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chap 5.5 特工的遗书

  从一个开始,然后一个接一个,孩子们离开了。尼克尔不知道,在这个也许格外难熬的出征前夜,自己的话是给孩子们带来了安慰,还是没能排解掉她们心头的压力。会不会做的还不够好?会不会留下遗憾?当明天到来,当迄今为止所经历的一切兑现,最终的结局将会如何?3XzJpQ

  ——而尼克尔,又已经多久,没有像这样一样,眺望着深夜的星空,用一遍遍的扪心自问,试图排解这份其实也存在于自己心中的不安了?3XzJpQ

  闭上眼睛,沉入回忆,思绪穿过新旧世界的间隙,回到那个手表亮起的夜晚。那个夜晚,第二波特工尼克尔·安德鲁斯尚且还不会扪心自问,留存在他的记忆中的最深刻印象,就只有那天摇曳的街灯,和街灯上方久违了的通透夜空。3XzJpQ

  但那惊鸿一瞥很快便被烦恼与困惑所取代,在赶往布鲁克林集结点的路上,每个特工的心中都抱持着同样的感情。世道一天天变坏的过程中,亮起的橙色灯环变成一种意义晦涩难明的指针,是这个世界终于有机会变得更好,还是即使我们出动,也只会变得更烂?推开其貌不扬的公寓房门,尼克尔尚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只有熟悉的面孔迎接他的到来。3XzJpQ

  然后,肩并肩的战斗,轻松得胜,乐观的情绪滋长,仿佛一切困难都会像那个被攻占的警局一样迎刃而解。但是,当豪华的鱼鹰运输机在眼前爆炸,当菲的惨叫刺激着耳膜和神经,当疼痛袭来,当热血流淌,名为尼克尔·安德鲁斯的普通人,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死亡的冰冷……成为了名为尼克尔·安德鲁斯的特工。3XzJpQ

  但没有时间留给他感伤,甚至没有时间留给他叫苦,宾夕法尼亚邮局遭受围攻,危在旦夕,情势危急到甚至令人无暇思考什么“大苹果之城的希望将会熄灭”的问题。拖着仅仅只是紧急处理的伤口,尼克尔与还能战斗的特工们鲁莽的从主干道上杀出一条血路,终于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夺下了他们的行动基地……代价是,有人在匪徒的枪林弹雨面前,再也没有起来。3XzJpQ

  “He's dead。”尼克尔忘记了那个特工的名字,留在他的记忆中只剩下这么一句简短而又无情的话。接着,他抽出手枪,将一个打空了子弹还在错愕的匪徒击倒,继续前进。直到一切终于尘埃落定,瑟瑟发抖的JTF和平民聚到了他们这些特工的身边,一个问题才突然跳入尼克尔……或者说,每一个生存下来的特工的脑海。3XzJpQ

  ——如果Dead的那个人是我该怎么办?3XzJpQ

  在置物柜前停步,拉开柜门,尼克尔不出所料的,找到了成包而未开封的打印纸。撕开包装,抽出纸张的过程,令他在恍惚中看到了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光,但是窗外的星空,以及星空中那个刺眼黑洞提醒他,往日不再(Yesterday mo more)。3XzJpQ1

  而他现在所要做的事情,也正是Yesterday no more的一部分。3XzJpQ

  《任何读到此份记录者,敬启:》3XzJpQ

  再普通不过的黑色签字笔在在普通不过的洁白纸面上留下痕迹:《若您此刻阅读到这份文件,证明国土战略局特工尼克尔·安德鲁斯已殉职在他深爱的土地上。遵照其生前意愿,此文件,及其所记录的权力转移即刻生效。》3XzJpQ

  落笔至此,尼克尔苦笑起来,将也许根本无法通过律师审核的晦涩词句打上删除线,却又在那之后将其原样誊写了一遍。是的,这当然是一份遗嘱,一份尼克尔已经写过许多次,但却不知道该将它留给谁,或者留在哪里的文件。每个从宾夕法尼亚邮局出发的特工都会留下这样一份文件,不管他们去向何方。3XzJpQ

  但这很奇怪,不是么?国土战略局特工,或者说,第二批特工启动之时,旧世界的破灭已经走上了无可阻挡的下坡道。继承关系破灭之前,财产、法律与家庭早已先一步失去了意义,更遑论公证和裁判。而在那之后,美元成为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灾祸象征,甚至连财富本身都已经奄奄一息,只活在占据着华尔街的幸存者军队嘴里。在这样的情况下,遗嘱,又有什么意义?3XzJpQ

  甚至对于国土战略局特工来说,这个问题更显得荒诞,因为他们除了随身的装备之外,甚至连可以遗赠他人的财物都不存在——而即使是他们赖以为生的弹药,装备,枪械,都几乎没有可能落到友善之人的手上。特工的敌人将会非常乐意夺走他们的装备,因为那样精良的装备在灾变之后已然不可再生。3XzJpQ

