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团沙。李清风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御剑门疗伤室的屋顶。这疗伤室还是他当年主持建起来的，屋顶的那根横梁是他在九嶷山下亲手砍的，再熟悉不过。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钝痛，像是经脉被重新接上之后还没有完全适应。3XzJm9
门帘被掀开了。沈英毅端着一碗新的药汤走进来，看到李清风已经坐起来了，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起来："师尊！您醒了！"3XzJm9
“什么什么，大长老醒了！？”李立从门外探进头来，随后欧阳飞燕、秦书雅、沈念雨也出现在门口。3XzJm9
“念雨，李师爷醒了，你快去叫叶师叔、徐师叔爷、还有掌门师祖他们来！”3XzJm9
沈念雨应了一声，转身向外跑去。沈英毅把药碗往桌上一放，几步跨到床边蹲下来，上下打量了李清风一番，"师父，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疼？头晕不晕？要不要喝水？"3XzJm9
李清风被他这一串问题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摆了摆手："……先给口水。"3XzJm9
沈英毅连忙转身去倒水，动作麻利得像是一早就准备好了似的。李清风接过水碗喝了两口，润了嗓子，这才缓过来。他看着沈英毅那张写满了"放心了"的脸，问了一句："我躺了多久？"3XzJm9
"小一个月了。"沈英毅搬了张凳子坐到床边，开始掰着手指头数，"那天晚上掌门把您扛回来的时候您浑身是血，经脉断了好几条，徐师叔连夜去竹山宗求了灵草丹药过来，又是敷药又是灌汤，折腾了好几天才算稳住。昨天您开始退烧，今早一醒就缓过来了。"3XzJm9
李清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层绷带，问道："那天后来怎么样了？古神教主——"3XzJm9
"跑了。"李立接过话头，语气轻松得很，"掌门送来天枢剑之后，大师兄接剑入阵，通明七剑正式成阵。那老小子跟大师兄对了一招，没占到便宜，许是也害怕掌门神威，自己掂量了一下就走了。屠兀也跟着跑了。"3XzJm9
李清风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床沿的布纹上。他听李立说得轻松，但以他的经验——那晚那一战，他亲眼见识过古神教主的力量。元婴大圆满与金丹巅峰之间的差距用天堑来形容都不够，纵使通明剑阵真正成阵，叶明轩接剑入阵后不过刚刚完成磨合，能在那种层级的力量面前站稳脚跟已经算得上是奇迹了，逼退二字的分量，远远比李立语气的轻松要重得多。3XzJm9
"天枢剑……送来了。"李清风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低声重复了一句，"掌门亲自送来的。"3XzJm9
"是啊。"李立补充道，"您是没瞧见那场面。掌门把那柄剑往大师兄手里一塞，然后说'接剑'，那剑一到大师兄手上，整个阵法的气势日——地一下直接就翻了个身。"3XzJm9
李清风听他说完，点了点头，然后问："赵玄风呢？他追陈玄礼去了吧？"3XzJm9
李立挠了挠后脑勺："追到了。赵师兄把人追上了，杀了，把尸体扛回来了。"3XzJm9
"嗯。他跟上去两个时辰之后就回来了，扛着陈玄礼的尸体，说是追上了之后打了一场，把人杀了。陈玄礼那时候已经油尽灯枯，没什么反抗之力了，只不过赵师兄自己也打得挺狼狈就是了。"3XzJm9
沈英毅补充道，"人确实是死的透透的，尘垣真人亲自验了尸，确认就是陈玄礼本人。害，放着好好的化尘教长老不当，非要去跟那古神教狼狈为奸。"3XzJm9
李清风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又拿过沈英毅手中的药汤喝了一大口。3XzJm9
李立想了想，补充道："赵师兄扛着尸体回来的时候看着挺累的，脸色也发白，我好像看到他鬓角那边多了一缕白头发。不过第二天就又正常去炼器阁了，该干活的干活。"3XzJm9
“老李！老李！哈哈哈哈，老李，你个老不死的，你果然没死！”3XzJm9
正在喝药的李清风听见这大嗓门，‘噗’地一声把药吐了一床。3XzJm9
李清风一口药汤还没咽下去，被门口那声炸雷般的大嗓门震得全喷了出来，深褐色的药汁洒了沈英毅一袖子。沈英毅跳起来甩了甩手，正要开口抱怨，门口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已经大步跨了进来。3XzJm9
