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金丹修士三百年的寿元而言，五年不过弹指一瞬；但对于一个每日被源魔气啃噬经脉、又被龙珠之力反复修补的人来说，五年足以让筋骨血肉经历千百次淬炼，蜕变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3XzJm9
慕云州站在坤龙殿后院的青石广场中央，赤着上身，晨光从珊瑚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肩背的肌肉上洒下一片碎金。他最初还能数着日子，后来便不再数了。每日辰时起身，喝药，练功，挨打，再喝药，再练功，再挨打——循环往复，如同潮汐般恒定。3XzJm9
他的身形已经与五年前判若两人。当年那个被煮海长老一掌拍翻便爬不起来的瘦削剑修，如今肩背宽阔，肌肉线条如同刀削斧凿般分明，每一块肌理都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背部中央那道沿着脊柱延伸的浅沟两侧，肌肉隆起如两道山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胸前和腹部的肌群同样结实而匀称，既不夸张臃肿，也不单薄无力，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个体修应有的轮廓。3XzJm9
但他的脸色依然不太好。那些源魔气仍在经脉深处游荡，如同附骨之蛆。龙珠之力每日注入龙族灵气，将它们压制在一个勉强可控的范围内，却始终无法彻底清除。他的脸颊比起初到龙宫时稍微丰润了一些，不再像骷髅般凹陷，但仍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青白之色，像是大病初愈的人。3XzJm9
慕云州低声自语，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手腕。如今的归元龙辇和轮椅，更多时候是作为镇物摆在他的房间里，只有在伤势发作得特别厉害时，他才会躺上去躺上一两个时辰。3XzJm9
这是五年来养成的习惯。每日练功之后，煮海长老会坐下来与慕云州论道半个时辰。最初只是体修功法的探讨，后来逐渐扩展到剑道、气道、阵道乃至修炼理念的交流。敖霜也常常坐在旁边听，虽然大多时候她听不太懂，但从不缺席。3XzJm9
今日的茶是一种产自化龙海深处的珊瑚制成，入口甘醇，回甘绵长，喝下去之后周身灵力都变得柔和了几分。煮海长老捧着茶盏，靠在一张宽大的石椅上，双目微阖，像是在小憩。3XzJm9
"长老，"慕云州斟酌了一下措辞，"弟子在想一个问题。体道修炼到略有小成之后，是不是需要寻找一条属于体修的'道'？"3XzJm9
"五年来，弟子一直在练铁骨功，每日以灵力震荡皮肉筋骨，反复淬炼。这固然让弟子变得越来越结实，但它只是一门功法，不是一条路。"慕云州放下茶盏，比划了一下，"就像剑修，练剑只是手段，重要的是要在剑中走出属于自己的剑道。体修应当也是如此。"3XzJm9
"你这个说法，老夫还是头一次在一个人类体修口中听到。"他看着慕云州，那双燃烧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审慎的光芒，"大多数人类体修一辈子都在追求'更硬'、'更强'、'更能扛'，从不会去想'道'的问题。你把体修与剑修类比，倒是让老夫有些意外。"3XzJm9
"所以你就用剑修的路子去想体修的事。"煮海长老打断他，"剑修的路未必适合体修。但你问的这个问题本身，确实问到了点子上。"3XzJm9
他放下茶盏，伸出右掌。掌心中涌出一团赤红色的火焰，那火焰并不灼热，却散发着一种沉稳厚重的气息。火焰在他掌中缓缓旋转、凝聚，最终化作一头巴掌大小的火焰小龙，四肢着地，昂首挺胸，栩栩如生。3XzJm9
"体修的道，与剑修不同。"煮海长老说，"剑修追求的是'破'——破开一切阻碍，斩断一切羁绊。体修追求的，是'立'——立住自身，不可撼动。"3XzJm9
他屈指一弹，那小龙跃下掌中，落在地面上。它绕着茶桌跑了一圈，然后昂首而立，一动不动。煮海长老抬手虚虚一按，一股无形之力压向那火焰小龙，茶桌上的杯盏都被那股余波震得跳了一下。但那小龙纹丝不动，四足如同钉在地面上一般稳固。3XzJm9
"看到了吗？"煮海长老收回手掌，火焰小龙也随之消散，"体修的道，就是'立'。任你风狂雨骤，我自岿然不动。你体内的源魔气为什么能被压制？因为你的肉身比五年前更强了，强到足以'立'住自身，不让那些魔气撼动你的根基。"3XzJm9
