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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单人神经链接

  地下避难所的入口在前方三十米处。3XzJnB

  丰川祥子被人群裹挟着向前移动,她的脚几乎不需要自己发力——两侧的肩膀、后背、手肘,不断有人撞上来又弹开,推着她朝那个方向走。3XzJnB

  她闻到了汗味、香水味、地铁站特有的潮湿气味。3XzJnB

  所有人都想挤进那扇门。3XzJnB

  她听见有人在喊“别挤”,有人在叫孩子的名字,还有工作人员用扩音器反复喊着“有序进入,不要推搡”,但那声音在防空警报的覆盖下像一层薄纸,一戳就破。3XzJnB

  丰川祥子没有喊,也没有推,她只是护住自己的腹部防止被挤压到窒息,顺着人流的方向移动,目光落在前方那扇正在缓慢降下的合金防爆门上。3XzJnB

  那扇门很厚。3XzJnB

  目测至少有二十公分,表面是灰白色的军用合金,门上印着黄色的警示条纹和“避难所·紧急入口”的字样。3XzJnB

  它正在液压装置的驱动下匀速下降,但现在人群的密度已经超出了入口的承载能力,有人摔倒,后面的脚步收不住,连锁反应在一瞬间发生。3XzJnB

  丰川祥子没有看清具体的细节。3XzJnB

  她只听见一声变了调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承重结构被横向冲击力推到了不该承受的角度。3XzJnB

  然后那扇合金门在下降到一半的位置时卡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嘎——”声,接着骤然脱控,轰然砸落。3XzJnB

  那一瞬间的冲击力通过地面传到了她的脚底。3XzJnB

  地面震了一下,灰尘扬起来,淹没了入口前方的范围。3XzJnB

  然后,一切安静了一秒。3XzJnB

  接着是哭声和喊叫声从那扇紧闭的门后面传出来。3XzJnB

  丰川祥子站在距离入口大约七八米的位置,没有继续往前冲,也没有再往后退。3XzJnB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花了大约一秒钟确认一个事实:3XzJnB

  自己进不去避难所了。3XzJnB

  丰川祥子后退半步,把后背贴在了旁边一家已经拉下卷帘门的商铺墙面上,然后快速扫视周围的环境。3XzJnB

  ——街对面有一栋十二层的写字楼,入口的旋转门已经上锁,但侧面有一条通往消防通道的辅路。3XzJnB

  ——右手方向约一百米处有一座高架桥的桥墩,桥墩是钢筋混凝土结构,目测可以抵御一定程度的冲击波。3XzJnB

  ——身后那家商铺的卷帘门虽然拉下来了,但卷帘门的导轨看起来不太牢固,如果情况紧急,或许可以用消防栓强行破开。3XzJnB

  三个备选掩体,在脑子里闪完,用时不到三秒。3XzJnB

  她选了那栋写字楼。3XzJnB

  原因很简单:高处视野好,能看到更大的范围。3XzJnB

  她没有犹豫,弯腰穿过人行道,快步走向写字楼侧面那条辅路。3XzJnB

  消防通道的门是锁着的,但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弹簧锁,她在便利店打工时见过同事用硬卡片开过类似的门。3XzJnB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过期的打折卡,那是她随手塞在制服里的东西,插进门缝,手腕一抖。3XzJnB

  咔。3XzJnB

  门开了。3XzJnB

  丰川祥子闪身进去,反手把门掩上。3XzJnB

  消防通道里很暗,只有顶楼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线。3XzJnB

  铁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她刻意放轻了脚步,但声音还是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3XzJnB

