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风回到御剑门的第五天傍晚，一支商队从逸风城方向缓缓开来。3XzJm9
赵玄风在炼器阁里听到外面有动静，推门出去，看见两辆载满灵材的货车停在石阶下面。押送的是两个生面孔，修为都在筑基中期，穿着玄道宗制式的灰白色道袍，其中一人递上一枚刻着玄道宗印记的玉牌。3XzJm9
“哇，宗门这是富裕了，居然能搞到这么多珍稀材料？”3XzJm9
“该说不说，赵长老真有本事，总是能搞到低价材料。”3XzJm9
“谁说不是呢。通明七剑前四把剑，都是赵长老顶着财政压力一手包办，真是居功至伟。”3XzJm9
赵玄风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他在炼器阁门口站了一柱香的工夫，对着清单一样一样核对那些矿石和灵材。千年念铜码得整整齐齐，一共二十块，品相上乘；万载火铜精有十六锭，每一锭都用灵布裹着，表面泛着红色的光泽；四品剑意石三箱，千年锻剑铁两捆，再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辅料，满满当当装了半间偏室。3XzJm9
他核对完最后一项，在玉牌上留了一道神识印记，算是签收。两个玄道宗弟子收了玉牌，拱了拱手，没说多余的客套话，转身走了。3XzJm9
赵玄风站在偏室门口看着那些材料，心里算了一笔账——按市价算，这些东西少说值上百万灵石。青岚真人这次出手比他预想的要大方。他没有在门口站太久，转身回了炼器阁，手下人立刻开始行动，将材料归类，码放，投入地火炉。材料在火焰中逐渐被烧化，留下各种颜色的灵力在炉中升腾。赵玄风使用法术，将这些灵力逐步压缩，一点点地逼入炉膛中间的那两柄剑中。3XzJm9
开阳和玉衡的精炼已经到了最后一步。此时，炉中的火焰从橙红逐渐变成一种极亮的金白色，剑身上的杂质在高温中被逐层剥离，化作细碎的黑点浮上表面，随即被赵玄风用法术一道道刮去。每刮一层，剑身就透亮一分。3XzJm9
精炼的工序比铸造新剑更磨人——不能从头重塑，只能在旧胚上一点点提纯、加固、嵌入新的阵纹。一步错了，整把剑的品阶会卡死在某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连返工都难。3XzJm9
开阳和玉衡的精炼一共用了十四天，炉火从金白色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色，剑身在炉膛中微微震颤，发出持续的嗡鸣。赵玄风守在炉前，每隔一个时辰调整一次火力，将材料中最后一丝杂质逼出，再将融化的剑意石一点点嵌入剑脊上预留的凹槽。3XzJm9
他把最后一道阵纹刻完，扫了一眼四周。两个弟子轮流在旁边守着，给他加材料、添火炭，夜里实在撑不住，靠墙坐着就睡着了。3XzJm9
赵玄风没叫醒他们，自己提着刻刀在炉前又站了两个时辰。3XzJm9
寅时，两柄剑同时淬火。赵玄风掐准了炉火衰竭的最后一瞬，将开阳剑从炉膛中抽出。剑身上的阵纹在接触空气的刹那骤然亮起，然后缓缓沉入剑体内部，像是被吞进去了一样。3XzJm9
他随即抽出玉衡剑，同样的过程，同样的纹路，剑身上浮现的那层冻玉般的光泽比精炼之前更加凝实，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寒光。3XzJm9
两把剑在大量四品矿材的淬炼下，经过漫长的精炼，终于达到了预想中的高度——上品纯阳法宝。3XzJm9
赵玄风把两柄剑放在冷却架上，退后两步，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虎口被刻刀磨出了一道新的血口子，指节上有几处烫伤的泡，掌心被高温灼得发红。他往伤口上倒了点低阶的止血散，把袖口放下，盖住了那些痕迹。3XzJm9
两个弟子已经醒转，看着架子上寒光闪闪的两把剑，均是面露喜色。3XzJm9
“去请沈长老和欧阳长老。”赵玄风头也不回地说道。两个弟子得了令，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3XzJm9
两个弟子跑出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沈英毅先到了。他来得快，衣袍上还沾着演武场的尘土，像是直接从那边过来的。3XzJm9
进门之后他先看了赵玄风一眼，见他袖口卷着、手上带着伤，没有立刻说话，径直走到冷却架前，拿起了那柄开阳剑。3XzJm9
“铮——”剑出鞘时发出清脆的鸣响，像一片薄冰划过水面。沈英毅将剑横在眼前看了片刻，然后手腕一抖，剑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他没有催动灵力，只是以肉身运剑，剑锋过处却带起一阵锐利的破空声，尾音清越而悠长。3XzJm9
赵玄风话音刚落，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欧阳飞燕来得比沈英毅从容一些，步子不急不缓。她走进炼器阁时，目光先落在沈英毅腰间的开阳剑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转向冷却架上的另一柄剑。3XzJm9
她伸手握住玉衡剑的剑柄。剑身在触碰到她掌心的瞬间亮了一下，很淡的一层霜白色光芒沿着剑脊游走一圈，然后缓缓沉入剑体。欧阳飞燕将剑拔出半寸，看了一眼剑刃上的云纹，又将剑身轻轻推了回去。3XzJm9
