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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比利时人 1

  夏尔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叠照片上。3XzJrg

  “你把这个猜测告诉雷斯垂德了吗?”3XzJrg

  “还没,很多东西都还不够明确,我向来比较喜欢把真相拼凑出来之后,再进行最后的揭秘。”3XzJrg

  夏洛特说道,“再说了,要在偌大的伦敦里找一个侏儒哪有那么简单,脸皮再厚也不可能把自己的生理缺陷挂出来夸耀吧?”3XzJrg

  对于这个说法,夏尔不置可否。3XzJrg

  “那接下来就只能等雷斯垂德查到死者的身份之后再做下一步了。”3XzJrg

  “是啊。”她拖长尾音,重新端起茶杯,“接下来,某个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给别的小姐当护花使者了。”3XzJrg

  杯子已经空了。3XzJrg

  夏洛特不满地用杯底轻轻磕了磕托盘。3XzJrg

  “助手先生,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吗?”3XzJrg

  “抱歉,我的错。”3XzJrg

  夏尔顺从地端起茶壶,为那只茶杯续上新的热茶。3XzJrg

  有关于侏儒谋杀案的事情就这么暂时按下不表。3XzJrg

  许多命案在被揭开以前,都会先安静地躺在某张桌子上。3XzJrg

  而活着的人则继续喝茶,拌嘴,假装死亡离他们很远。3XzJrg

  两人的话题回归到了那些稀疏平常的琐事之中。3XzJrg

  窗外有马车驶过,车轮碾过街面的声音由近及远,最后融进贝克街午后懒洋洋的喧嚣里。3XzJrg

  夏洛特捧着新续的红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3XzJrg

  “说起来,我好像还没问过,为什么你会突然成为侦探?”3XzJrg

  少女抬起头,明亮如镜的双眸望着眼前的男人。3XzJrg

  “怎么,没给你写申请书,生气了?”3XzJrg

  夏尔开玩笑地反问。3XzJrg

  回应他的,是夏洛特一记不怎么友善的瞪视。3XzJrg

  “我就是好奇问问,不行吗?3XzJrg

  按理说,我可不觉得麦考夫特会赞同你的选择。3XzJrg

  哪怕他同意你在荒废学业的同时不务正业,也应该会让你给他打下手,而不是放任你去当一个顾问侦探。”3XzJrg

  “荒废学业和不务正业这两个词完全是多余的。”夏尔没好气道。3XzJrg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原因,你离开了英国之后,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3XzJrg

  就在这时,麦考夫特跟我说,要是找不到目标的话,不如就去考个大学。3XzJrg

  我想,当时他可能是真的打算等我毕业后把我安排到他身边给他帮忙,为此我需要一份拿得出手的学历用来服众。”3XzJrg

  “然后,你就考上了伦敦大学?”3XzJrg

  “我稍微努力了一下。”夏尔耸了耸肩。3XzJrg2

  “努力过头了。”夏洛特淡淡评价道,可嘴角却莫名地微微上扬。3XzJrg

  并非是替对方考上伦敦数一数二的顶级学府而感到高兴。3XzJrg

  相反,少女感到微妙喜悦的点在于夏尔的前半句话。3XzJrg

  在自己离开后,他便无所适从。3XzJrg

  这当然是一种很不应该的快乐,不仅自私,也不怎么体面。3XzJrg

  可当你得知自己在某个人的生命里留下过一个无法轻易填平的空位时,那种隐秘的满足就像墨西哥小贩信誓旦旦兜售的纯正货色。3XzJrg

  ——令人上瘾。3XzJrg

  夏洛特不着痕迹地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茶杯,借着升腾的白色水汽,将那抹几乎要压抑不住的笑意藏进了小口的啜饮中。3XzJrg

  仿佛于她而言,那便是最上好的野蜂蜜,冲淡了红茶的一丝微涩。3XzJrg

  “那么,”她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尾音却带着微不可察的轻快。3XzJrg

  “我们这位本该在白金汉宫审批文件,前途无量的伦敦大学优等生,又是怎么跨过案发现场的警戒线的?”3XzJrg2

  听到这,夏尔的身体后仰,靠在沙发深处,视线微微向上,露出回忆的神色。3XzJrg

  “一场意外。”他轻声说道。3XzJrg

  “大一那年的圣诞节,那时候,我还是个按时上课的好学生。3XzJrg

  我受邀作为威尔逊教授的得意门生,陪他参加一场圣诞晚会,举办者是桑托斯先生,是一位经营航运生意的富商。”3XzJrg

  “然后他死了?”3XzJrg

  夏洛特显然已经摸清了侦探故事的开场规律。3XzJrg

  “嗯。”夏尔点头,“晚宴开始后,桑托斯迟迟没有出现。佣人说他正在书房处理一件急事,请客人稍等。我们起初没放在心上,直到半小时后,最后一名客人也到了。”3XzJrg

