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山林间炸开的时候,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轮了。3XzJod
长月遥踩着湿滑的山石往上走,脚下是一地被打烂的人偶残骸。银线断了一截又一截,缠在他靴底,他一甩就甩开了。3XzJod
这场仗,打得一点都不像两个魔术师之间该有的样子。3XzJod
没有那些层层叠叠的术式博弈,没有暗处的算计,没有谁躲在阴影里布一张看不见的网。3XzJod
说白了,就是最原始的、硬碰硬的厮杀,像是把什么古代战场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座山上。3XzJod
在长月遥踏上这座山的那一刻,这座庞大的工房……这座本该是玄一郎掌中之物的山。3XzJod
他当然是不知道的,在他眼里固若金汤,宛若堡垒般的工房,在长月遥眼里处处都是破绽。3XzJod
摸清整个工房的运转回路,找到接口,然后让123道魔力同时渗透,在1.8秒内夺取中枢控制权……3XzJod
如今,那些埋在山里的术式,那些原本该听命于玄一郎的机关,那些怨灵,那些使魔……3XzJod
这座拥有着五个魔力炉支撑的超级工房,现在在长月遥的手上。3XzJod
算是他对于这些天,长月玄一郎始终愿意放水的回礼。3XzJod
可那又如何。在这座被他接管的山上,加上两边人偶性能那道根本填不平的差距,玄一郎那些人偶被他打得溃不成军,连像样的反扑都组织不起来,只能一具具退回宅邸前,缩成最后一圈防线。3XzJod
他只是稍微地,把那些丢下的东西重新捡了起来,就能在瞬间把对方甩到身后。3XzJod
一直都是这样。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起,就是这样。3XzJod
而现在,他距离杀死长月玄一郎,已经只剩下最后的一点距离了。3XzJod
他抬手,命令身后跟着的人偶全部驻守在外,自己一个人往里走。3XzJod
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过廊柱、地砖、门框的每一处缝隙,确认有没有藏着什么机关。3XzJod
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在这座宅子里,再小心都不为过。3XzJod
并不是因为那段往事对他还有多深的伤。十二年了。时间过去那么久,久到他早就能把它当成别人的故事来讲。3XzJod
怕她们听出来——他其实并不想杀死长月玄一郎。3XzJod2
脚下的木地板被踩出极轻的声响,廊外的灯笼一盏一盏退到身后。这条廊道他走过太多次了,走着走着,那些旧得发黄的画面就自己像潮水一般涌了=了上来。3XzJod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一个朋友。一只染了病的流浪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愿意在他那间冷清的房间里蜷成一团。3XzJod
它死掉以后,玄一郎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把它做成了人偶。从那之后,他再也不敢在这座镇子上交朋友。3XzJod8
想起那个总跑在最后、喘着气喊“少爷等等我”的孩子,想起自己拍着胸口说“我会救他”时那股不容置疑的傲气,也想起葬礼那天,那双曾经盛满相信的眼睛,最后变得空空荡荡。3XzJod
他第一次明白,原来“尽力”这两个字,是可以什么都改变不了的。3XzJod
金色的竖瞳,撑开裂缝挤进来的庞大头颅,被他用现场拼凑出的破坏魔术一点点撕碎的肉体。3XzJod
他想起自己坐在满地残骸里,看着沾血的手,止不住地发抖。3XzJod
长月遥走着走着,唇角忽然牵起一点说不清是什么的弧度。3XzJod
他想起爷爷总是那么严厉,不近人情,做的事情对他而言是那么的残酷。3XzJod
这种东西很难讲清楚,连他自己都是过了很久,才咂摸明白的。但他知道,那个老东西,是爱着自己的。3XzJod
从小的时候,几乎每一件事,都是他先说想做,玄一郎才动手去支持。那个人从没逼着他去碰什么他不愿意碰的东西。唯一不许的,是半途而废,是失败。3XzJod
而玄一郎把他所认为的、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全都一股脑塞给了他。3XzJod
只是那个人从来不会去想,那些所谓最好的东西,落到长月遥身上,究竟是不是好的。3XzJod
也从来不会去想,自己这些做法,对长月遥来说,到底算不算对的。3XzJod
一旦让那两个家伙知道了,她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来阻止他。3XzJod
也就在这口气还没吐完的时候,工房的防御系统传来了信号。3XzJod
他自嘲似的扯了下嘴角。到了最后,那两个天真的家伙,还是想要来阻止他。3XzJod
他没有让人偶去拦,反倒让它们去为她们开路,就那么任由那两道信号一点点靠近、3XzJod
长月玄一郎就坐在大厅最里头那个位置上,拄着手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进来。3XzJod
“……我的学生,似乎还有些话想说。”长月遥先开了口。3XzJod
长月遥在原地站了会儿,忽然道:“茶,不给我倒一杯?”3XzJod
茶很快就备好了,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偶端上来,搁在长月遥手边。3XzJod
……果然,还是只喝得出苦。3XzJod1
舌尖上一片涩,从喉咙一路苦到胃里,半点回甘都没有。比起路边卖的那些汽水,差得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明明这茶叶贵得要命。3XzJod
他也不急,就那么一小口一小口地,把那杯茶慢慢喝完。3XzJod
两个女孩小心翼翼地踏进大门,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挪到大厅里来。大概是没料到会看见眼前这副光景——一老一少,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桌上还摆着喝空的茶杯,竟是一派相安无事的模样。3XzJod
