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张浸了墨的旧布,铺满了整片衡州边境的天空。陈玄礼将最后一口本源灵力压进遁术之中,整个人化作一道灰黑色的烟雾贴着沙地表面疯狂向南飞掠,他的速度在燃烧精血的加持下甚至突破了金丹中期修士的理论极值,风从耳畔掠过时带着尖啸,像是有人在他身后追着鞭打。3XzJnY
右腿的伤口在高速移动中不断崩裂又被他用灵力强行焊合,左肋那道剑气擦出的伤痕正在向外渗着血,渗出的血很快被迎面的风刮成细碎的血雾留在身后。他的丹田里只剩下不到三成的灵力,大部分还是方才那一口精血燃烧之后转化出来的残渣,粗糙、滚烫、难以控制,像是用烧红的铁渣当燃料驱动一辆快要散架的马车。3XzJnY
再往前九十里就是衡州地界。只要过了那道界碑,古神教在这一带布置的暗桩就会接应他,到时换装备换灵药换灵力补充,他绝对能活着回到总舵。3XzJnY
怕什么来什么。陈玄礼刚想到这里,斜刺里忽然亮起一道血红色的剑光。3XzJnY
那道剑光出现得毫无征兆,没有灵力波动的预警,没有遁光的预兆,就像是从虚空之中直接裂出来的一道伤口,横亘在他前进的路线上。剑光不宽,不过三尺,却带着一股让他脊背发凉的杀意。3XzJnY
陈玄礼几乎是凭着金丹修士的本能在最后一刻偏转了方向,灰黑色烟雾向右急转,堪堪擦着那道血红剑光的边缘掠过,但仍被剑气的余波扫中了一角,整团烟雾猛地抖动了一下,重新凝实成人形时,他的左肩上已经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3XzJnY
他被迫落地。双脚踩上沙地的瞬间,他目光急速扫过四周。然后他看到了——周围沙丘的阴影中,六道人影同时从暗处走了出来。他们穿着暗灰色的旧甲胄,腰间配着制式长剑,气息不算强,大多是筑基中后期,但站位极有章法,六人正好封住了他所有可能的突围方向,如同一个提前算好他落地位置的包围圈。3XzJnY
而那道血红色剑光的主人,正从正前方的沙丘上缓缓走下来。3XzJnY
那是个年轻女子,一身黑衣,面覆轻纱,露出的那双眸子是血红色的,在夜色中像两盏不会熄灭的暗火。她手中握着一柄通体血红的长剑,剑身正在缓慢地嗡鸣,仿佛有生命一般。陈玄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金丹修为,气息凝实,根基扎实,从灵力波动的频率来看大约是金丹初期或中期,气息不算特别强,但绝非易与之辈。3XzJnY
他又打量了周围那六人一遍。一个金丹,六个筑基——七个对手,平均境界不高,但以他目前的状态,很要命。如果全力出手,大约有三成把握能杀穿包围冲出去。三成,不多,但对于一个正在逃命的金丹修士来说,三成已经值得赌了。3XzJnY
他盘算到此,稳住身形,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把短剑横在身前,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那年轻女子身上。3XzJnY
"这位道友,"陈玄礼开口,声音沙哑却尽力保持着平静,"贫道是化尘教外务长老陈玄礼,方才在前面遇到魔教截杀,逃到此处。不知道友这是何意?"3XzJnY
白辰雨走到他面前十步处站定,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绝仙剑,仿佛在确认剑身上的血痕有没有被方才那一斩残留的痕迹弄脏。过了两息,她才抬眼看向陈玄礼,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3XzJnY
"别装蒜了,陈玄礼。我要你身上那半本笔记。你自己交出来,还是我杀了你再拿?"3XzJnY
陈玄礼的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对方知道他的身份,而且点名要那半本笔记。这女人不是路过的散修,也不是化尘教的援军,她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地堵在这里等他的。他方才那套"遭魔教截杀"的说辞在这句话面前彻底失去了意义。3XzJnY
他沉默了半息,然后笑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释然;但在别人看来,那笑容在满脸血污和沙土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3XzJnY
"看来道友是冲着炼妖散来的。既如此,多说无益。要拿笔记,你自己来取。"陈玄礼面不改色,只默默运转丹田中最后那三成灵力,准备随时拼命。3XzJnY