  她没有停,一层一层往上走。3XzJnB

  丰川祥子走到十二层的时候,脚步终于慢了下来。3XzJnB

  面前是一条走廊,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区。3XzJnB

  大部分办公桌已经清空了,地面上散落着几页A4纸和一只翻倒的马克杯。3XzJnB

  落地窗面向东侧——那是海的方向。3XzJnB

  她选了一间靠内的办公室,四面没有直接对外的窗户,只有一面落地玻璃幕墙朝向海面。3XzJnB

  承重墙在房间的北侧,厚实,足以提供一定的掩护。3XzJnB

  她在承重墙下方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深吸一口气。3XzJnB

  警报声还在响,但从十二层的高度听起来,似乎没那么刺耳了。3XzJnB

  她靠着墙,把膝盖曲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3XzJnB

  嗒。嗒嗒。嗒嗒嗒。3XzJnB

  一小段节奏,反复地敲。3XzJnB

  丰川祥子愣了一下,停下了手指。3XzJnB

  这个节奏——那是CRYCHIC解散前,她写的最后一首歌的开场键盘小节。3XzJnB

  而自己还没来得及把完整的谱子给高松灯看过,就在排练室里说出了那句“CRYCHIC结束了”。3XzJnB

  敲完最后一拍,她的指尖顿了一下,然后从头开始循环。3XzJnB

  这是丰川祥子在紧张时唯一的习惯。3XzJnB

  小时候她在钢琴前就是这么做的——比赛前紧张了,就在膝盖上弹一遍曲子。3XzJnB

  母亲还在的时候,会坐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握住,说“别紧张,你已经练得很好了”。3XzJnB

  母亲不在了之后,她还是在弹,不过没有人能握住她的手了。3XzJnB

  丰川祥子把注意力拉回到当下的处境里。3XzJnB

  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玻璃窗前。3XzJnB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东西。3XzJnB

  海面上空的夜色被爆炸的火光照成了橘红色。3XzJnB

  两具巨大的金属躯干正在近海区域与一头不可名状的生物缠斗——那东西从海里站了起来,浑身覆盖着暗青色的甲壳,头部像一只被放大了一千倍的镰刀虫,两只前肢是镰刀状的骨刃,在爆炸的火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3XzJnB

  开菊兽。3XzJnB

  她的大脑自动把这个词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3XzJnB

  它的高度目测超过七层楼。3XzJnB

  它的每一次移动都会卷起巨量的海水,像一座山在浅海区行走。3XzJnB

  它正在和两台机甲战斗。3XzJnB

  祥子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3XzJnB

  那两台机甲,它们配合得很好。3XzJnB

  等离子刀的那台负责正面牵制,炮击型的那台在侧翼游走攻击。3XzJnB

  刀光划过怪兽的前肢,留下一道焦黑的切口,怪兽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向后退了半步。3XzJnB

  那半秒里,丰川祥子以为它们要赢了。3XzJnB

  然后,右侧那台炮击型的动作忽然僵住了。3XzJnB

  没有任何预兆。它的手臂停在了半空中,炮口的火光熄灭了,机甲的头部微微垂下来,像一个突然睡着的人。3XzJnB

  丰川祥子不懂机甲操作,但她看懂了那个姿态,那台机甲失控了,驾驶员出了问题。3XzJnB

  怪兽没有放过这个破绽。3XzJnB

  它转身的速度远比它庞大的体型给人的印象要快,镰刀状的前肢横劈出去,直接贯穿了那台炮击型机甲的右臂驾驶舱位置。3XzJnB

  一拧。3XzJnB

  雷切号整条右臂带着驾驶舱齐齐断裂,砸进海里,掀起滔天巨浪。3XzJnB

  金属碎裂的声音隔着几公里的距离传过来,沉闷而尖锐,像一口巨大的钟被砸碎。3XzJnB

  那台机甲向侧面倾倒,砸进海面,溅起数十米高的水花。3XzJnB

  丰川祥子的瞳孔猛地收缩。3XzJnB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战场。3XzJnB

  剩下的那台近战机甲没有撤退。3XzJnB

  它调整姿态,将等离子刀横在胸前,向怪兽冲了过去。3XzJnB

  但它的动作里已经有了破绽,或许是目睹了同伴的倒下造成的瞬间分心,或许是战术上的无奈被迫转攻。3XzJnB

  那台机甲的左腿被怪兽口中喷出的一股深绿色液体击中,金属装甲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开始冒烟、腐蚀、变形。3XzJnB