"你要去雷鸣海引天雷锻体，靠的就是这个'立'字。"煮海长老看着他，"天雷落下的时候，你不能躲，不能挡，只能硬扛。肉身立得住，你就能活。立不住，天雷就会把你从里到外劈成焦炭。"3XzJm9
慕云州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弟子明白了。"3XzJm9
敖霜坐在旁边，歪着头看了看慕云州，又看了看煮海长老，忽然开口："长老，那我呢？体修的路我能不能走？"3XzJm9
煮海长老看了她一眼："我们是龙族，走的不是体修的路，是龙族自身的路。你天生就比人族体修强十倍百倍，何必舍本逐末？"3XzJm9
敖霜‘哦’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摆弄着自己银白色的发梢，似乎在琢磨什么。慕云州注意到她的目光时不时瞟向自己，像是在做某种比较。3XzJm9
"行了，"煮海长老站起身来，"今日论道就到这儿。公主，你留一下，老夫有话跟你说。"3XzJm9
敖霜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煮海长老一眼，又看向慕云州。慕云州朝她点了点头，起身向外走去。身后传来煮海长老与敖霜低语的声音，他听不太清楚，只隐约听到"雷鸣海"和"龙珠"几个字。3XzJm9
他走出偏厅时，剑灵从戮仙剑中飘了出来，落在他肩头。3XzJm9
"木头，那老头跟你说的话，我怎么感觉有点像是在交代后事？"3XzJm9
"你看啊——'你体内源魔气已经能被压制了'，'你要去雷鸣海引天雷锻体'，'立住就能活'——这几句话连起来，我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说'小子你差不多该滚蛋了'。"3XzJm9
慕云州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倒是听得很认真。"3XzJm9
"那可不，事关你生死的，哪一件我没认真听过？"剑灵叉腰，语气得意，随即又变得认真，"不过木头，你真打算去雷鸣海？雷狱长老那天说的你也听见了，一成把握，三成乐观估计。"3XzJm9
"三成。"慕云州纠正她，"雷狱长老说的是一成到三成。三成已经不是不能赌了。"3XzJm9
慕云州想了想："失败了就死了呗。死了就不会再有什么'怎么办'了。"3XzJm9
剑灵沉默了片刻，哼了一声："你这木头，说话还是这么气人。"3XzJm9
第二天一早，煮海长老又来了。他走进偏殿时，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册子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在边角处压着一道暗金色的龙纹。他将册子随手丢在慕云州面前，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3XzJm9
"铁骨功你已经练到大成了，人阶功法对你来说已经不够用了。这是龙族地阶功法——《九龙引雷诀》。"3XzJm9
慕云州拿起那本册子，入手微沉。封面的材质像是某种兽皮，触感冰凉光滑，边角处那道暗金龙纹在光线下隐隐流转，像是活物一般。他翻开第一页，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古篆小字，笔迹遒劲有力，显然是龙族修士亲手抄录的。3XzJm9
"《九龙引雷诀》是龙族中极少几部适合人类修行的功法之一。"煮海长老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双手抱胸，"它的原理是以自身气血引动天地雷气，用雷气淬炼五脏六腑和骨骼经脉，比铁骨功那种笨功夫高明得多。修习之后，你的体魄会进一步增强，气血会更加充盈，对伤害的承受能力也会大幅提升。"3XzJm9
慕云州低头翻看着册子。果然如同煮海长老所说，这门功法的原理并非单纯以灵力冲刷肉身，而是通过特定的吐纳法门和气血运行路线，引动游离在天地间的微弱雷电进入体内，由内而外地淬炼。比起铁骨功那种由外而内的锤炼方式，《九龙引雷诀》更加深入、更加根本。3XzJm9
"不过有一点你要注意。"煮海长老的声音沉了几分，"《九龙引雷诀》引雷入体的过程会很痛苦。比铁骨功那种灵力震荡肌理的痛苦要剧烈得多。它不只是撕开你的皮肉，而是直接以雷气贯穿你的脏腑。你能扛得住铁骨功，未必能扛得住这个。"3XzJm9
"你明白就好。"煮海长老站起身，正要离开，目光忽然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皱起眉头，"还有一件事。"3XzJm9
