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房彻底完成的那天傍晚,长月遥站在那一排排人偶面前。3XzJmW
全是经他亲手改良过的战斗人偶,关节处缠着新换的银线,胸腔里嵌着他重制的核心。3XzJmW
它们整整齐齐地立在工房深处,灯光从顶上落下来,照得那些没有表情的脸泛起一层冷白。3XzJmW
“记住,你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长月遥转过身,看着玲奈子和真唯,“待在工房里,用我留下的东西保护好自己。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3XzJmW
“我在所有事情上都比那老东西强。”他说得很随意,像在陈述某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魔术、战斗、判断,全都是。所以对我来说,最大的麻烦不是他,是你们。只要你们安全,我就没有后顾之忧。”3XzJmW
这些天跟着长月遥学下来,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和真正的魔术师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那不是努力一段时间就能填平的鸿沟。3XzJmW
她明白长月遥那句“你们是麻烦”根本不是看轻谁,而是实话3XzJmW
她太清楚自己在这里算什么了。3XzJmW2
一个普通高中生,一个出摊卖章鱼烧的女孩。她若是在这种时候开口去动摇长月遥的决心,万一让他分了神,万一因此出了什么差错……3XzJmW
所以她只能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走远,被工房口的阴影吞掉,最后彻底消失。3XzJmW1
真唯走到工房的操作台前,神情专注地调试起来。那些由剩下的战斗人偶和各种古怪机关组成的东西,在她手下一点点亮起微光。3XzJmW
她偶尔皱眉,偶尔翻看长月遥留下的说明,整个人投入得连呼吸都放轻了。3XzJmW
什么都帮不上。3XzJmW1
她抱着膝盖在角落坐下,看着真唯的背影,又看看工房口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难受,像潮水一样一点点往上涨。3XzJmW
离开宅邸那晚,长月玄一郎递给她的、什么解释都没多给的信。3XzJmW
长月遥看过,说那只是一封普通的信,说既然那老人愿意给她看,他会尊重对方的决定。3XzJmW
可玲奈子一直没拆,因为这几天,她一直在想该怎么阻止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3XzJmW
信纸是那种很旧式的和纸,字迹端正得近乎冷硬,每一笔都像用尺子量过。玲奈子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是那位老人写的。3XzJmW
执笔之时,我并不确定你们会不会读到这封信。但既然写了,便当你们读到了。3XzJmW
首先,我要向你们道谢,也要向你们道歉。3XzJmW1
道谢,是因为你们让我那个孙子,重新回到了魔术师的世界里。道歉,是因为我用的手段,确实足够卑劣。3XzJmW
你们或许会觉得奇怪。一个魔术师,竟然还会认识到自己的手段卑劣这种事。3XzJmW
在长月结花,也就是遥的母亲去世以后,那些我早就以为自己舍弃干净了的、属于人类的感情,好像都不受控制地回来了。3XzJmW
所以,明明我曾经对那孩子失望透顶,却还是选择把他叫回来。让他继承我的研究,固然是我想要的。可说到底,也是因为我想再见他一面罢了。3XzJmW
但无论如何,这一声抱歉,我必须对你们说。』3XzJmW3
那个一言不发、坐在长桌另一端,把长月遥逼到拔枪的老人,竟然会在信里写下“想再见他一面”这种话。3XzJmW
从那件事之后,他为了离开长月家,做了很多事。一开始,他想和我谈条件。3XzJmW
一个掌握了开启异界之力,抵达根源几乎板上钉钉的孩子,一个能在灾难里现场创造出弑杀巨龙的魔术的天才,竟然想要离开。我以为他只是一时迷惘。见他执迷不悟,我便又把他关进了那间房间,动用了家法。3XzJmW
所谓家法,是让受罚之人独自待在一间密室里,与人偶厮杀一个月。3XzJmW
我一直相信,人之所以会迷惘、会困惑、会生出那些软弱的念头,全都是因为意识不到力量的重要。3XzJmW
那便让他亲身去体会,让他在生死之间明白,唯有力量是真实的。3XzJmW
所以,像他那样一次又一次活下来的孩子,反而让我更加不解。3XzJmW
既然有那样的天分,那样的力量,为什么还那么想离开?3XzJmW
她想起想起长月遥制造出的那些人偶进行试运行的画面,那是不折不扣的杀人兵器。3XzJmW
