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风没有回九嶷山。他飞离巫山不过百余里,就接到了大长老的传音符。大长老的声音颇为低沉:“别回御剑门了。来云汐城,老地方。”3XzJnY
他再次来到云汐城外那片枫叶树林。此时正值秋季,枫叶血红如火,远远望去极为壮观;再加上夕阳的映照,更显凄美。大长老仍然穿着他那一身黑袍,带着斗笠掩着面具,如同枫叶红海间的一尊石像。3XzJnY
赵玄风随地找了块石头坐下,两人隔着丈许的距离,中间是落满枫叶的地面。3XzJnY
大长老没有直入主题。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开口。3XzJnY
赵玄风眉头未动。“谁委托的活计,竟然能劳烦大长老你亲自来说?”3XzJnY
“是我个人的委托。”大长老转过身来。赵玄风看到他那两只血红的眼睛,不知道为何感到一阵心悸。3XzJnY
“大长老修为高深,何不自取?赵某只是一金丹修士,修为微末...”3XzJnY
话没说完,大长老似乎没有耐心地挥了挥手,赵玄风的脊背几乎在同时绷紧。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窜起,沿着脊柱一路攀升直到天灵。3XzJnY
威压来得快,收得更快。大长老放下手,声音平静得如同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3XzJnY
赵玄风的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他咬着后槽牙,没有说话。3XzJnY
大长老似乎料到了他的沉默,继续道:“接了,有可能拿到你一辈子都想象不到的回报。那枚青冥丹,我大可以当个添头一并送给你。不接,你现在转身,掉头走,我当没来过。”3XzJnY
他顿了顿,那两只血红的眼睛在斗笠的阴影中微微闪烁:“但你得想清楚——你若是答应了听我讲完,听完再说不接,那我就在此地杀了你。反正我手下还有别的天字杀手,不缺你一个。”3XzJnY
赵玄风的瞳孔微缩。他听懂了。大长老要说的东西,一旦入了他的耳朵,他便没了退路。要么接,要么死。这个老东西没有在开玩笑。3XzJnY
大长老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如同枯枝折断,听着格外刺耳。“好,有胆色。”3XzJnY
他没有铺垫,直接切入正题。“你知道你发现的炼妖散是什么东西吗?”3XzJnY
“不知道。”赵玄风的眉头动了动。“这跟任务有什么关系?”3XzJnY
“这还得从一千年前的玄古门说起。”大长老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姿态难得地放松了些,仿佛要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3XzJnY
“玄古门坐落在宁衡边境的巫山深处。一千年前,门中最高的修为是元婴期,掌门加上大护法两人。掌门门下有个弟子叫轩岚诺,天资极高,就是不务正业。他痴迷于研究一件事——为什么妖兽天生就有强大的力量,人类却要苦苦修炼才能获得那么一点。他觉得不公平,想找到一条捷径。”3XzJnY
“起初他用低阶妖兽做实验,把妖兽精血炼进人体里。那东西确实能让人的体魄增强,但副作用也大——最多活十年就会经脉尽废。轩岚诺不满足,他觉得是妖兽品阶太低,于是开始找带神兽血脉的妖兽下手。”3XzJnY
大长老的语速不紧不慢,像是从记忆中翻出一卷落满了灰的竹简。3XzJnY
“可他怎么都找不到那么多带神兽血脉的妖兽。直到有一个人凭空出现,源源不断地供给他材料。从金鹏到鲲心,从龙骨到麟血,什么都有。轩岚诺只管拿,只管做,从没问过那人是谁,从哪弄来的东西。”3XzJnY
“在经历了无数失败,死了很多人之后,加上大护法在技术上的帮忙,轩岚诺最终成功了。他用麟豹兽的精血铭刻灵纹,让人能借用麟火之力,爆发出远超同阶的战力。掌门大喜,准备择日在宗门广场向全派上下宣布这项成果。”3XzJnY
赵玄风听到这里,已经隐约猜到了转折,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3XzJnY
“然后大护法在仪式上露出了真容。”大长老的血红眼睛微微眯起,“他不是玄古门的人。他的真名叫玄骨,是古神教的大护法,元婴期修为。他潜伏在玄古门不知多少年,目的就是等轩岚诺的研究成功,好把成果据为己有。”3XzJnY
“全派上下,不知何时已经全部被种了魔神蛊。掌门当场被蛊虫控制,又在炼妖散的作用下变成了一个四臂的怪物。轩岚诺倒地不起,大半弟子当场毙命。”3XzJnY
“那个给轩岚诺供应材料的人,在最后关头杀了进来。”大长老顿了顿,目光有些幽远,“那人背着一把铁剑,硬生生杀了已经魔化的掌门,又把玄骨逼退了。玄骨不敌,用古神教的秘法遁逃。但玄古门的人已经救不回来了——魔神蛊入体,不出几个时辰就死干净了。”3XzJnY
“玄骨逃走之后,拿着轩岚诺的研究,最终用自己的方法炼出了更完善的炼妖散。靠着这东西,他成功突破了化神。”大长老继续道,“但在后来的白帝飞升之战中,他和恶饕一并被杀,炼妖散就此失传。”3XzJnY
白帝飞升之战。那是整个宁州修士都知道的事。六百余年前,白帝凌轩飞升仙界,古神教老祖恶饕携玄骨等一众魔修前来阻挠,被当世强者联手击杀。赵玄风在宗门典籍中读到过这段历史,但从未想过其中还有玄古门这个注脚。3XzJnY
“炼妖散就此失传。古神教连失两位化神老祖,内部天下大乱,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稳住局面。现任教主据说是玄骨当年的徒弟,当年只是个金丹期的小角色,硬是在混乱中爬到了顶端。”3XzJnY
赵玄风听完,沉默了片刻。“所以现在古神教在找当初的遗迹?他们想重新拿到炼妖散?”3XzJnY
“可能性很大。”大长老说到这里,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赵玄风脸上。“玄古门废墟里若还藏着什么他们当年没带走的东西,那这东西一旦重现于世,你知道意味着什么。”3XzJnY
赵玄风明白了。能让元婴修士突破化神的,无论是什么宝物,都必然会引来各大势力争相抢夺,无论这东西来路正不正,无论这东西浸过多少妖兽的血。3XzJnY