"你这五年虽然体魄变强了，但源魔气对你的影响并没有完全消除。它把你的气血压得很低，所以你这五年面有菜色，看起来病怏怏的。"煮海长老顿了一下，"不过今天看来，倒是好了不少。"3XzJm9
慕云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确实感觉到这几天体内那股沉重的压迫感减轻了一些，虽然源魔气依旧在经脉中游荡，但气血的循环明显比之前顺畅了许多。3XzJm9
"这是因为你的铁骨功大成，气血变得比之前更加充沛，开始能对抗源魔气的侵蚀了。"煮海长老说完，摆了摆手，"行了，你自己琢磨吧，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老夫。"3XzJm9
他转身向外走去，赤红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扫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灼热气息。3XzJm9
慕云州捧着那本《九龙引雷诀》，重新坐回归元龙辇上，正打算仔细研读，剑灵就飘了出来。她绕着慕云州飞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啧"了一声。3XzJm9
"木头啊木头，你现在这副模样，倒是挺……有味道的。"3XzJm9
"不是那个味。"剑灵双手叉腰，红宝石般的眸子闪着促狭的光，"我的意思是说——你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现在好歹有点肉了，看起来像个能打的。比以前强多了。"3XzJm9
慕云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五年苦修，他的臂围确实增加了一圈，肩背的轮廓也宽阔了不少。肌肉虽然不算夸张，但线条分明，每一块都紧实有力。剑灵说得没错，比起当初那个瘦削的少年，如今的他确实更像一个体修了。3XzJm9
"我这话怎么了？"剑灵飘到他面前，歪着头，"我说的是实话。不过你保持现在这样挺好的，不用非要练成百里涛那种肌肉大猩猩。要是练成他那样，那就丑了。"3XzJm9
"我刚才不是在夸你吗？"剑灵理直气壮，"我说你现在'有味道'，这不就是夸你吗？"3XzJm9
慕云州摇了摇头，不跟她争辩了，低头翻开《九龙引雷诀》的第一页，开始仔细研读。3XzJm9
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敖霜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3XzJm9
五年过去，她虽然不再像刚化形时那样莽撞。但那双金色的竖瞳在看到慕云州的一瞬间，依然亮了一下，如同某种本能的亲近反应。她走到归元龙辇旁边，十分自然地挨着慕云州坐下来，探头去看他手中的册子。3XzJm9
"引雷？"敖霜眨了眨眼，"雷我知道，我在雷狱阵里修炼的时候天天挨劈。这功法跟那个像吗？"3XzJm9
"不太一样。"慕云州将册子往她那边偏了偏，让她也能看到上面的古篆字迹，"雷狱阵是外在的天雷锻体，这门功法是引天地间的雷气入体，由内而外地淬炼。一个是外淬，一个是内炼。"3XzJm9
敖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凑得更近了些。她银白色的发梢扫过慕云州的肩膀，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和若有若无的香气。那香气很轻，像是海风中夹带的某种花香，不易察觉却让人无法忽略。她的呼吸就在他肩侧，均匀而轻柔，每一次吐息都带起细微的温热气流拂过他的皮肤。3XzJm9
他心里清楚得很，面前这个银发少女的元神是一条货真价实的龙，是九玄留下的唯一血脉，是龙皇嫡系后裔。但理智归理智，身体的感觉却是另一回事。3XzJm9
她的肩膀贴着他的上臂，柔软而温热；她的长发拂过他的肩头，垂落在他手背上，像是被海风拂过的丝绸；她的吐息拂过他的皮肤，那股若有若无的暗香钻进他的鼻端，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悸动，让他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3XzJm9
他定了定神，目光重新落回册子上。但那行古篆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看不进去了。3XzJm9
