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7年的夏天,也就是六年前,艾拉·科伦坡的姐姐——艾薇·科伦坡——死了。3XzJlN
艾拉清楚地知道,她的人生在那一刻被命运生硬地切断为了两段。3XzJlN
然而,那时对于十岁的她而言这件事带给她的只有荒谬和不真实感,她的大脑并非不能接受艾薇已死的事实,从小在贫民窟见过无数因饥饿而再起不能的流浪汉的她,自然也知道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3XzJlN
她只是没办法把艾薇的死和那个十天前还笑着给她买了冰淇淋的姐姐联系在一起。3XzJlN
葬礼上,她看着没有尸体的黑色棺木下葬,艾薇生前的同僚们小声议论,而神父仍在用他那难听沙哑的声音念诵经文,祈求上帝为艾薇大开天国的门,却根本不知道艾薇是个无神论者。3XzJlN1
她在想雨什么时候能结束,若是雨没有结束该怎么回去?晚饭应该吃什么?明天还要不要上学?下个月的房租和学费该怎么办……3XzJlN
过去的相依为命已经如同白日梦一般突然结束,从今往后她只能依靠自己……吗?3XzJlN
她人生的下一段旅程,随着冬青把她那灰色的大衣披在了她的身上而开始了。3XzJlN
在葬礼上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高大的女人将她拥入了怀里。3XzJlN
而现在,已经是少女的艾拉站在教师办公室的门外,而门内则不断传出冬青低声下气的话语。3XzJlN
“是的,是的……我愿意为小女的莽撞担负责任并做出赔偿……请您相信,这并非是艾拉的本意……我再次向您道歉……”3XzJlN
艾拉的目光散漫地游曳于学校走廊点缀着污渍的白色天花板上,办公室内的谈话尚未结束,但这场酷刑她却已经快受不住了。3XzJlN
为什么要吃力不讨好地给别人出头呢?说到底,校园霸凌这种破事在哥伦比亚特区……不……是在整个法兰威拉联邦都见怪不怪,身强体壮的欺凌骨瘦如柴的;家财万贯的凌辱出身卑贱的……那些道貌岸然的老师也只会对这一切装作没看见,像是瞎子一样,即便真的出了什么事,除了各打二十大板以外,就是站在霸凌者的一方。3XzJlN
她狠狠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办公室内的谈话终于进入到了尾声,她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3XzJlN
办公室的门开了,率先出门的是一个身板健硕的青年,还有他那溺爱无度的母亲。3XzJlN
艾拉当然记得五个小时前,这个人模狗样的混蛋在更衣室里做了什么……把班上的女同学的嘴当做烟灰缸和痰盂……如果不是她闯了进去,这家伙和那几条走狗不知道还要做什么。3XzJlN
青年得意地瞥了艾拉一眼,无声地说道:“你完了!”3XzJlN
只不过青年那被打的肿胀的右眼,此刻却使得其神情有些滑稽。3XzJlN
这自然是艾拉的杰作,不过此刻她唯恨自己没能把那颗眼珠子挖出来。3XzJlN
青年被不加掩饰的敌意吓得一激灵,旋即便感觉到自己丢了面子,他表演性质地大喊道:“看啊!这混蛋还不服气呢!”3XzJlN
“没有父母的贱东西!竟然还敢这么嚣张!看我不教训你!”3XzJlN
打扮妖冶的妇人高高抬起手,向着艾拉走来,可惜一个高大的身影先一步挡在了艾拉身前。3XzJlN
“在学校大吵大闹、滋生事端并不是体面的做法,我建议您先冷静下来。”3XzJlN
妇人的话没能讲完,因为一把.40口径的左轮手枪抵住了她的下颌。3XzJlN
近在咫尺的死亡令妇女吓破了胆,她哆嗦着嘴唇,片刻之间连一个完整的单词都说不出来。3XzJlN
冬青于是收回了枪,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说道:“那么再见,尊贵的女士。”3XzJlN
艾拉看着两人灰溜溜离开的背影,心里却没感到有多解气,她其实并不在意被人侮辱或者欺凌,她的童年时代没少经历这样的事情。3XzJlN
她眼下唯一在意的只有冬青会怎么看她。无论怎么说,她都给冬青添了个大麻烦。3XzJlN
责备也好,体罚也罢,只要能让冬青不生气,艾拉都可以接受。3XzJlN