大长老也是元婴修士。他卡在这个境界不知多少年了。风雨楼的大长老修为高深,但化神这道门槛,多少人穷尽一生也跨不过去。如果能拿到炼妖散——3XzJnY
“除了炼妖散的部分,都知道。”大长老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的平淡,“我会促成公孙家牵头,联合宁州其他势力一起跟进这件事,最后再找时机把炼妖散的存在捅出去...”3XzJnY
“到时候宁州势力坐不住,必定会与古神教在宁衡边境爆发冲突。两方打起来,你从中渔利,让我趁机摸进玄古门遗迹——拿到炼妖散,或者至少拿到配方。”赵玄风接上了他没说完的话。3XzJnY
“聪明。”大长老微微颔首,血红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满意之色。“这是个长期任务,短则几年,长则十几年甚至数十年。这取决于古神教的进度,也取决于宁州那些人什么时候上钩。但你的任务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盯住那条线,在最合适的时机出手。”3XzJnY
“你拿到炼妖散,我就能用它冲击化神。”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一旦我成了,风雨楼下一任大长老的位置,就是你的。”3XzJnY
赵玄风心中微微一震,双拳不自觉攥紧。下一任大长老——风雨楼的掌控者。那是他从未想过能触及的高度,他将掌握整个宁州最大的暗杀网络,比一个小小的御剑门炼器长老要风光的多。但他面上没有露出一丝波澜。3XzJnY
“丑话说在前,你在里面不会得到任何形式的支援。古神教会把你当敌人,宁州各派也会把你当敌人。你被任何人抓住,风雨楼都不会承认你的身份。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大长老站起身,黑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枫叶,发出细碎的簌簌声。他看着赵玄风,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冷冽的光芒。3XzJnY
“所以在这段时间里,你要拼命变强。别怪我没提醒过你。”3XzJnY
说完他转过身,向林子深处走去。步伐不快不慢,黑袍在渐暗的天色中渐渐变得模糊。3XzJnY
赵玄风坐在那块石头上没有动,目送那身影融入枫林的阴影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攥紧的拳头松开,掌心里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3XzJnY
他心乱如麻,索性御剑腾空飞起,向九嶷山的方向飞去。3XzJnY
赵玄风在空中飞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将遁速放缓下来。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天边空无一物,神识覆盖范围内没有任何痕迹。但他仍不放心,又向侧方偏了十几里,绕了一个大弯,才重新校正方向往九嶷山飞去。3XzJnY
夜风迎面灌入袖口,猎猎作响。他脑中反复转着方才那片枫林里的对话。3XzJnY
这句话从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说出来时,赵玄风听不出半分虚假。但正是这种听不出真假的感觉让他不安。大长老要的是化神,一旦他成功化神,风雨楼大长老这个位置对他来说还重要吗?一个化神修士,在宁州这个地盘上几乎可以横着走,到时候他还要什么风雨楼?3XzJnY
赵玄风将这句话在脑中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最终判断它有五成可能是真的——前提是大长老真的能化神。但如果他真的化神了,要不要兑现这个承诺,全凭他心情。而赵玄风不喜欢把自己的未来押在别人的心情上。3XzJnY
炼妖散本身倒是更值得琢磨的事。能让一个元婴修士突破化神瓶颈的东西,哪怕只是"有可能",也足以让整个宁州的势力格局重新洗牌。他有些后悔没有多问一句大长老是如何知晓这些内情的——但方才那种场合,他能全身而退已经是万幸了。3XzJnY
那东西真的存在吗?还是只是一个流传了千年的传说?赵玄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另一个念头鬼使神差般冒了出来。3XzJnY
金丹修士的寿元不过五百载,他如今已经是金丹中期,寿元亏损三十载,整整没了小十分之一。虽有续命丹兜底,但底子已经比别人薄了一层。若是能拿到炼妖散,哪怕不全部交给大长老,自己留一份、研究一下,或许能找到一条突破得更快、更稳的路。3XzJnY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大长老要的是成品,要的是能让他冲击化神的东西。但如果玄古门遗迹里还有别的东西——实验记录、配方草稿、轩岚诺当年的研究手札——他若是不把那些东西交给大长老,而是自己留下来研究呢?3XzJnY
赵玄风微微眯起眼睛。风雨楼不肯给支援,那他就自己找支援。风雨楼做不到的事,没准其他人做得到。3XzJnY
他放慢遁速,神识如水银泻地般向身后扩散开来,再次确认方圆数十里内无人跟踪后,他降低了高度,落在一处无名的山脊上。下方是连绵的密林,暮色正在将天地间的一切染成深沉的蓝灰色。四周安静,只有风穿过树冠时发出的沙沙声。3XzJnY
赵玄风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坐下,闭上眼,神识沉入识海深处。3XzJnY
那里悬浮着十几枚传音符,每一枚都泛着不同颜色的微光,对应着不同的联络对象。他越过那些常用的,越过风雨楼那一枚,找到了位于识海角落的一枚。3XzJnY
他催动灵力,神识探入那枚传音符。传音符另一端并无回应,他也不急,只是将神识留在其中,静静等待。大约过了十几息,一道温和而清越的声音从传音符中传来,语气从容,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松弛感。3XzJ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