徐锦还是那副模样，头发比一个月前似乎白了几根，但精神头比谁都足。他几步走到床边，一巴掌拍在李清风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拍得李清风整个人晃了一下。3XzJm9
“我就说你命硬，死不了！哈哈哈哈。”徐锦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天晚上掌门把你扛回来的时候，有几个臭小子都以为你要没了，哭哭啼啼的要下山给你定棺材去。咱老徐，直接就把那帮小兔崽子都给揍吧一顿！咱老李命硬的很，当年...”3XzJm9
徐锦在李清风床边大刺刺坐下，翘起二郎腿，顺手抄起李清风床头那碗还没喝完的药汤闻了闻，随即皱起眉头："什么破玩意儿这么苦。竹山宗那些老头子的方子吧？"3XzJm9
"徐师叔，那是给师尊养经脉的药。"秦书雅无奈地从他手里把碗接过来，"您别乱喝。"3XzJm9
"我就是闻闻。闻闻也不行？小气。"徐锦撇了撇嘴，又转头看向李清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嗯，脸色还行，比那天晚上强多了。那晚上掌门把你扛回来的时候，你脸白得跟纸一样，把我吓得——倒也不是真吓着，就是觉得咱老李要是交代在那儿了，往后我找谁喝酒去。"3XzJm9
李清风靠回床头，难得笑了一下。他跟徐锦认识了大几十年，从白帝楼时期就是同僚，后来又跟着魏无极一起创建御剑门，彼此之间嘴上从不客气，但那份交情是埋在骨头里的。3XzJm9
"陈玄礼伏诛，古神教主和大护法败退，不管怎样，结果总是好的，也不枉我拼上这一把老骨头。"3XzJm9
"那可不。"徐锦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语气得意，"通明七剑正式成阵，叶大师侄握着天枢剑往那一站，那气势蹭蹭往上涨，这下全宁州都知道咱们有个牛B轰轰的通明剑阵了！”3XzJm9
“唉，就是可惜，老子没在场，没跟你老李一块揍那什么劳什子教主，也没看见通明剑阵，切！”说到此处，徐锦的语气逐渐变得咬牙切齿。3XzJm9
“玄道宗前两天刚刚在云汐城开了宁州大会，以通魔为由撤了化尘教十年的青石灵脉开采权。”欧阳飞燕接过话说，“并且说把这十年开采权加给咱们。”3XzJm9
"加给咱们？"李清风的眉头动了一下，他半靠着床头，目光从欧阳飞燕脸上扫到徐锦脸上，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化尘教那十年的份额，全转给御剑门了？"3XzJm9
"白纸黑字，公议通过。"徐锦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得意，"苍松那老家伙亲自宣读的决议，五大派都在场，没人反对。金虹那边的烁金没说话，星河那位静澜也没表态，离火门的离焱哼了一声但没反对，竹山宗的翠竹倒是点了头——他私底下跟老夫说，化尘教这回栽得太大，与其让那十年的份额空着被玄道宗拿去做人情，不如便宜咱们御剑门。"3XzJm9
李清风沉默了一会儿。这十年开采权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青石灵脉每年出产的灵石数量是固定的，十年份额意味着千万级别的灵石进账。对御剑门这种创立不过百年的门派来说，这笔钱足以让宗门在接下来的十年里把护山大阵再升一个品阶，把炼器阁的炉子换成更高级的地火炉，把藏经阁的功法藏书扩充至少三成。3XzJm9
"这是个甜头。"李清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玄道宗撤了化尘教的份额，转给御剑门——看似是赏功，实际上是——"3XzJm9
“拉拢御剑门。”另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魏无极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门口，深青色的长袍下摆还沾着一点山道上的泥尘，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3XzJm9
"掌门。"李清风想要起身，被魏无极抬手压了回去。3XzJm9
"躺着吧。经脉刚接上没多久，别乱动。"魏无极走进来，在沈英毅搬过来的另一张凳子上坐下，然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已经被喝空的药碗，"竹山宗的方子药效不错，就是苦了点。回头让徐锦去换一张方子，调些甘草进去。"3XzJm9
"老子...我可不去。"徐锦撇嘴，"竹山宗那帮老头子鼻子灵得很，上回我去求药的时候已经被翠竹那老东西敲了一笔了，再去他们该涨价了。"3XzJm9
魏无极没有理会他，目光重新落回李清风脸上："玄道宗将化尘教那十年的灵脉份额转给御剑门，是青岚真人亲自主持通过的。"3XzJm9