赵玄风的笔尖在账册上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在纸上划了几笔，把那批材料的入库数字核对完，才放下笔，语气随意地问道：“念雨今年多大了？”3XzJm9
“刚满十二。”欧阳飞燕把玉衡剑挂在腰间，调整了一下位置，“个头长得快，已经到我肩膀了。”3XzJm9
沈英毅在旁边哼了一声：“比她娘性子还倔。前几天练剑，手腕扭了也不吭声，自己拿了药油抹了一晚上，第二天照常来练。我让她歇两天，她说'歇一天就比别人多落后一天'。”3XzJm9
“随你。”欧阳飞燕淡淡回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骂，但嘴角动了一下。3XzJm9
赵玄风听着，没有接话。他把账册合上，从案后走出来，看了一眼挂在他们两人腰间的剑——开阳剑在沈英毅腰侧，剑鞘是暗红色的，与沈英毅那身主打火修的气质恰好相称；玉衡剑在欧阳飞燕腰侧，剑鞘呈灰白色，材质和开阳剑的剑鞘不同，触感偏冷，带着些淡淡的神念气息。3XzJm9
“两柄剑的鞘是我临时配的，品质一般。你们若觉得不顺手，可以找炼器阁的弟子另做。”3XzJm9
“不用，这个就挺好。”沈英毅拍了拍剑鞘，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玄风一眼，“赵师弟，最近炼器阁的动静不小，外面都在传。你悠着点，别把自己熬干了。”3XzJm9
“赵长老！...呃呃，两位长老也在啊。”一位炼器阁弟子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忽然看见沈英毅和欧阳飞燕也在，有些尴尬地行礼。3XzJm9
“魏掌门出关了，召集众长老去宗门大殿开会。听说这次，叶明轩长老也出关了，也要参加。”3XzJm9
三人心里咯噔一下。自从上次天机大比结束，叶明轩就一直在闭关，到现在已经近三年。现如今他忽然出关，说明这次的事件非同小可。3XzJm9
几人到御剑殿时，殿内已经坐了七八成人。李清风坐在主位左侧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盏茶，正和徐锦低声说着什么。徐锦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看到赵玄风进来，朝他点了一下头算是招呼。蒙武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的方向。秦书雅和李立坐在靠近末席的位置，两人之间隔了一个空位，似乎在低声交流着什么。3XzJm9
赵玄风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他的位置在长桌中段，左边空着——那是叶明轩的位置。他的目光扫过那个空位，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3XzJm9
沈英毅和欧阳飞燕在他对面落座，开阳和玉衡两柄剑挂在两人腰侧，在殿内灵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泽。沈英毅坐定之后把剑解下来横放在膝上，随手摸着剑鞘上的纹路，像在熟悉新剑的手感。欧阳飞燕则没有动剑，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主位的方向。3XzJm9
魏无极走进来时，殿内的交谈声在几息之内落了下去。赵玄风注意到掌门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长袍，与平日那身灰白色道袍不同。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叶明轩。3XzJm9
叶明轩走在魏无极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不紧不慢。三年闭关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并不明显，面容轮廓和赵玄风印象中没有太大变化，但整个人透着一股比从前更沉的气场。他在长桌中段的空位坐下时，朝两侧的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经过赵玄风时，两人目光短暂对了一下，叶明轩点了点头，赵玄风也点头回应，谁都没有开口。3XzJm9
“今日叫你们来，有两件事。”魏无极的声音不高，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第一件，叶明轩出关了，修为已至金丹圆满，不日将冲击元婴。”3XzJm9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赵玄风没有转头去看叶明轩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身旁那个人坐得很稳，气息也比三年前更加内敛。金丹圆满。三年前天机大比时叶明轩还是金丹后期，短短三年就将冲击元婴，这个速度放在宁州任何门派都算得上惊人。3XzJm9
“第二件。”魏无极顿了一下，“通明七剑，天权、瑶光、开阳、玉衡四剑已经到位，天璇、天玑正在铸造，不日将完成，如此算来，七剑已得其六。”3XzJm9
殿内安静了一瞬。徐锦第一个反应过来，身子微微前倾：“掌门，您为何要亲自铸这最后一把剑？”3XzJm9