  但,一阵抓耳挠腮之后,尼克尔还是面露难色的继续落笔:3XzJpQ

  《若以下物项得以妥善回收:请将我的手枪赠予月雪宫子特工以资纪念,我的突击步枪则赠予白洲梓特工,愿它能够继续撕咬敌人。我的装备则请归还于千禧科技学园,拆卸为零件或整件保存均可,但务必使其物尽其用,造福后进特工。》3XzJpQ

  水笔的鼻尖轻戳着纸面,而尼克尔闭起眼睛,为自己那少得可怜,却还无法保证能够予以遗赠的遗产感到一阵荒诞。他不禁回忆起过去的事情,那是突袭净化者用作汽油弹制造厂的购物中心工地之前,在宾夕法尼亚邮局的一角所发生的事情。不知是哪个特工提出要给自己立下一份遗嘱,随后便被人无情的嘲笑你连遗产都没有。但是他却执拗的坚持,即使只有状态糟糕的破枪可以遗赠后人,他也一定要为自己留下一份书面记录,“不然我花了那么多学费学到的东西,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吗?”3XzJpQ

  那家伙是个遗产律师,同时也是个法律援助律师。也许正因为他的这份正义感,而不是他狡猾的帮他人“合理规避”遗产税的狡猾,才让他竟然也被选为了特工。在还算是友善的哄笑声中,并没有征得多少人赞同的前律师特工气鼓鼓的找来纸笔,赌气是的躲在休息区的一角奋笔疾书。最后,他将那份“这辈子写过的最差遗嘱”文件交给了贝尼特兹老爹,然后,跟上大部队的脚步,踏上了征途。3XzJpQ

  ……而他再也没有回到行动基地。他死了,死在乔·费洛暴怒的烈焰中。他所有能称之为遗产的东西几乎全部被焚毁,就连他的手枪、盾牌与手表也未能幸免。他在这个世间所留下的一切……就仅仅只有那份遗嘱而已。3XzJpQ

  望着那份遗嘱,所有从地狱中生还的特工沉默不语,接着,有人向JTF的后勤官讨来可堪记录的废纸,开始奋笔疾书,有人则拍了拍初来乍到的新特工的肩膀,向茫然不知所措的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3XzJpQ

  “欢迎,现在你是‘渔夫小队’的‘二号’了。”3XzJpQ

  《在我死后,我作为国土战略局地区指挥官的指挥权,以及对应的ANNA系统权限与账户,按照如下顺位移交:月雪宫子,锭前纱织,白洲梓,宫井咲,七神凛,小鸟游星野,空崎日奈,桐藤渚,调月莉音……天童爱丽丝。》3XzJpQ

  笔尖继续划过纸面,留下印记,但尼克尔的思绪又飘向过去。那是在突袭莱克星顿活动中心,处决拉瑞·巴雷特之前。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在执行艰难的任务之前,为自己写一封遗嘱。这封遗嘱多半会算则由贝尼特兹老爹保存,少部分人则会拐弯抹角的请求杰西卡·坎多医生能够收下。没办法,她是当时稍有起色的行动基地中数一数二的美人,更是特工们最重要的生命保障。有人已经开始流传迷信的传言,说如果坎多博士收下你的遗嘱,这份好运和她的医术也许能让你用不到它。3XzJpQ

  那天,有个笃信这种想法的家伙,当然,是个老爷们,足足纠缠了坎多博士一个小时,甚至不惜交出了他最宝贵的财富——一盒不知道从哪里搜刮到的比利时进口巧克力。但坎多医生还是没有收下的他的遗嘱,反而生气的质问他:我这里的废纸已经积累的够多了,为什么你们这些特工非要再继续留下这些纸,而不是将那些信息记录在你们的超级手表里呢?“或者去找保罗·罗德斯。”3XzJpQ

  至于那份巧克力,请你留着到你肚子饿的时候再吃,或者干脆将其当成遗产的一部分吧。那一天,心情显然不太好的坎多博士斥责的声音格外响,响到了让行动基地里的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那家伙居然有一盒独一无二的巧克力。不过,那位特工并没有解释巧克力的来源,因为斩断莱克斯帮首脑机会稍纵即逝。他最终将遗嘱留给了贝尼特兹老爹,踏上了征途。3XzJpQ

  ……然后,他也战死了,拉瑞·巴雷特一枪爆了他的头。无论如何,比起被虐杀的JTF,他至少死的干脆而仁慈。唯一的遗憾是,他的遗嘱里,并没有记载那盒巧克力该如何处置。3XzJpQ

  最终,那盒巧克力被留给了救活了好几位在战斗中重伤濒死的特工的坎多博士,所有人,包括坎多博士自己都没有再提起那盒巧克力的来历,但是从她在手术室门口黯然神伤的表情中……3XzJpQ