  它的左腿关节被毁了。3XzJnB

  机甲单膝跪倒在海面上,用刀撑着身体试图站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3XzJnB

  怪兽的尾翼横扫过来,直接砸中了机甲的躯干。3XzJnB

  那台近战机甲被整个抽飞出去,越过海岸线,砸进了沿岸的一片居民区。3XzJnB

  轰——3XzJnB

  爆炸声迟了一拍才传过来,伴随着地面的震动。3XzJnB

  丰川祥子站在十二层的玻璃窗前,看着那片居民区上升起的烟尘和火光,一动不动。3XzJnB

  她刚刚目睹了两个巨型战斗单位在几分钟之内被摧毁,目睹了一头从海里爬出来的怪物撕碎了两台人类制造的最强兵器。3XzJnB

  她目睹了——3XzJnB

  等等。3XzJnB

  丰川祥子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3XzJnB

  她刚才记住了那个怪兽的一些动作规律。3XzJnB

  不是刻意的,但她的脑子里自动记下了那些东西:怪兽出爪前的身体重心偏移角度,它会先把躯干向左微倾,然后右前肢发力;它喷射强酸前脖子会先膨胀,而从膨胀到喷射大约有一秒五的间隔;它尾巴横扫的覆盖角度大约是一百二十度,左翼有大约四十度的盲区。3XzJnB

  这些信息像音符一样在她的脑海里自动排列好了。3XzJnB

  丰川祥子不知道这些信息有什么用。3XzJnB

  她只是在那一刻意识到:如果她再来一次,如果她有资格坐在一台机甲里,她也许能预判那个怪物的下一步动作。3XzJnB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她自己掐灭了。3XzJnB

  她不可能坐在机甲里。3XzJnB

  她在干什么?她是一个便利店的店员。她连高中都没读完。3XzJnB

  丰川祥子甩了甩头,把注意力拉回当下。3XzJnB

  ——然后她看见了那台近战机甲砸中的居民楼正在燃烧。3XzJnB

  火光照亮了半条街,冲击波正在沿着街道扩散。3XzJnB

  丰川祥子本能地侧身,抬起手臂护住面部。3XzJnB

  几块碎玻璃从她的手臂外侧划过,擦破了制服的布料,但没有伤到皮肤。3XzJnB

  一块拳头大的混凝土碎块砸在她脚边三厘米的位置,地面瓷砖被砸出了一道白色的裂纹。3XzJnB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3XzJnB

  她没有等到第二波冲击,转身就朝消防通道走去,帆布袋在她膝盖上滑落,她弯腰抓起来,甩到肩上,踩着楼梯朝下走。3XzJnB

  她没有犹豫,弯腰抓起帆布袋,转身冲出办公室的门,沿着消防通道往下跑。3XzJnB

  一步两级台阶往下冲。3XzJnB

  脚底的台阶在轻微发抖,远处怪兽的咆哮声越来越近,带着毁灭一切的压迫感。3XzJnB

  海岸线失守了,怪兽要进城了。3XzJnB

  九层安全;七层安全;五层。走廊尽头的窗户碎了,但通道本身没问题。3XzJnB

  三层,她听见了外面有倒塌的声音,但没有停下来查看。3XzJnB

  一层,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回到了街道上。3XzJnB

  街道上的景象比之前更混乱了。3XzJnB

  路灯灭了一半,翻倒的汽车在路中央燃烧,橘红色的火光把周围的建筑物照得忽明忽暗。3XzJnB

  远处的天际线上,那头开菊兽的轮廓正在缓慢地向陆地深处移动。3XzJnB

  丰川祥子判断了一下方向,决定向内陆撤离。3XzJnB

  她沿着建筑物边缘移动,尽量避开开阔地带、可能坍塌的区域,避开那些玻璃幕墙已经碎裂的楼面,在街角短暂停留确认安全后再快速通过。3XzJnB

  慌而不乱。3XzJnB

  丰川祥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在压力下的决断速度正在被这个绝境逼到极限。3XzJnB

  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辅路,丰川祥子的脚步逐渐放慢。3XzJnB

  窄巷的尽头连接着一条辅路。3XzJnB

  她沿辅路向西走了不到两百米,建筑的密度逐渐稀疏,地面上开始出现散落的装备残骸,一个被摔裂的军用通讯器、几枚发射后遗弃的信号弹弹壳、一顶沾着血迹的地勤人员头盔。3XzJnB

  丰川祥子在那顶头盔前面停了一步,头盔的护目镜碎了一半,内部的缓冲衬垫上有暗红色的新鲜血渍。她蹲下来,用两根手指翻过头盔内侧的标签,重樱机甲部队地面勤务。3XzJnB

  她继续往前走,路面开始下沉,辅路在一个不显眼的拐角处延伸出一条通往地下的水泥坡道,入口处被散落的碎石半掩着。如果不是坡道尽头露出的一截橙黄色线缆,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入口。3XzJnB

