文——他说“船应该有装饰”——巴托在轮轴上加了几道加固铆钉,说“这样它不会散架”。3XzJpf
船造好之后,林默站在那艘陆行船前面,沉默了很久。那是她梦想的形状。船身不大,只能站三四个人,两侧有低矮的船舷,船头有一个小小的撞角。那面帆布收起来的时候像船的顶棚,打开的时候像一面可以挡太阳的帆。轮子在灯光下泛着铁质的光泽,铆钉排列整齐,在船身上形成一圈装饰性的图案。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几乎看不出来的微弯,是一个明确的、带着温度的弧度。3XzJpf
索林沉默了一会儿。“你用你给自己起的舰队名号来命名一艘陆行船?”3XzJpf
林默站在船头,穿着那件黑色大衣,戴着那顶三角帽,白头发从帽檐下面露出来。她低头看着那艘船,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她站在船头,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她练习了很久的、带着海盗风情的语气吼道:“这艘船——溺亡女王号——现在要驶向——大海!”3XzJpf
食堂里已经有人听到了动静。学生们挤在门口和窗边,看着那艘陆行船沿着校园主路缓缓驶来。轮子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帆布收在船顶,林默站在船头,帽子歪着,大衣下摆垂在船舷边缘。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光泽——不是死亡之风的冷紫色,是一种暖的、被实现梦想照亮的颜色。3XzJpf
她朝路边的一个学生喊:“交出——交出你的零食!”3XzJpf
那个学生是个人类女生,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放在船头。“给你。”3XzJpf
另一个学生递过来一个苹果。又一个学生递过来一包坚果。一个矮人学生递过来一小袋肉干——索林在船尾喊“那是我的!”,但已经来不及了。船上堆起了各种零食——饼干、苹果、坚果、肉干、一小罐蜂蜜、甚至还有一根不知名学生放上去的烤玉米。林默站在船头,帽子歪着,脸比平时红了很多,但她的眼睛亮得不正常。3XzJpf
“你们——你们已经被劫掠了!这艘船会带着你们的零食——驶向——远方!”3XzJpf
她的声音还在发抖,她的脸还是红的,她喊出来的话也完全没有威慑力——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劫掠者,更像是一个实现了梦想的小孩,站在她好不容易造出来的小船上,兴奋得忘记了一切。英格丽德挤到船头旁边,用一种带着笑的声音朝她喊:“船长!你劫掠了这么多零食——打算怎么处理?”3XzJpf
一艘轮式木架,上面站着一个穿大衣戴帽子脸红的吸血鬼,周围围着一群正在往船头放零食的学生。有人在不远处喊:“船长!你劫掠的目标是什么?要赎金吗?还是控制航线?”3XzJpf
林默站在船头,帽子被她拉低了半寸,只露出眼睛。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其诚实地回答:“……就是——就是想要自由。”3XzJpf
“就是——不用解释。不用理由。想开船就开船。想在海上停就停。想去哪就去哪——就算只是绕着食堂走一圈也行。”3XzJpf
那个提问的学生沉默了。然后她往船头放了第二块饼干。“那这个——是资助自由。”3XzJpf
船上堆满了零食。林默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根烤玉米,面前堆着苹果、饼干、坚果、肉干和一小罐蜂蜜。她的脸很红,她的眼睛很亮,她的帽子歪着,大衣上沾了一点灰。她不像是任何人的威胁。她像是被实现梦想本身照亮的。3XzJpf
校园里有人开始跟着船走。几个人类学生跟在船尾,一个矮人学生站在路边朝她挥手,黑暗精灵那边的几个学生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高等精灵那边的学生在远处观望。伊姆瑞克也在,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艘陆行船沿着主路缓缓行驶,看着林默站在船头脸红的像番茄却依然坚持朝路人喊“交出零食”的样子,沉默了很久。3XzJpf
“她实现了梦想。”泰格里斯站在他旁边,“虽然是在陆地上。”3XzJpf
伊姆瑞克沉默了一会儿。“……她看起来确实挺开心的。”3XzJpf
他转身走了。但他在转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某种他没打算承认的弧度。3XzJpf
傍晚时分,陆行船停在食堂门口。林默坐在船头,面前堆着一整天的“战利品”——足够装下一整个宿舍的零食。她的船员们围在船边,英格丽德靠在船舷上,塞拉站在旁边,索林蹲在船尾检查轮子,巴托在检查铆钉,阿德里安递过来一杯咖啡,科尔巴诺拄着手杖站在旁边用一种航海专业学生特有的冷静表情看着那堆零食。3XzJpf
“所以,”英格丽德说,“你劫掠了一整天——得到了什么?”3XzJpf
英格丽德看着她,然后笑了。“你——真的是氛围海盗。劫掠靠气势。战利品靠分享。”3XzJpf
那天晚上,零食被分给了所有围在船边的人。林默坐在船头,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帽子已经歪到了一边,白发被晚风吹起来。她的脸已经不红了,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艘陆行船停在她身后,帆布收起来,轮子安静地停在地面上,船身上索林加的那圈符文状铆钉在暮色中泛着微光。明天它还会被推出来,在校园里继续航行。而林默坐在船头,喝了一口咖啡,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找到了一点想要的那种自由。3XzJpf
窗外晚课钟声又响了。远处有学生在喊“船长,明天还开船吗?”林默没有回答,但她把帽子扶正了。然后想了想,又把它歪了半寸。然后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嘴角弯了一下——这一次,她知道自己弯了。她没有再藏起那个弧度。3XzJp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