我越是这么做,越是在向他证明,长月家就是他眼中那样的怪物,是他无论如何都必须离开的地方。3XzJmW
所以,长月家几乎所有人,都死在了那一天,都是我一手导致的结局。3XzJmW
我至今记得,结花挡在我身前,又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向他道歉,说她理解他所做的一切。3XzJmW
我也记得,结花对他说,如果他想要和长月家彻底断绝关系,那就连她也一起杀了吧。否则,长月家终究会再找上他。3XzJmW
那个我以为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人的死流泪的孩子,哭着喊他错了。他说他原本只是想让大家找回人性,然后开开心心地活下去。3XzJmW
可他杀光了所有人。他说他不能连自己最后、最重要的亲人也一起杀掉。3XzJmW
是我的,亲人啊。3XzJmW1
懂了为什么那晚长月遥背对着她们,说“我不知道”的时候,那声音会让她那么难受。3XzJmW
可这也是,让他再也无法从魔术师的世界里离开的唯一办法。3XzJmW
他只要想起我,就会自顾自地把我留下的一切都扛在肩上。他就是这样的孩子。3XzJmW
你们也能看得出来,我依旧自私,而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寻求你们的谅解。3XzJmW
这之后,长月遥,我那个没什么朋友、又害怕寂寞,脾气很差、人却绝对不坏的孙子。3XzJmW
玲奈子怔怔地坐在原地,握着那张信纸,半天动弹不得。3XzJmW
那个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的老人,心里竟然装着对长月遥这么深的歉意。3XzJmW
她更想不到,那个人,会想用这样一种办法去达成自己的目的。3XzJmW
这一刻,玲奈子第一次,对魔术师做事的方式感到了彻底的抗拒。3XzJmW
她不敢想那个人会变成什么样,因为如果是她的话,她一定会崩溃的。3XzJmW
一个帮不上什么忙的普通女孩。她能做的,顶多就是跑过去。3XzJmW
会不会反而成为长月遥的拖累?会不会害他分心,害他出事?3XzJmW
在她现在这种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帮不上的情况下,长月遥会怎么做?3XzJmW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她的脑子里,立刻响起了他曾经说过的一句话。3XzJmW
【解决问题的办法就在面前,要想的就是怎么去做。过多的犹豫和纠结,只会妨碍自己。】3XzJmW1
她现在能做的、能想清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跑过去。3XzJmW
她抹了把脸,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塞回口袋,然后快步走到操作台前。3XzJmW
“真唯。”玲奈子打断她,声音还有点发抖,眼睛却亮得吓人,“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3XzJmW
“我知道这很无理。”玲奈子飞快地说,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会退缩,“我知道这完全不在老师定好的计划里,我知道我们应该待在工房里保护自己。可是、可是我没办法待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了。”3XzJmW
真唯展开信纸,目光落上去的那一刻,神情一点点变了。3XzJmW
“真唯,和我一起去长月家吧。”她深吸一口气,“去找老师,还有他的爷爷。”3XzJmW
“我知道我一个人去只会添乱!”玲奈子的声音说,“所以我才来拜托你啊。你比我冷静,你学过那些东西,你能帮我判断。我一个人去只会是个累赘,可我们两个人……我们两个人一定能想到办法的。”3XzJmW
“难道,真唯想要他们走到那一步,连彼此的真心话都没听到吗?”3XzJmW
“那个老人没能说出口的话。”玲奈子一字一句地说,眼里再没有半点平日里的胆怯,“还有老师没能说出口的话。”3XzJmW
另一边,长月玄一郎则静坐在宅邸,等待着长月遥的到来。3XzJmW
虽说希望自己的孙子的能够继承自己的知识和研究,但他可没打算就这么直接送给他。3XzJmW
他给了他时间去准备,那么现在,他要检验他到底有没有进步。3XzJmW
他分散了他那本就数量稀少的人偶,闲庭信步的一步步上前。3XzJmW
工房失去了控制。3XzJmW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