  那截线缆大约有成年人的手腕粗,橙黄色的绝缘层,接口是一个带有弧形金属环的插头。3XzJnB

  丰川祥子顺着线缆的方向朝地下走去,坡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着的钢制防爆门,门缝里透出淡蓝色的应急照明灯灯光。3XzJnB

  门框上方的标识牌上用日语和英语写着:3XzJnB

  「重樱第三机甲部队·前线备用接驳站·未经授权禁止进入」3XzJnB

  丰川祥子闪身挤进门。3XzJnB

  里面是一个半掩埋在地下的简易设施,空间不大,大约半个篮球场的面积。3XzJnB

  几台监控设备已经熄屏,一张金属桌子上散落着纸质文件,地面上的地板有不少掀开,裸露出地下密密麻麻的线缆束。3XzJnB

  墙角的铁架子上挂着几套备用的地勤工作服,工作服旁边是两顶与门口那款同型号的神经连接头盔。3XzJnB

  其中一顶头盔的线缆还保持着和主控台面板的连接状态,头盔内部的柔性电路板在蓝色照明灯下泛着一层冷光。3XzJnB

  墙上贴着一张半米宽的操作流程图。3XzJnB

  丰川祥子走上去。3XzJnB

  图上用简明的线条和日英双语标注画出了机甲操作的基本逻辑,双人神经桥接、记忆同步、意识分流、动作映射。3XzJnB

  每个步骤旁边标注了时间窗口和风险等级,最后一个步骤被标成红色的“紧急脱离”。3XzJnB

  流程图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3XzJnB

  「同步不稳定时,以其中一人的意志为锚定基准。锚定者需具备稳定的精神结构与清晰的节奏感。」3XzJnB

  清晰的节奏感。3XzJnB

  丰川祥子看着那行字,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她在口袋里摊开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弯曲了一下,键盘手的手指。3XzJnB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在动。她只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3XzJnB

  外面,怪兽的嘶吼又近了。3XzJnB

  她没有深想,她把帆布袋放在墙角靠着,坐下来,把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小口。3XzJnB

  这座城市正在燃烧。3XzJnB

  ......3XzJnB

  直升机降落在破碎穹顶基地顶层停机坪的时候,四辉棟透过舱窗看见了那座巨大的、截断天际线的拱形建筑。3XzJnB

  东煌·香港破碎穹顶基地。3XzJnB

  从地面上仰望和在卫星图像上看完全不同。3XzJnB

  它的钢结构骨架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的肋骨,表面覆盖着深灰色的合金面板,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铁锈色的光。3XzJnB

  直升机旋翼减速的轰鸣声中,他跳下机舱,一名穿着基地制服的技术人员已经在停机坪边缘等他。3XzJnB

  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在这个基地里,没人在乎你是谁,只在乎你能干什么。3XzJnB

  技术人员转身就走,四辉棟跟在后面。3XzJnB

  他们穿过一道三层金属门,进入了一条通往主机库的通道。3XzJnB

  通道两侧的墙壁是裸露的金属结构,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防护涂层,头顶的管线像血管一样密布,荧光灯管发出偏白的冷光。3XzJnB

  走了大约两分钟,通道尽头打开了一扇宽约十米的合金门。3XzJnB

  然后四辉棟看见了机库里的一切。3XzJnB

  高度超过四十米的空间里,矗立着三台处于不同维护状态的机甲。3XzJnB

  最近的一台是一台苏式重型机,肩部装甲厚度目测超过半米,表面布满了弹痕和酸蚀留下的凹坑,左臂的炮口拆卸了一半,维修架上的焊枪还在冒烟。3XzJnB

  它的膝盖上刻着三排编号,每一排下面都有一行小字,是驾驶员的姓名与服役年份。3XzJnB

  更远处,一台美式机甲正在接受装甲板的更换,它的头部传感器阵列被拆了下来,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光纤接口。3XzJnB

  而最深处,单独停放在一个隔离支架上的——就是“凤”号。3XzJnB

  银红色的涂装在昏暗的机库里依然醒目,线条凌厉轻盈,和旁边那台苏式重型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3XzJnB