白辰雨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了绝仙剑的剑柄,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血红色残影向前掠出。剑锋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半弧,没有任何试探和虚招,直取陈玄礼咽喉。3XzJnY
陈玄礼闪身避过,短剑横格,两柄剑在沙地上方半尺处相撞,炸开一簇刺目的火花。他被那股力道震得后退两步,脚下踩在沙地上歪了一下,才勉强稳住重心。白辰雨的剑势没有停顿,一击之后紧接着第二剑、第三剑,每一剑都带着毫不留情的杀意,剑锋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切割得发出嘶鸣。3XzJnY
陈玄礼且战且退,短剑不断格挡、闪避、试图寻找反击的空隙,但他的灵力已经见了底,每一次格挡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储备。他的右腿伤势在几次急转之后重新崩裂,鲜血顺着裤管滴落,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暗色的印记。白辰雨越打越稳,越打越密,剑势如同一张正在收紧的网,将他的活动空间一寸一寸地压缩。3XzJnY
远处,一道淡金色的遁光贴着沙地表面停在了数百丈外的一处沙丘背面。赵玄风收敛了气息,压低身形,从沙丘边缘探出目光,看向战圈的方向。他追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赶上了,但他没有急着出手,而是蹲在暗处观察了片刻。白辰雨的剑势正在将陈玄礼逼向死角,陈玄礼的格挡也越来越勉强、闪避越来越迟滞。3XzJnY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最多再有一盏茶的工夫,白辰雨就能将陈玄礼斩于剑下。而那半本炼妖散的笔记,就会落到她手中。3XzJnY
赵玄风没有犹豫太久。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张面具覆在脸上。面罩材质冰凉,贴在皮肤上时自动贴合了他的面部轮廓,将他的面容和气息一并遮住。然后他将天权剑插回鞘中,转而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握在右手掌心。运转口诀在他的识海中闪过一遍,然后他咬紧牙关,将丹田中的灵力按照那道口诀的路线压入经脉。3XzJnY
他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某种力量从体内剥离,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的骨骼中一节一节地抽取骨髓、从血液中一滴一滴地抽取精元。那种剥离感是钝痛而持续的,从丹田开始,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他握着短剑的右手掌心中,凝成一团比他的金丹还要凝实的紫色光芒。3XzJnY
九幽刺。催动一次消耗三十年寿元。这招,他只在刺杀炎烈的时候用过。但他不能眼看着炼妖散的笔记落到白辰雨手里。因此他没有选择。3XzJnY
他低头看看短剑上的紫色光芒,这柄剑上凝聚的是他燃烧掉的三十年寿命所换来的力量。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夜色,落在战圈中那道已经被白辰雨逼得跌跌撞撞的身影上。然后他动了。3XzJnY
紫色遁光从沙丘背面掠出的瞬间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残影,赵玄风整个人像是被从原地弹射出去一样,贴着沙地表面极速向前推进。那速度让正在专心压制陈玄礼的白辰雨察觉到了——她的余光捕捉到一道紫色光芒正以超乎寻常的速度从侧翼撞入战场,快到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3XzJnY
在紫色光芒撞入战场的那一瞬间,绝仙剑的剑身上爆发出一层血红色的屏障,如同一面半透明的盾牌横亘在白辰雨身侧。那屏障出现得毫无征兆,却精准地挡在了赵玄风那道紫色光芒的路径上。嗤的一声,紫色剑芒与血红屏障相撞,炸开一圈绚烂的灵光涟漪。白辰雨本人被那股冲击力推得向后滑出数丈,双脚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沟,但她没有受伤——绝仙剑的守护权能在最后一刻自行激活,将九幽刺的大部分力量挡在了外面。3XzJnY