"木头，"剑灵的声音忽然在他识海里响起，带着一股促狭的意味，"人家小姑娘靠你那么近，你不给点反应？"3XzJm9
慕云州在识海里瞪了她一眼："专心点，我在看功法。"3XzJm9
"你看得进去吗？"剑灵嗤笑一声，"你翻页的速度都比刚才慢了。嘴上说看功法，心里在想什么我可都知道。"3XzJm9
"切。"剑灵哼了一声，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种语气，声音压得很低，"不过话说回来，木头，你得跟人家好好处啊。"3XzJm9
"你看啊——她现在是龙族公主，上古龙皇的直系血脉，长得又这么漂亮。你跟她关系好了，以后龙族的资源不就是你的资源？"剑灵越说越来劲，声音都亮了几分，"等你把源魔气清除了，要是能入个赘——"3XzJm9
"对啊！入赘龙族！到时候龙宫那些珍珠宝石珊瑚琉璃，不都是咱们的了？"剑灵兴奋得几乎要飘起来，"你想想看，归元龙辇那种宝贝龙族还有多少？坤龙殿里那些天材地宝，乾龙阁里那些功法神通——咱们到时候想要什么拿什么，不比你现在当个散修强多了？"3XzJm9
慕云州沉默了两息，然后在识海里重重地白了剑灵一眼。3XzJm9
"姐姐。"他的声音平静，但那股无奈隔着神识都能感受到，"你正经点。我是为了清除源魔气才留在龙宫的，不是来图谋龙族家产的。"3XzJm9
"哎呀，我开玩笑的嘛。"剑灵撇了撇嘴，咕哝了一句，"真是的，我们家木头也不差……"3XzJm9
她说完这句话，便缩回了戮仙剑中，留下慕云州一个人坐在归元龙辇上。3XzJm9
他回过神来，发现敖霜依然靠在他肩头。她似乎没有察觉到方才那一番识海中的对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本《九龙引雷诀》，偶尔伸出纤细的手指在页面上点一下，像是在辨认那些古篆字的笔画。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浅，那股若有若无的幽香始终萦绕在慕云州鼻端。3XzJm9
敖霜靠得这么近，他若是突然站起来或者挪开，反倒显得刻意。于是他只能僵坐在那里，手中的册子举得端端正正，目光落在那些古篆字上，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能感觉到她的重量——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轻微的触碰如同某种不可言说的羁绊，让他无法装作无事发生。3XzJm9
几息之后，他肩头的重量忽然沉了沉。敖霜的呼吸变得更均匀、更平缓，整个人的重心都向他这边倾了过来。慕云州微微偏过头，只见她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银白色的睫毛在晨光中轻轻颤动，嘴角微微弯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好梦。3XzJm9
慕云州怔了一瞬。她就这么靠在他肩头睡着了，像是窝在某个安全的地方的小兽，毫无防备，全无警惕。他原本想叫醒她，但看到那张平静的睡脸，伸出的手又收了回来。3XzJm9
他就那么坐着。肩头能感受到她轻微的吐息，一下，又一下，温热而轻柔，带着少女特有的恬静。殿中的光线从水晶墙壁穿过，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化龙海的潮声，低沉而悠远，像是在为这幅画面配上一段无人听懂的背景音乐。3XzJm9
慕云州低头看着手中的《九龙引雷诀》，终于还是把注意力拉回了功法上。那些古篆字在他眼前逐行排开，引雷入体的法门、气血运转的路线、吐纳的节奏，一切都清晰而严谨。他默默地记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吸收。3XzJm9
肩头的小龙依旧安静地睡着。殿外，化龙海的海风轻轻吹过，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九霄雷狱阵隐约的雷声。3XzJm9
墙后，煮海长老收回探出去的目光，缓缓转过身，赤红长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无声地擦过。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双火焰一般的眸子在转头的瞬间闪过一丝极淡的光芒。3XzJm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