  它的头部有一个凤冠形状的传感器阵列,多条纤细的传感天线从冠部延伸出去,像鸟类的翎羽。3XzJnB

  右臂搭载的并不是实弹武器,而是一柄收拢状态的等离子刃,刃体与手臂的接合处裸露着冷却管,说明这是外接的试验型装备。3XzJnB

  整体来看,这架机甲的设计语言非常明确:速度优先,装甲够用就行,武器系统精简到只有等离子刃和肩部预留的导弹挂架接口。3XzJnB

  它不是为了正面硬抗而造的,它是为了“先到一步、一击脱离”而造的。3XzJnB

  四辉棟在机甲前站了一秒,扫了它一眼,然后跟着技术人员走进了旁边的技术简报室。3XzJnB

  简报室的墙上挂着三块大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凤”号的结构分解图和精神负载分担装置的技术参数。3XzJnB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屏幕前,手里拿着一支感应笔,看见四辉棟进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3XzJnB

  “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姓林。你之前的三位测试驾驶员都是我签的字。”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与之无关的事。3XzJnB

  “第一位。静态连接测试。连接建立后四十七秒,脑血管破裂。来不及紧急断开,当场死在驾驶舱里。”3XzJnB

  他划到下一份。3XzJnB

  “第二位。模拟对战。精神紊乱,脑死亡。我们花了两周才确认他彻底没有恢复的可能性。”3XzJnB

  再下一份。3XzJnB

  “第三位。他是撑得最久的。十二分钟。然后意识崩溃,在驾驶舱里失去控制,机体撞毁了测试场东区三号机库。我们花了半小时才把驾驶舱撬开。里面的人还有呼吸,但不会再说话了。”3XzJnB

  他说完这三句话,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四辉棟的反应。3XzJnB

  四辉棟的表情没有变化,他听完之后,只是问:3XzJnB

  “安全时长阈值是多少?”3XzJnB

  林负责人愣了一下——他以为至少会看到一丝犹豫或者不安,但对面这个年轻人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便利店的饭团保质期。3XzJnB

  “……设计理论安全时长是三十分钟,”林负责人回答,“但没有任何一个测试者撑到过十五分钟。”3XzJnB

  “紧急断开的触发方式有几种?”3XzJnB

  “两种。手动——驾驶舱左侧有一个红色拉杆。以及自动——当系统检测到你的大脑皮层信号接近崩溃阈值时,会强制切断神经连接。但自动触发的前提是……”林负责人的目光微微一沉,“你的大脑皮层还能发出可以被检测的信号。”3XzJnB

  四辉棟点了点头。3XzJnB

  “我什么时候登机?”3XzJnB

  林负责人看着他,沉默了大约两秒,然后他放下感应笔,转身打开身后的金属柜,取出一个神经连接头盔和一件驾驶服,放在桌上。3XzJnB

  “现在。”3XzJnB

  驾驶舱内部比四辉棟想象的要窄。3XzJnB

  单人驾驶舱不需要为第二个人留出空间,所有的控制系统都围绕着一个驾驶位布置。3XzJnB

  四辉棟脱下外套,套上驾驶服。3XzJnB

  深灰色的连体服,背部嵌着一排金属接点,每个接点对应一段脊椎神经的映射区。3XzJnB

  头盔比标准型号更重,额外加装的负载分担模块就嵌在头盔的后半部分,重量分布偏后,戴上之后能明显感到后颈被一股持续的重力往下拉。3XzJnB

  他调整了一下护目镜的位置,视线落在正前方的全景显示屏上。3XzJnB

  屏幕还是暗的,但已经能透过它隐约看到外面机库的轮廓,机甲的视觉系统和人工视觉画面还没点火启动,什么都看不见。3XzJnB

  安全带从五个方向锁死,把他固定在中央。3XzJnB

  面前的主屏幕亮起,显示系统自检进度。3XzJnB

  林负责人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凤凰,准备开始静态连接。我们会先建立基础神经映射,不加载战斗模块。你只需要保持放松——如果你觉得‘放松’这个词在这种情况下还适用。”3XzJnB

  四辉棟没有回答。他把双手放在操作杆上,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系统状态栏,然后说:3XzJnB