  “谁?”3XzJrg

  “桑托斯的侄子。”3XzJrg

  “很标准的嫌疑人。”3XzJrg

  “你最好别让所有有钱人的侄子听见这句话。”3XzJrg

  夏尔笑了一下,继续道:3XzJrg

  “客人到齐,主人却仍未露面。3XzJrg

  佣人只好去书房请他,结果发现门被锁住,里面也没有回应。3XzJrg

  我们意识到情况不对,合力撞开了门。”3XzJrg

  他停顿了一下。3XzJrg

  “桑托斯倒在书桌旁,后脑被壁炉台上的铜像砸碎,已经死了。3XzJrg

  那应该算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接触到所谓的命案。”3XzJrg

  “然后,我们的大侦探福尔摩斯先生,在那一次案件里展现出了十足的天赋,找出了凶手?”3XzJrg

  “那倒不是,破案的不是我。”夏尔摇头。3XzJrg

  “不是你?”夏洛特有些意外地扬起眉。3XzJrg

  她单手支颐,身子微微前倾,好奇心被完全勾了起来。3XzJrg

  “总不能是苏格兰场的警探吧?”3XzJrg

  “不是警察。”3XzJrg

  夏尔的嘴角泛起一丝怀念的笑意。3XzJrg

  那并非对某段辉煌往事的炫耀,而是对一个曾在迷路时替他指过方向的人,隔着漫长岁月所保留的敬意。3XzJrg

  “是一个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的小个子男人。”3XzJrg

  “滑稽?”3XzJrg

  “没错,滑稽。”夏尔点点头,思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飘着细雪的圣诞夜。3XzJrg

  “他是比利时人,个子不高,可能也就比你高一个头左右。3XzJrg5

  有些秃顶,哪怕是在那样混乱的现场,他的西装上也找不出一丝褶皱。3XzJrg

  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精心修剪过,向上高高翘起的,如同两把小剑一样的八字胡。”3XzJrg1

  听到这番描述,夏洛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穿着考究,像个滑稽的企鹅般在案发现场踱步的外国男人。3XzJrg

  “听上去像是个有着严重强迫症的花花公子。”她客观地评价道。3XzJrg

  “可别小看他,如果单纯以貌取人的话,可是会吃大亏的。”夏尔颇为认真地说道。3XzJrg

  “他当时恰好是那场晚会主人的特邀嘉宾。3XzJrg

  在得知死讯后,当所有人都慌乱无措,甚至有人提议破坏现场去抬出尸体时,也是他第一时间站了出来,控制住了局面。”3XzJrg

  “然后呢?”夏洛特在不知不觉中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全神贯注地聆听着。3XzJrg

  “然后,他开始了他的工作。”3XzJrg

  夏尔的脸上露出了追忆的神色。3XzJrg

  “他先是把我从威尔逊教授的身旁借走,说希望让我充当他的助手。3XzJrg

  因为在场之中只有我完全不认识受害人,因此不具备杀人动机。”3XzJrg

  “我就说某些人比起当侦探,更适合当个助手吧。”夏洛特嘲弄地笑起来。3XzJrg

  “然后呢,他要你做什么?”3XzJrg

  “就跟我平时处理案件时做的一样——寻找物理痕迹,脚印,指纹,或者气味。3XzJrg

  当然,我怀疑这是因为他本人有着高度的强迫症,不想弄乱自己的衣服,所以才让我干这些。”3XzJrg

  夏尔说道,“而他自己,则在聊天。”3XzJrg

  “聊天?”3XzJrg

  “对,他拉着晚会上的每一个人,在那个被封闭的豪宅里,进行着看似家长里短,漫无目的的闲聊。”3XzJrg

  夏尔轻笑了一声,“他就坐在那里,用他那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英语,跟受害者的侄子聊赌马,跟厨娘聊烘焙的心得,甚至跟新来的女仆聊哪种布料更适合做裙子。”3XzJrg