少女的视线里,灰色的身影转过身来,粗糙的大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颌,清冷的目光扫过她的脸颊,随后又略过她的全身,那感觉就像是医生在检视病人。3XzJlN
事实上她的小腿处不小心被那些混蛋踢了一脚,但她不敢说。3XzJlN
六年来她从没有在学校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一直都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形象,最多成绩好一点。3XzJlN
少女眼角的躲闪没能逃过冬青的双眼,她一把将艾拉横抱起来,掀起了裤脚。3XzJlN
“在三楼……”艾拉顿了一下,揪住了冬青的衣领,“可以不去吗?”3XzJlN
“不需要了,我们直接回家。我给你请了一周的假。”3XzJlN
在冬青的怀里是一种有些奇怪的感觉,艾拉一面感到放松,一面却又感到忐忑不安。3XzJlN
艾拉观察着冬青的表情,然而冬青依然一如既往地像木偶一样,看不出情绪。3XzJlN
艾拉早已习惯了冬青死水一样的平静与礁石般的沉默,但是她仍旧没办法从这安静里猜到对方的心思。3XzJlN
很快,两人到了校门口,冬青先把艾拉安置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随后才上车。3XzJlN
“嗯……”艾拉的唇张了又合,犹豫了许久还是问道,“你不生气吗?”3XzJlN
“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麻烦事。”冬青抽出一支烟,却很快意识到艾拉还在车上,于是把烟又塞了回去,“你觉得自己做错什么了吗?”3XzJlN
“所以你并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情应该被视之为错误,客观事实也确乎如此。我所唯一要批评的是你的鲁莽,你在这次事件里把自己搁置在了一个孤立无援的位置上,你在做这件事情之前没有审视和思考,只凭着冲动行动。”3XzJlN
“怯懦和鲁莽都是过失,但鲁莽比怯懦更接近于勇敢。”冬青踩住油门,启动车辆,“先在家休息一段时间吧,等风波过去再回来上学,或者我会给你转学。”3XzJlN
汽车动了起来,艾拉看着车窗外不断向后远去的街景,忽然没有征兆地说道:“我大学想要去联邦军校。”3XzJlN
“因为在那里规则会更简单,至少家世不再能影响最基础的评判标准。说到底,像我这样的人也只有成绩能和那些公子小姐们比上一比了。”3XzJlN
“那也不错,要么生,要么死,总比在这些虚伪无耻的地方慢性死亡来得好。你不也是联邦军校的毕业生吗?”3XzJlN
汽车在十字路口的红灯前停下。冬青知道少女是因为想要得到她的理解和支持,所以才向她讲述了自己的大学意愿。冬青愿意支持艾拉的一切,可唯独这一次她犹豫了。3XzJlN
冬青下意识地又想去掏烟,当然她很快便打断了自己的动作。3XzJlN
人类的天真期其实并不漫长,所谓的青春总是和这样的天真与幼稚绑定在一起的。冬青知道艾拉正处于这样的年龄——自以为是、自作主张、自命不凡……而最后往往是自讨苦吃。3XzJlN
军校、军官、军队——这些暴力机关的本质不过一种被美化的恐怖,它用纪律与等级鲜明的军衔为凌辱和欺压改头换面,用整齐严肃的正步走向旁观者宣布——我很丑陋,但你不敢嘲笑我。3XzJlN
艾拉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她在最近两次的学校测验中均名列前茅,身体和心智的迅速成熟给这个孩子带来了她从未有过的自信,以及独属于青年人的那种倔强。3XzJlN
冬青知道自己反对的意见只会激起少女的反抗。她不会说自己理解少女的想法和心情,也绝不会自我标榜“都是为你好”这一类虚伪的形象。3XzJlN
艾薇将艾拉托付给她,是希望这个少女可以得到幸福,而不是痛苦。3XzJlN
艾拉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向校方申请跳级了。”3XzJlN
“校方同意了。两个月后我会参加联邦大学测试。高三的知识我已经掌握了,平均绩点也足够,不会有问题的。”3XzJlN
冬青长叹了一口气,后视镜里少女的脸上满是不安,然而事情已经发生,斥责又能有什么用?3XzJl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