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盯着天花板,总觉得那上面的纹路看起来像一张地图,又像是什么人随手涂的鬼画符。全家福挂在正对面,画框里的你爹板着脸,你娘笑得很勉强,你哥站在中间,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只刚打赢架的公鸡3XzJnB
你小时候也在这幅画里,缩在角落,手里捏着半块饼干,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3XzJnB
你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书桌前翻纸。纸是好的,你上任那年法务部送来的贺礼,厚厚一沓,每张都有暗纹,颜料是你让侍从去仓库找的,前任总督剩下来的东西堆了三个房间,你以前从没进去看过,那天翻出来的时候灰扑了满脸3XzJnB
先打轮廓,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你画得很慢,因为脑子里那个画面已经开始模糊了3XzJnB
你记得她站在窗口,光从侧面照进来,照在她翻文件的手指上,她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是银蓝色的,和宴会上跳舞的时候一样,又不太一样3XzJnB
你画着画着就停下手,盯着画了一半的轮廓发呆,其实你和她根本不熟,以前只在高官宴会上远远见过几面,她站在她父亲身边,穿着深蓝色的裙子,裙摆转起来的时候像一朵花3XzJnB
后来你哥死了,消息传回来那天晚上你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手里捏着你哥最后一封家书,信上说他很快就要回来了,让你别再把书房弄那么乱,你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纸被眼泪洇湿了一小块3XzJnB
你爹妈撑着病体出席了葬礼,你爹第二天就没起来,你娘多撑了半个月,也走了,法务部的人来宣读任命书的时候你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说你是新总督了,要你签字3XzJnB
你去找她的时候纯粹是脑子一热,你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攥着路上摘的一朵花,花已经被你捏得蔫了,她开门看见你,皱了一下眉3XzJnB
她没说话,皱着眉看你,看了很久,那眼神你到现在都记得,嫌弃得明明白白3XzJnB
你当场就傻了,半天没动,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3XzJnB
那些你看三遍也看不懂的财务报表,她翻一遍就知道哪里有问题,那些你见了就头疼的各部门主管,她三言两语就能打发走3XzJnB
你干脆把大部分事都交给她,自己缩回书房里躺着,想几点起几点起,日子跟以前好像也没什么两样3XzJnB
她处理文件的时候从来不笑。她接见官员的时候说话又短又快,你有时候坐在角落里偷偷看她,心里想着,宴会上那个转裙子的小姑娘去哪里了3XzJnB
你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斜线。你赶紧用手掌压住,抬起头,她已经走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衣,头发有点散,脸上带着赶路回来的风尘气,她看见你坐在桌前,手里拿笔,面前摊着纸,微微愣了一秒3XzJnB
她走到你身后,你不自觉地僵住了,能感觉到她靠近时带起的气流,还有那股隐隐约约的腥气,你没回头,继续画,手指捏着笔,画那只眼睛,银蓝色的,在灯下微微泛着光3XzJnB
你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想了很久,你怕画错了,怕画不像,你的手很少这么稳过3XzJnB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你终于松了气,放下笔,还没来得及回头看她,一只冰凉的手已经按在了你的肩膀上3XzJnB
你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微微低头,视线越过你的肩膀落在画纸上,安静地看了很久,你偷偷侧过头看她,她的脸离你很近,睫毛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3XzJnB
“我、我想把这个挂在那个旁边……”你语无伦次地指着墙上那幅全家福,“呃,就是……”3XzJnB
你没说完就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拿画框,你的手指抖得差点把画纸撕了,她伸手过来接了一下,你们的手指碰到一起,她的指尖冰凉,你没敢看她,低着头把画装好,踩上椅子往墙上挂3XzJnB
你身后传来她收拾东西的声音,你挂好画跳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桌面收拾干净了,正背对着你站在窗边3XzJnB
全家福里缩在角落的小男孩和伏案工作的银眼睛女人,你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赶紧揉了一下3XzJnB
那天晚上你们躺在床上,灯已经关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你平躺着,双手放在肚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你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是画,可能是明天要见的官员,可能是她站在那里帮你收拾东西的背影3XzJnB
你猛地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也不敢动,她的手还是凉的,细长的手指卡在你指缝里,扣得很紧,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3XzJnB
她没再说话,手指从你指缝里抽出来,翻身背对着你,她的长头发铺在枕头上,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光3XzJnB
你盯着那些头发看了很久,偷偷伸手碰了一下,很滑,像你小时候养过的一只鸟,长长尾羽摸起来就是这个感觉,你缩回手,把自己往被子里埋了埋3XzJnB
你还是很笨,你看不懂那些数字,气势也不够强,官员们有时候会在背后嘀咕你,但你发现了一件事,就是当你站在她身边的时候,你好像能挺直一点腰,你慢慢开始学,怎么看报表、怎么跟那些老油条官员周旋3XzJnB
你们每天同桌办公,同床睡觉,但到了饭点她就消失了,你一个人坐在餐厅里,对着一桌子菜,吃得很没意思,你问过侍从,侍从说她从来不在饭点出现在任何有食物的地方3XzJnB
有一天你从背后抱住她,她正站在书桌前看文件,瘦削的背挺得笔直,你双手环过去,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她身上还是那么凉,隔着衣服你都能感觉到,像抱了一块大理石3XzJnB
你不觉得不好意思,这是实话,你爹以前每看你一次就叹气一次,说你这样将来怎么撑得起家业,他没说错,你确实没撑起来,是你老婆在撑3XzJnB
“还好老婆你很聪明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3XzJnB
你等了一会儿,她没有答应一起吃饭,也没有骂你,你松开手,她继续低头看文件,你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握着笔的手似乎停了一瞬3XzJnB
你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从来没问过,你试过等她,坐在客厅里看墙上的钟,等得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后来你学聪明了,在玄关给她留一盏灯3XzJnB
她不在的时候你就坐在她的办公桌前,替她收拾那些已经整理好的文件3XzJnB
你拿起她签字用的笔,那是一根蓝色的羽毛笔,笔杆上嵌着一小块银片,羽毛很漂亮,深蓝色的,不知道是什么鸟身上的,你拿着那支笔,在一张空白卷纸上写她的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3XzJnB
你抬起头,她站在你面前,她头发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暗红色的外衣上。她脸色比平时还苍白,脸颊瘦得几乎陷进去,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块蓝色的水晶3XzJnB
她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你,你赶紧站起来,拉住她的手3XzJnB
你高兴起来了,你拉着她要往浴室走,“泡个澡吧!泡一泡就暖和了,不然你总是很冷,怎么暖也暖不热”3XzJnB
她被你拽着走了两步,嘴角弯了一下,说你是天下第一的蠢蛋,你没觉得她是在骂你,你伸手在她长头发上堆香氛泡泡,白花花的一团,她偏过头看你3XzJnB
她没接话,闭上了眼睛,你摸摸她的下巴,尖尖的,瘦瘦的,手指能清晰地摸到骨骼的形状3XzJnB
你心里难过起来,说不清为什么,你其实想过很多次,她到底为什么嫁给你,是因为家族联姻?是因为她父亲觉得你虽然蠢但好歹是个总督?还是因为她当时脑子一热?3XzJn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