  “在一场谋杀案的现场聊这些?”夏洛特微微蹙眉,似乎对此完全不能理解。3XzJrg

  “就靠聊天破案?”3XzJrg

  “准确来说,是靠听。”3XzJrg

  夏尔纠正道。3XzJrg

  “事后他告诉我:人们总是在说话的时候不小心把真话说出来。3XzJrg

  不是故意的,只是单纯的说漏嘴了。3XzJrg

  问赌马的人会告诉你他最近缺不缺钱,聊烘焙的人会告诉你她昨晚有没有时间离开厨房,聊布料的人会让你知道她对新来的女主人是什么态度。”3XzJrg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模仿某个人说话的节奏。3XzJrg

  “他只问那些看起来毫无关联的问题。3XzJrg

  然后他把所有的答案收进口袋里,回到那间被用作临时办公室的藏书室,关上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3XzJrg

  “这又是在干什么?”3XzJrg

  “他说他需要安静,需要把那些碎片在脑子里拼起来。3XzJrg

  就像有的人需要走路才能思考,有的人需要拉小提琴——”3XzJrg1

  夏尔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目光从夏洛特脸上掠过。3XzJrg

  “而他需要的是黑暗和安静。”3XzJrg

  夏洛特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杯沿贴着下唇,却没有喝。3XzJrg

  她的视线越过杯口,落在夏尔侧脸上,像在辨认什么。3XzJrg

  “那你呢?”她问,声音放轻了半度,“你需要什么?”3XzJrg

  夏尔转过头,与她四目相对。3XzJrg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3XzJrg

  “我?”他说,“我需要一个够乱的现场,然后自己从头捋一遍,大胆假设,小心求证。”3XzJrg

  “就这些?”3XzJrg

  “还需要有人不断挑我的错。”3XzJrg

  夏尔看着她。3XzJrg

  “否则我很容易把自己骗过去。”3XzJrg

  夏洛特垂下眼,将茶杯放回碟中。3XzJrg

  “算你有自知之明。”3XzJrg

  她说得依旧冷淡,耳尖却在火光下泛着一层很浅的粉红。3XzJrg

  “继续,那个比利时人后来怎么破案的?”3XzJrg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他把所有人叫到客厅里,然后当着我们的面,把整个案子从头讲了一遍。”3XzJrg

  “凶手是谁?”3XzJrg

  “受害者的侄子。”夏尔说。3XzJrg

  “他赌马输了一大笔钱,债主催得紧,叔父又不肯借,说是要让他学会自己走路。”3XzJrg

  “所以他就把叔父杀了?”3XzJrg

  “他原本没打算杀人,他只是想偷几件值钱的东西去典当。3XzJrg

  但那天晚上他翻窗进去的时候,没想到叔父居然就在书房,情急之下他抄起壁炉台上的铜像砸了过去。3XzJrg

  之后他逃离了现场,假装自己是最后来的,并且跟我们一起撞开了房门,发现尸体。”3XzJrg

  “那他怎么露的馅?”3XzJrg

  “时间。”3XzJrg

  夏洛特微微挑眉。3XzJrg

  “那个比利时人很健谈,喜欢跟每个人聊天,还记得吗?”3XzJrg

  “嗯哼?”3XzJrg

  “我们是坐马车来的,而理所当然的,他跟马车夫也聊了天,马车夫告诉他,这片区域因为积雪,马车最晚只跑到晚上八点。3XzJrg

  八点之后,没有任何马车愿意往这边跑——路况太差,天黑之后更难走。”夏尔说。3XzJrg

  “而侄子到场的时间呢?”3XzJrg

  “所有人是八点前到的,他八点半才来。”3XzJrg

  听到这,夏洛特轻轻“啊”了一声。3XzJrg

  “然后,在聊天时,他说自己是坐马车来的?”她说。3XzJrg

  “对。”夏尔点头。3XzJrg

  “从那时候起,那个人就开始露破绽了,他被自己的谎话困住了,每多说一句,破绽就多漏一分,最后他圆不下去了,只能承认。”3XzJrg

  故事讲到这里,他端起已经温凉的红茶润了润嗓子。3XzJrg

  “案件结束后的第二天,大雪停了。3XzJrg

  在火车站送别时,那位小个子的比利时人特意拉住了我的手。”3XzJrg

  “他说了什么?”3XzJrg

  “他说,‘年轻人,你有一双好眼睛。3XzJrg

  大多数人在看,但你学会了观察。3XzJrg

  这两件事之间的距离,很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完。’”3XzJrg

  夏尔顿了顿。3XzJrg

  “他还说,他看出了我现在正处于人生的迷茫阶段。3XzJrg

  如果我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话,可以考虑当一个侦探,还送了我一句诗。”3XzJrg

  “什么诗?”夏洛特好奇地眨了眨眼。3XzJrg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而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夏尔轻声说道。3XzJrg3

  “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3XzJ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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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