  “开始。”3XzJnB

  神经连接启动的一瞬间,四辉棟感受到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压迫感。3XzJnB

  并不是寻常的疼痛,而是一种“自己在被无限放大”的错位感。3XzJnB

  他的意识不再是局限在颅骨之内的那团神经元,机甲的每一个传感器都变成了他的神经末梢。3XzJnB

  右臂传感器在反馈信息,四辉棟感觉到自己右臂外侧有什么东西,那是等离子刃的冷却管在传导低温。3XzJnB

  他的后背能感受到机甲背部的装甲受到的风压,那是机库里空调系统送风的方向;3XzJnB

  他的脚底,不,是机甲的脚底接触到的地面是一片坚硬的混凝土,有微弱的震动从地面深处传来,那是基地发电机组运转的频率。3XzJnB

  这些信息同时涌入他的意识,精神负载分担辅助装置开始工作。3XzJnB

  能感觉到不是舒缓的解压,而是一股外在的力量强行扣在他的意识上,把那股海啸般的信息流分流出了一部分。3XzJnB

  剩下的还是像有人用钝器在缓慢挤压他的太阳穴,沉重,但勉强可以承受。3XzJnB

  四辉棟闭着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的意识在这些海量的神经信息流中找到一个稳定的锚点。3XzJnB

  然后他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些不该出现的东西。3XzJnB

  阿瓦隆号的星空——在初华身边看过的那些星光。3XzJnB

  火星的黄沙——睦种下的那株黄瓜藤,枯死在温室里的最后一夜。3XzJnB

  冰原的寒风——灯在雪地里唱诗的声音。3XzJnB

  时间的回溯——立希不停回归的疲惫面孔。3XzJnB

  浣熊市的枪声——素世打出第一枪时颤抖的手腕。3XzJnB

  四辉棟立刻睁开了眼睛,把杂念压了下去。3XzJnB

  单人驾驶最忌精神波动。3XzJnB

  多次模拟、多次绝境、多次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经历,让四辉棟的精神韧性远比普通人强。3XzJnB1

  但这也是四辉棟的隐患,每一次模拟都留下了记忆,而这些记忆在神经高度加载的状态下,随时可能像碎片一样浮上来,干扰他的专注。3XzJnB

  四辉棟在驾驶舱里沉默了几秒,重新闭眼,重新调整呼吸。3XzJnB

  第二波信息流涌入时,他没有再抵抗,四辉棟学会了分流。3XzJnB

  “静态连接稳定。”通讯频道里,一个技术员的声音在报数。3XzJnB

  “神经负载:七十三。心率:六十四。脑波波动幅度:低于基准线的——等等,低于基准线?”3XzJnB

  另一个技术员的惊呼传来:“心率六十四?他是睡着了还是怎么的?”3XzJnB

  林负责人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面板,眼神从怀疑变为困惑,从困惑变为一种更复杂的东西。3XzJnB

  十二分钟。超过了第三位驾驶员。3XzJnB

  十三分钟、十四分钟。神经负载的数字在缓慢上升,但始终没有出现指数增长的趋势。3XzJnB

  十五分钟。超过了安全时长阈值。3XzJnB

  十六分钟。十七分钟。十八分钟。3XzJnB

  在测试组的观测数据中,四辉棟在原型机上稳定撑过了十八分钟,各项生理指标都维持在安全阈值边缘,没有大幅波动,也没有精神紊乱的征兆,更没有意识崩溃的危险。3XzJnB

  这是“凤”号自问世以来最好的单人驾驶测试数据。3XzJnB

  技术组的人都愣住了。3XzJnB

  林负责人盯着屏幕上那行绿色的“生理状态:稳定”标签,沉默了很久,然后在记录表上写下了测试结果。3XzJnB

  他没有抬头看四辉棟从驾驶舱里走出来的样子,但他从通讯频道里听到了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平静如常:3XzJnB

  “辅助装置的负荷分流比率是多少?”3XzJnB

  “……设计的理论最大值是百分之四十。”林负责人回答。3XzJnB

  “我建议调整到四十五。”3XzJnB

  林负责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3XzJnB

  那个年轻人正在摘下神经连接头盔,额角有一层薄汗,但他的眼神平静得像刚做完一组常规训练。3XzJnB

  林负责人没有回答。3XzJnB

  指挥中心的紧急通报切进通讯频道的那一刻,四辉棟还没有走下驾驶舱的扶梯。3XzJnB

  通讯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压抑和急促:“凤凰,重樱战报更新:‘雷切’号驾驶员确认阵亡,‘武藏’号驾驶员重伤昏迷,两机全损。开菊兽‘镰首’已经突破海岸防线,进入东京市区。平民伤亡数据尚无法统计,预估数字在持续上升。”3XzJnB