  《我的个人物品,请坐如下处理:3XzJpQ

  播放器歌单与曲库,请交给圣园未花同学。3XzJpQ

  工程参考资料,由千禧科技学园工程师部与风仓萌惠特工协商分配。3XzJpQ

  所购置之娱乐书籍,由宫井咲特工代为分配及处理。3XzJpQ

  巧克力珍藏,由各位馈赠于我的学生领回,生盐诺亚同学代为组织。3XzJpQ

  其余一应遗物,全权依照前述之指挥权移交顺位,由继承权限之特工——》3XzJpQ

  “……啊。”3XzJpQ

  尼克尔的笔尖停在了未写完的句子末尾,而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那只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还留下了一笔遗产,不知道该有谁来妥善处理为宜。对于国土战略局特工来说,这简直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全新议题。毕竟,他们从来都留不下太多遗物,也没有那么多可以托付的人……3XzJpQ

  “黑服。”3XzJpQ

  “向您致意,特工先生。”3XzJpQ

  尼克尔没有回应身后诡异人形的招呼,甚至没有向他投去哪怕一瞥。沉默在本不该沉默的房间里蔓延,直到黑服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特工先生,是在为自己留下遗嘱么?”3XzJpQ

  “……这是我这行的习俗。”3XzJpQ

  “呀嘞呀嘞,我还以为您会说‘与你何干’。”黑服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他似乎为此感到非常高兴:“那么,冒昧容我得寸进尺,可否有幸一睹起内容?”3XzJpQ

  “就凭你也想为我的遗嘱公证?”3XzJpQ

  “不敢,不敢。”黑服笑盈盈的回应尼克尔故意用险恶语气所发出的诘问:“只是……作为您单方面的朋友,想要见证您为自己所选择的道路罢了。”3XzJpQ

  但这一次,尼克尔并没有再回应黑服的话,而是继续动起笔来。3XzJpQ

  《夏莱收缴之酿酒工坊,请予以归还至赤冬联邦学园间宵时雨同学,予以妥善保存。我个人所有之私酿酒,一应品种,并酿酒工坊日后产出,除227特别班自用所需以外,交予‘黑服’,以资……》3XzJpQ

  “特工阁下……”3XzJpQ

  “收下吧。”尼克尔不客气的打断了黑服的发言:“但你必须保证,不准让孩子们喝酒,也不准对她们再有什么歪脑筋……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3XzJpQ

  “但如果可以的话……”3XzJpQ

  黑服轻叹一口气,声音之中带着和他的样貌与作为天差地别的真诚与感伤:“我更希望,能和特工阁下,共赢庆贺之酒。”3XzJpQ

  “……”3XzJpQ

  “特工阁下,可以允许我,向您提出最后的问题吗?”在尼克尔的沉默中,黑服开口道。但他并没有等待尼克尔的首肯,只是自顾自的,将自己的问题抛出:“为何,要做到此等地步?想要逃离这破灭,是几乎不可能的,这是自古既定的现象……这就是我的结论。”3XzJpQ

  “没错,‘砂狼白子’,当她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瞬间,结局就已经注定。时间并非连续,只是在重复既定的因果;而我们,所有的存在,都只是在那前定之下的棋子罢了。”3XzJpQ

  “如果想要阻止这一切的话,您本该做的,是回到过去,将一切破灭的根源杀死才是……正如我先前询问过您的,那个问题一样。”3XzJpQ

  “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的。”3XzJpQ

  尼克尔微微皱眉,而黑服破碎的面孔上,则露出了一个好像开怀大笑一样的表情:“没错,没错,阁下不会这么做……您曾经说过,我是绝对无法理解您的。没错,到此时此刻,我仍然无法理解。“3XzJpQ

  “为何,要去改变已被前定的命运?为何,要朝着迎来破灭的未来一往无前?”3XzJpQ

  “请允许我,再一次,询问您……正如同你我初次相见之时,我在您的身下所问的那个问题一样。”3XzJpQ

  “……这是,为何?”3XzJpQ

  “……为了悲剧不再在我的面前重演。”3XzJpQ

  尼克尔轻笑起来,在面前的白纸上画上了最后的句号。他的声音不大,比起回答黑服的提问,更像是喃喃自语——归根结底,他并不需要回答黑服的问题,他索要回答的……所要铭记的,一直,都在他所知道的那个地方:3XzJpQ

  “为了我内心的平和和安宁。”3XzJpQ

  “为了给那些走上歧途的故事一个‘再来的机会’。”3XzJpQ

  “为了让好的生活从灰烬中重生。”3XzJpQ

  “为了国土战略局,大人……还有老师的职责。”3XzJpQ

  将遗嘱拍摄,再折叠,尼克尔转过身来,看向黑服依然破碎的身姿,然后,他递出了那份遗嘱:“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亦将进军。”3XzJpQ

  “……确实收到了,老师。”3XzJpQ

  黑服将尼克尔的遗嘱仔细地收藏在怀中,向他点头致意:“那么,就仍然用,你我初见之时,我所说过的话,来向您致意,以及,告别吧。”3XzJpQ

  “我个人,会尽绵薄之力,为您的胜利祈祷的——祝您,武运昌隆。”3XzJpQ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