魏无极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继续道：“天枢的品阶，定为——”3XzJm9
通天灵宝。这四个字落地时，殿内的安静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沉默。赵玄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动，但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空荡荡的主位上，落在魏无极平静的面容上。通天灵宝级别的剑，整个宁州有数的就那么几件，每一件都出自几百年前某位已经不在世的人之手。魏无极说要亲手铸一把，这句话本身的分量比剑本身更重。3XzJm9
“通天灵宝？？”李清风第一个反应过来，“掌门，要铸造通天灵宝，可至少需要三块以上的六品材料。宗门现在...”3XzJm9
李清风这句话让殿内的气氛沉了一下。六品材料，是当世最为稀缺，最为罕见，同时也是蕴含灵力最为庞大的材料。一般只在极为少数的洞天福地或化神境妖兽的尸体才有出产。纵然善于钻营如赵玄风，在炼器阁干了这些年，经手过最好的材料也不过是五品。六品材料，在座的众人都是只听说过，没见过实物。3XzJm9
魏无极没有立刻回答李清风的话。他坐在主位上，沉默了两三息，像是在等殿内的议论声再落下去一些，然后开口了，语气很平淡。3XzJm9
“天枢为何定为通天灵宝，为何由老夫亲自来铸——这两件事，老夫本打算日后再说。但既然问到这一步了，今日便一并讲清楚。”3XzJm9
他掏出一卷兽皮做的图纸，在桌上展开。殿内众人能看到图纸上画着一柄剑的整体结构分解图，线条比赵玄风铸造的那几把剑要繁复得多，每一道纹路都延伸出密密麻麻的分支，仿佛一棵树的根系，又像一张被层层叠加的网。3XzJm9
“通明剑阵的运转，依赖七剑同源。六剑与天枢之间必须存在一种本源上的关联，否则剑阵的威能会卡在某一层，无法再往上突破。赵玄风铸的那六把剑，品阶统一为上品纯阳法宝，彼此之间的气息已经达到了互相感应的程度。但天枢作为阵眼，它要承受更大的压力，品阶若和其他六剑持平，整个剑阵的上限就被锁死了。”3XzJm9
“七剑同源，但天枢是根。根若不深，整棵树长不高。六剑的力量汇聚到天枢，由天枢来支配，号令和释放。如果天枢只是一把纯阳法宝，它承受不住六剑合力之后的全部威能——剑阵运转到极限时，天枢会先崩掉。”3XzJm9
“可是掌门，”徐锦性子急，“就算这样，宗门一时间也拿不出资源来——”3XzJm9
“天枢的材料，老夫自己想办法。宗门这边不需要出任何资源。”3XzJm9
魏无极说完这句话，扫了一眼在场众人。没有人接话。3XzJm9
“如今老夫要出门。天璇和天玑，老夫没法用注灵之法帮你快速成形了。你只能按传统方式来——锻打、淬火、阵纹、蕴养，一道都不能跳。时间会长一些，步骤会多一些，但老夫相信你能做下来。”3XzJm9
“弟子遵命。”赵玄风点了下头，“传统工序来走，天璇天玑的完工时间大约在三年以后。”3XzJm9
“天璇天玑收尾后，通明剑阵除天枢之外的六剑先行演练。老夫不在期间，宗门事务由李清风代管。散了吧。”3XzJm9
魏无极离开后，殿内的氛围松弛了几分，徐锦已经开始收桌上的东西，沈英毅把开阳剑重新挂回腰间。3XzJm9
“明轩。‘天枢’的位置是给你的。你有什么想法？”李清风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叶明轩，问道。3XzJm9
李立和秦书雅本来已经站起身准备往外走了，听到这话又停住了脚步，站在那儿看过来。蒙武走在最前面，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叶明轩一眼，然后继续出去了。徐锦收了东西，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也是一副等着听的样子。3XzJm9
叶明轩坐在那里沉默了两三息，开口时语气很平静：“李师叔，掌门方才说得很清楚。七剑同源，天枢是阵眼。阵眼的位置交到谁手上，谁就得扛住这个分量。我没什么要说的。”3XzJm9
叶明轩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朝李清风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经过赵玄风身边时脚步没有停，只是说了句：“赵师弟，剑铸得好。”3XzJm9
声音不高，但赵玄风听得清楚。他抬眼看时，叶明轩已经走到门口了，背影在门框里晃了一下便消失了。3XzJm9
赵玄风回到炼器阁时，天色已经见晚。他在案前坐下，没有点灯。窗外的夜色透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模糊的轮廓。3XzJm9
魏无极要出门寻主材，时间至少数月。叶明轩金丹圆满，不日结婴。天枢剑定为通天灵宝，归属已经明确，是叶明轩。天璇和天玑需要用传统方式慢慢铸造，周期会长很多。3XzJm9
赵玄风将这一条线理清，然后伸手掏出那本从邙山客身上搜来的私账，翻到之前标记过的那一页，‘老陈’两个字赫然跃入眼帘。3XzJm9
“老陈”这个名字，仍然笼罩在迷雾中没有解开。要想追查炼妖散的线索，这个名字几乎是唯一的突破口。所幸他现在知道了，对方大概率是化尘教的人，况且自己现在也拿到了青岚真人的支持，还可以支持一段时间。3XzJm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