但陈玄礼可没有绝仙剑。那道紫色光芒在与血红屏障碰撞之后并没有完全消散,而是被屏障的弧面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从白辰雨身侧滑过,径直没入了陈玄礼的胸膛。从右肋斜向上贯穿胸腔,穿过心脏和肺叶,从左肩后方透出,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线在空中划过。3XzJnY
陈玄礼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露出惊愕的神色,整个人便已经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后栽倒。短剑从手中脱落插在沙地上,身体砸在地面时发出一声闷响,再无动静。3XzJnY
赵玄风没有停。他在击中陈玄礼的同时借着九幽刺的余力向前掠出数丈,落地时一个急转身,右手已经抓起陈玄礼的尸体扛在肩上。九幽刺的效力还有不到十息就要消退,一旦消退,他的气息会因寿元损耗而大幅衰弱,届时再想走就难了。3XzJnY
他不敢逗留,脚下灵力一催,整个人化作一道淡紫色的遁光朝着来路方向疾掠而去,几个呼吸之间便消失在了夜色深处。3XzJnY
"坛主!"刘四从侧翼追了两步,又停下来,独臂握剑,转头看向白辰雨,"那是什么?追不追?"3XzJnY
白辰雨站在原地,绝仙剑上的血红屏障正在缓缓消退,剑身重新恢复了正常的暗红色光泽。她看着那道紫色遁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两息,然后摇了摇头:"追不上了。那人的遁术速度远超正常金丹修士,应该是用了某种燃烧生命的禁术。追上去也只是空耗灵力。"3XzJnY
刘四将剑收回鞘中,看了一眼沙地上陈玄礼倒下的位置留下的那摊血迹和那把斜插着的短剑,没有再说话。其余五名血奴也从方才的包围位置收了回来,重新聚拢到白辰雨身后。3XzJnY
"先撤。"白辰雨说,"这里不是雍州,不能在这里耗了。"3XzJnY
七道人影在夜风中先后化作遁光,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这片沙地。3XzJnY
两个时辰后。淡金色的遁光出现在沙海边缘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第一线极淡的鱼肚白。赵玄风扛着陈玄礼的尸体一路急赶,终于在灵力彻底枯竭之前看到了前方那支正在缓慢行进中的队伍。他的速度在最后数里时明显降了下来,落在地上时膝盖弯了一下才重新站直,肩膀上的尸体被他放下来横抱在胸前,步伐虽然虚浮,但走得很稳。3XzJnY
御剑门众人正在一片矮丘背风处休整。沈英毅第一个看到他走近,站起身迎了两步,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尸体上,愣了一下:"赵师弟——你追上他了?"3XzJnY
赵玄风点了点头,走到尘垣真人面前站定,将陈玄礼的尸体放在地上。"弟子追上他的时候,他正在与另一伙人交手。弟子等他们两败俱伤之后出的手,把尸体带了回来。"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说完,他向后退了一步,将手背在身后。3XzJnY
尘垣真人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沉默了很久。面前这个人是化尘教的长老,是他教导了一百几十年的徒弟,是一个在他眼皮底下潜伏了数十年、将整个化尘教的情报网向古神教敞开了数十年的叛徒。他看了很久,最终只是抬了一下手,示意身后的化尘教弟子将尸体抬走,没有多说一个字。3XzJnY
秦书雅站在队伍边缘,目光无意间扫过赵玄风的侧脸。她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一眼——赵玄风的鬓角,在短短几个时辰之内,比出发时多出了几根白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部抽掉了颜色。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出声,只是将目光移开,假装没有注意到。3XzJnY