李清风靠在床头，看着魏无极的表情——那张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意外或喜悦的神色，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个结果。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问道："掌门，玄道宗这一手，怎么说？"3XzJm9
魏无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青岚真人是个聪明人。那晚在沙海上，他亲眼看到了通明剑阵的威力，也看到了天枢剑是通天灵宝。一柄通天灵宝做阵眼，七名金丹就能挡住元婴大圆满的全力一击——这样的宗门，你如果是玄道宗的宁州主事，你会怎么做？"3XzJm9
“你们都出去吧。老夫有点事和李长老说。”魏无极摆摆手，示意众人都走。3XzJm9
众人都出去了。沈英毅最后一个合上门帘，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3XzJm9
“你那天挺危险的。”魏无极神色如常，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若不是用剑意护住你的心脉，你可能就是个废人了。”3XzJm9
"谢掌门救命之恩。躺了不到一个月，换古神教那老怪的全力一击，已经算赚了。"李清风虚弱的笑了一下。3XzJm9
魏无极点了点头："徐锦从竹山宗求回来的那批灵草丹药起了大作用。本来按你的伤势，没有三个月起不了床，现在一个月就醒了，说明底子还没全亏透。"3XzJm9
"好了，事情说完了。你好好养伤，别急着下床。通明剑阵那边叶明轩会带着他们磨合。你先把经脉养结实了再说。"魏无极站起身来，作势就要往外走。3XzJm9
李清风点了点头。他看着魏无极站起身走向门口，忽然开口喊了一声："掌门。"3XzJm9
“你那一剑用得不错，比你当年在白帝楼时强了不止一筹。青家那套剑法在你手上，已经超过了你老祖当年的火候。”3XzJm9
魏无极说罢，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简扔了过来：“九曜锁天剑虽刚猛强横，却又少了分灵动变通。老夫将它改良了一下。你可以参考参考。”3XzJm9
李清风伸手接住那枚玉简。那玉简已经被盘得很润了，边角处带着微微的磨痕，显然不是临时随手抄录。3XzJm9
"你进白帝楼那年的档案我叫倪旭欣调出来看过。填的履历是衡州散修，出身不明。后来我去衡州查过真相，把这套剑法复原并带了回来。"3XzJm9
李清风将神识沉入玉简中，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篇密密麻麻的剑诀图谱。3XzJm9
九曜锁天剑自青家老祖创出之后，历代族人都在尝试改良，但始终没有人找到突破口。因为九道剑光的首尾相衔是这套剑法运转的根本，断了这个衔接，整套剑法就会从攻守一体的剑轮变成九道各自为战的散乱剑气，威力至少要折损七成。而眼前这版九曜锁天剑的原版剑路根基仍在，但后面的变化被大幅删改过，原本那种大开大合、以力压人的风格保留了大半骨架，却在每一处转折点上都加入了一些精细入微的变招。那些变招不多，每一条剑路只改动三五处，却让整路剑法从原来的刚猛一途多出了数条可进可退的分支。3XzJm9
他看了片刻，将神识收回，抬头看向魏无极："掌门这是……把青家祖传的那套剑法重写了？"3XzJm9
"重写谈不上。只是在你老祖的原版基础上，加入了一些御剑门的剑理。"魏无极站在门口，语气随意，"能在魔道横行的衡州创出如此刚猛方正的剑法，青家老祖是个人物。如果我能与他相识，或许能交流切磋一番。"3XzJm9
“好好养伤。你是御剑门的顶梁，老夫期待你的回归。”3XzJm9
魏无极说完这句话，便掀开帘子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道中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了。3XzJm9
李清风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手中那只玉简，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他手背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他慢慢握紧药瓶，将手收回到胸前的绷带处贴着，然后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出得极慢、极深，像是把胸腔里压了几十年的东西松开了那么一线。3XzJm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