“我给你们一分钟。”他把枪口随意地垂着,语气平常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希望你们能讲出,值得违反我们定下的计划的话来。”3XzJod
她知道,能改变眼下即将发生的悲剧的,只有她们了。3XzJod
“明明你们两个人,都不想杀掉对方,那我肯定要来阻止你们啊!”3XzJod
“老爷爷他,在信里都写了。”玲奈子的声音抖着,眼眶也红了,“他说,他想再见你一面。他说,结花阿姨去世以后,那些他以为早就丢掉的、属于人的感情,全都回来了。他说他用的手段很卑劣,他向我们道歉……”3XzJod
“他还说。”她几乎是哽咽着把这句话挤出来的,“他说你是他的孙子。是他的,亲人啊。”3XzJod
“才不是普通的信!”玲奈子猛地往前一步,“他把你那段没能讲出来的故事,全都替你写出来了!他写了那个家法,写了你一个人在密室里和人偶厮杀一个月,写了十二次,写了最后那次整整半年!”3XzJod
“他写了结花阿姨怎么挡在他身前,又走过去,坐到你面前,说她理解你做的一切。”玲奈子的声音哭得不成调了,“他写了你那天哭着喊你错了,说你只是想让大家找回人性,开开心心地活下去。所以,你不能连最后的亲人都一起杀掉!”3XzJod
“你不也是吗,根本都不需要讲啊,我看着就知道啊,每次你说要杀了老爷爷的时候,脸上悲伤的要死啊!”3XzJod
“老爷爷他想用这种办法困住你一辈子!”玲奈子吼了出来,“他要让你亲手杀了他,让你这辈子都被这件事压着,再也没法从魔术师的世界里逃出去!他说这是最能伤害你的办法,他自己都知道!”3XzJod
“你们明明只要,愿意对对方开口说一声,就行了。”3XzJod
“所以啊!”她说,“既然互相爱着,就不要走到这一步!不需要用伤害对方的方式来把人留住!”3XzJod
一直没有出声的真唯,这时上前一步,扶住了玲奈子的肩膀。3XzJod
她的脸色也很难看,那双向来从容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近乎悲愤的东西。3XzJod
“老师。”真唯开口,声音绷得很紧,“我替玲奈子,把话说得更清楚一点。”3XzJod
“这位老先生想做的事,逻辑上很完整。”她说,“他要继续当魔术师的长月家家主,把家族的知识和魔术传承下去,所以不能放过逃离家族的您。所以他选了一个最极端的办法。”3XzJod
“绑走玲奈子来激怒你,威胁着你重要的人的安全,最后再让你顺理成章的杀死自己,解决威胁,继承一切。”3XzJod
“这确实是有效的。”真唯的声音抖了一下,“正因为他太了解您了。他知道,您只要想起他,就会自顾自地把他留下的一切都扛在肩上。”3XzJod
“可是。”她深吸一口气,“这种事情,不该由别人替您决定。”3XzJod
“您不想杀他。”真唯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您进这座山却不动用工房去绞杀他的那一刻,就看出来了。”3XzJod
长月遥的视线,终于从玲奈子身上挪开,落到了真唯脸上。3XzJod
眼里是她们看不懂的色彩,不是惊讶,有的是欣慰、有的是无奈、有的,是那么一丝如湖泊泛起涟漪又迅速消失的触动。3XzJod
“……是啊。”他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自此之后,我再也没法逃离魔术师这个身份了,无论他死也不死。在这件事上,我和他,确实没有冲突。”3XzJod
“不。”长月遥摇头,“我要说的是,事情不是这么算的。”3XzJod1
“我和你,注定没法互相理解。你不会理解我的想法,不会理解我的做法。而我,也根本不想按照你说的那一套去活。”3XzJod
“我们两个,不可能像一对普通的爷孙那样,和和气气地待在一起。”3XzJod
玄一郎听着,那张老脸上,慢慢浮起一个长月遥再熟悉不过的、近乎冷酷的表情。3XzJod
“是啊。”老人拄着手杖,缓缓站起身,“我也完全不想去理解你那些东西。那些只会拖累你自己的、软弱的玩意儿。”3XzJod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玄一郎的目光从他脸上一路扫到那把枪,“和当年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废物。”3XzJod
“您骗人。”玲奈子抬起头,十分不理解地瞪着他,“您在信里,明明把他夸成那样!您说他是您没什么朋友、又害怕寂寞,脾气很差、人却绝对不坏的孙子!您把他托付给我了!”3XzJod
可他很快就把那点波动压了下去,连看都没看玲奈子一眼。3XzJod
“那又如何?那都是之后的事。”玄一郎说,“而现在,此时此刻,我们是敌人。”3XzJod
“我没好心到,会把自己毕生所学,就这么交到一个自甘堕落的家伙手里。”3XzJod
“想要,就杀了我来取。”3XzJod1
他偏过头,对身后那两个女孩道:“真唯,带玲奈子离开。”3XzJod
她比玲奈子更清楚,自己拦不住。这是他们跨越了十几年的事情,其中种种情感,是她短短一个夏天再怎么努力也插不进去的领域。3XzJod
“为什么非要这样啊!”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们都把话说出来了!老爷爷他爱你,你也不想杀他,明明大家都知道了——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一定要有谁死了才行吗!”3XzJod
看着那一老一少脸上,那两个一模一样的、近乎欢欣的笑容。3XzJod
她懂的是,对这一对爷孙来说,这场厮杀本身,或许就是他们唯一能找到的、向对方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的方式。3XzJod
是了断,也是告别,是这两个笨拙到极点、注定无法互相理解的人,最后一次,笨拙地,靠近彼此。3XzJod
她不懂的是,为什么明明那么相爱,却只能用这种把心剜出来的方式。3XzJod1
可枪火在大厅里炸开第一簇火光,漆黑的影刺从地底激射而出时,撞碎了满堂的光芒时。3XzJod
她那向来能为玲奈子找出无数办法的脑子,这一次,什么都给不出来。3XzJod
原来直到现在,她们都还远远没有,真正了解这个老师。3XzJod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