公孙渊站在不远处的沙丘上,手持铜镜,正将那些探测阵盘的残余灵力回收。他抬起头来看了赵玄风一眼,目光同样在他鬓角那几根新生的白发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继续低头收拾铜镜上的纹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3XzJnY
宁州大会在云汐城的主城议事厅——云汐府召开。青岚真人坐在长桌主位左侧,一身青色道袍打理得一丝不苟,神色平静,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全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偶尔拿起茶盏抿一口又放下,大部分时间都在听。3XzJnY
玄道宗特使宣读了一份长达数十页的调查结果,从陈玄礼在正阳山分舵的活动记录开始,一路梳理到他三十年间经手的所有物资往来、人事调动、分舵布防变更,再到他与古神教阴无咎、屠兀的交易记录——部分证据来自于从化尘教陈玄礼洞府搜查出来的东西,部分来自于赵玄风带回的尸体上搜出的随身物品,还有一部分则是玄道宗自己在过去数月间暗中收集的材料。3XzJnY
坤宁真人、孙若薇等化尘教一众长老坐在下首,听着调查结果,各个脸色阴沉。这一个月,玄道宗可说是把化尘教翻了个底朝天,连地下的蚂蚁窝都恨不得挖出来查查有没有藏了东西。化尘教此刻在宁州一众势力面前,已然是颜面尽失。3XzJnY
"化尘教长老陈玄礼,通敌古神教,泄露宗门机密,私下调拨物资,证据确凿。"青岚真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在场所有人耳中,"玄道宗认为,化尘教在这件事上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陈玄礼身为外务长老,掌管内务多年,他的行为背后若无化尘教高层默许,绝无可能运作数十年而不被察觉。"3XzJnY
尘垣真人坐在长桌另一侧,面色铁青,但没有反驳。他知道反驳也没有用了——陈玄礼的尸体被抬上来过,笔记被摊开过,交易记录被一条一条念出来过。铁证如山,他再怎么辩解也只是徒增笑柄。3XzJnY
"玄道宗的决议是,"青岚真人喝了口茶,声音依旧平静,"化尘教自即日起,停止参与青石灵脉的开采和管理十年,以儆效尤。鉴于御剑门一甲子监管期未满,且在此次击退古神教中发挥了重大作用,因此这十年灵脉开采权暂加到御剑门一甲子接管期上,期满后再议。"3XzJnY
尘垣真人的指节攥得发白,但他最终没有拍桌子,没有离席,只是坐在那里,沉默着点了头。3XzJnY
会议散场后,公孙渊没有急着走。他站在议事厅后方的偏殿里,负手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许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把玄羽叫来。"3XzJnY
片刻后,偏殿的门被推开,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来人穿着一身便于夜行的暗灰色劲装,一臂袖管空空荡荡,从肩头以下便什么也没有了。他走到公孙渊身后三步处站定,微微低头,没有说话。3XzJnY
"回少主。自从我去药王谷治伤回来之后,大长老便没有再给我派过任务。据我所知,楼内近半年的悬赏单子比往年多了三成,但接单的多数是特定几个地阶以上的老手。其他人能接到的活,越来越少了。"3XzJnY
公孙渊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折扇在手中展开又合拢,反复了两三次之后才开口:"玄羽。风雨楼的那套功法神通,是不是只有正式入楼的人才能学到?"3XzJnY
"是。入楼须立心魔血誓,功法神通由大长老亲自传授,从不外流。这是铁律。"3XzJnY
"那好。"公孙渊的折扇终于合拢了,在掌心轻轻拍了一下,"我发现有人用了风雨楼的神通。不是我知道的楼里的人,是外人。那个人的出手路数我认出来了——是《九幽刺》的路数。"3XzJnY
"不可能。'九幽刺'是风雨楼禁术,非天阶以上杀手不得传授,历来只有大长老和长老会持有完整心法。外人不可能接触得到。"3XzJnY
"可能不可能,你去查就是了。"公孙渊看着他,"查清楚那套功法是从哪条渠道流出去的,是什么人经手,什么人学走。这件事你暗中查,不要让任何楼内的人知道。查到了直接来回我。"3XzJnY
他顿了一下,又说:"风雨楼这段时间的账目,先别动。但是我需要你查一个人。查的时候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大长老。"3XzJ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