  四辉棟的动作停在了扶梯的一半。3XzJnB

  通讯官继续说:“周边基地最近的可用机甲——菲律宾基地的‘马尼拉之盾’号——完成出击准备至少需要六小时。其他机队全部处于大修或换装状态,无法在有效时间内投入战场。”3XzJnB

  六小时。3XzJnB

  六小时后,东京还在不在,没有人能回答。3XzJnB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另一个声音接入,是指挥官,声音低沉果断:“‘凤’号原型机,未经实战验证。但你是目前唯一一台可以在两小时内抵达东京的机甲。”3XzJnB

  四辉棟站在扶梯上,一只手还握着驾驶舱的扶手。他看着机库里被灯光照亮的银红色机甲,听着通讯频道里指挥官的话,沉默了两秒。3XzJnB

  然后他说:“收到。”3XzJnB

  四辉棟把脱到一半的神经连接头盔重新戴好,转身回到了驾驶舱。3XzJnB

  系统给他的任务是存活。3XzJnB

  但这么多次模拟下来,他早就明白了一件事,在一座正在被怪兽摧毁的城市里,一个人是不可能独活的。3XzJnB

  你要么救下整座城市,然后活下来。3XzJnB

  要么救不下来,然后你跟它一起沉没。3XzJnB

  没有第三条路。3XzJnB

  外部的机械臂开始将凤号从检修平台上吊起,移向运输机的挂载平台。3XzJnB

  机库顶部的巨型天窗缓缓打开,露出了头顶上一片漆黑的夜空。3XzJnB

  重型运输机托举着“凤”号升入夜空时,四辉棟透过驾驶舱的监视器看见了逐渐远去的破碎穹顶基地。3XzJnB

  那座巨大的拱形建筑在月光下像一座沉默的墓碑,海面上倒映着基地的灯火,像一层碎金。3XzJnB

  他没有再多看。3XzJnB

  运输机在云层中调转方向,引擎的推力将机体推向高空,朝着东京的方向全速飞行。3XzJnB

  驾驶舱内很安静,只有系统自检的蜂鸣声和通讯频道偶尔传来的战术更新在回响。3XzJnB

  四辉棟闭着眼睛,调整呼吸,让自己的精神状态维持在最平稳的阈值上。3XzJnB

  他感受着机甲的呼吸,那是一种与他的神经同步的、电流般的微弱震颤,像一颗巨大而温热的金属心脏,正在等待第一次真正的跳动。3XzJnB

  ......3XzJnB

  东京。3XzJnB

  废墟街道上,丰川祥子靠在接驳站设备间冰冷的墙面上,抱着膝盖,半梦半醒。3XzJnB

  她没有真正睡着,每隔几分钟,远处的爆炸声就会把她拉回清醒的状态,然后她又会因为疲惫而陷入浅层的意识模糊。3XzJnB

  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可能是三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3XzJnB

  然后她听见了一种声音。3XzJnB

  是低沉持续的轰鸣声,从头顶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3XzJnB

  好像有一个巨大的引擎从天穹的另一侧正在接近。3XzJnB

  丰川祥子站在接驳站的入口处,仰头看向天空。3XzJnB

  帆布袋的带子被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肩上的消防毯还在。3XzJnB

  她的头发被夜风卷起来又落下,蓝色的发丝在远处燃烧的火光下映成一片跳动不定的半透明光影。3XzJnB

  云层深处,一道红色的光正在穿透云层下落。3XzJnB

  那道光不是流星,也不是坠落的碎片,它托举着一个沉重的、庞大的金属轮廓,正在朝着这片废墟的方向降落。3XzJnB

  风卷着烟尘从她耳边掠过,远处怪兽的咆哮震得地面微微发颤。3XzJnB

  那道光是朝着这片废墟落下来的。3XzJnB

  ......3XzJnB

  运输机已经抵达投放坐标,挂载机构发出解锁前的液压警告音。3XzJnB

  驾驶舱里,四辉棟睁开眼睛。3XzJnB2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