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不大,仅容一床一桌一炉,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屋顶漏下几缕月光照在青砖地上,映出灰尘翻飞的轨迹。这是阴无咎的藏身地之一。此刻他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那半本被撕得破破烂烂的笔记,手边一盏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晃来晃去,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3XzJnY
他盯着笔记上那些缺了一半的文字,手指缓缓摩挲着纸页的断口。陈玄礼的字迹他认得,当年在正阳山分舵共事时他见过这人写的手札,字迹端正而拘谨,像一个时刻在掩饰什么的人。如今这本笔记被撕去了一半,剩下的那些文字断断续续、支离破碎,如同一幅被撕开的地图,虽然能看出大致轮廓,却再也拼不出完整的路径。3XzJnY
自从那日从宁衡边境的沙海中遁走之后,他便一路西进,辗转数日才寻到这处隐蔽的据点。屠兀那一招拍在他胸口留下的伤还没好利索,每次运功时肋骨深处都会传来一阵阵钝痛,但他没有停下来好好休养。他坐在灯下,将那半本笔记翻来覆去地看,试图从那些断裂的句子中拼凑出哪怕一丝有用的信息——结果让他越看越烦。3XzJnY
"半成品中的半成品。"他低声骂了一句,将笔记合上丢在桌上。3XzJnY
就在这时,他丹田深处那枚烙印在金丹表面的古神教印记忽然微微一烫。一道低沉而浑厚的神识穿透数百里的距离,精准地探入他的识海之中。3XzJnY
阴无咎瞬间坐直了身体,脊背绷紧。那道声音他熟悉得很——古神教主。他立刻低下头,语气恭敬:"属下在。"3XzJnY
"是的。但只有半本。"阴无咎如实答道,语速极快。3XzJnY
传音那头静了一瞬,没有怒意,没有追问,只是那种沉默本身便让阴无咎的脊背绷得更紧了一分。3XzJnY
"陈玄礼当年搞出来的东西本身就是个半成品,只在化尘教内部做过几次不成气候的试验就中断了,连正式的丹方都没能定下来。如今这半成品又被撕去了一半,剩余的残页上记载的全是零散的片段,药材用量、提纯顺序、融合火候全都对不上号。"3XzJnY
阴无咎说着,声音微微沉了一分:"复原的难度,比属下预计的要大得多,可能需要很多时间。"3XzJnY
"无法确定。属下需要查阅古神教藏经阁中所有相关的上古文献,逐一比对、推敲、验证。少则数年,多则...几十年都有可能。"3XzJnY
神识那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并不长,却让阴无咎的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教主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回来吧。回总坛来。"顿了顿,"屠兀那个蠢货,在沙海上动了手,这笔账本座来替你们了结。"3XzJnY
阴无咎微微一怔。教主要"了结"他和屠兀之间的恩怨?他听出了教主语气中那种不容商议的决断,没有多问,只是低头应了一声:"是。属下即刻动身。"3XzJnY
阴无咎站在总坛大殿的门槛外,裹紧了身上那件暗红色的长袍。那件袍子的质地极为特殊,初见时以为是寻常的锦缎,但细看之下会发现面料上布满了细密如血管般的暗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红的光泽,仿佛那些纹路中真的有血液在缓缓流动。3XzJnY
凤血魔袍。这是教主在他上一次立功之后赐予他的宝物,取上古凤族血脉浸染蚕丝织就,既能防御元婴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又能催动时增幅火系功法的威能。此刻他裹着这件袍子迈入大殿,靴底踩在深黑色的石砖上,发出沉稳的叩响。3XzJnY
阴无咎扫视左右,大殿中已经站满了人,有身穿玄黑战甲的征伐堂执事,有披着暗红长袍的祭礼司长老,还有数名气息深厚的护法级人物,分别在两侧列立。3XzJnY
古神教的高层几乎到齐了,护法们分列两侧,大护法屠兀站在右首第一位,重剑横于膝前,面色阴沉如铁。看到阴无咎走进来时,他的眼角抽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发作。教主坐在主位之上,一身玄色长袍,面容隐在殿中幽暗的烛光里,看不真切。3XzJnY
"阴无咎。"教主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上前来。"3XzJnY
阴无咎快步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教主站起身,从主位上缓缓走下,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烛光中泛着深金色的光芒,如同两枚沉在井底的古币。3XzJnY
"你在无尽之海解读《吞龙决》,在正阳山谋划布局,在沙海上力夺炼妖散笔记——虽未竟全功,但劳苦功高。"教主的声音平稳而庄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殿中每个人的耳中,"今擢升阴无咎为神教'圣血护法',主理圣血计划全部事宜,位同副教主。赐法器'玄煞钟'一尊,以彰其功。"3XzJnY
话音落下,一名侍从捧着一尊巴掌大小的黑色铜钟走到阴无咎面前。那钟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钟口处隐隐有幽光流转,散发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气息。阴无咎双手接过,沉甸甸地落入掌心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那钟内部有一股极其晦涩的力量在沉睡中微微翻了个身,又安静下去。3XzJnY
玄煞钟。这件法器是用古神教秘术炼就,可催动百蛊,镇压元婴以下的修士如同碾死蝼蚁,面对元婴修士也有一战之力。3XzJnY
教主转身走回主位坐下,然后目光缓缓扫过大殿右侧第一道身影。3XzJnY
屠兀面色铁青,从队列中走出一步,重剑仍然横在身前,但那双手握着剑鞘的指节已经攥得发白。3XzJnY
"你在沙海之上,为争夺笔记对同僚出手,以致笔记被撕毁近半。"教主的声音平静如水,却让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损公器、害同僚、折损神教大计——三罪并罚。革去大护法之职,即日起于后山幽闭洞中反思二十年,不得外出,不得传讯。二十年期满后再议去留。"3XzJnY
屠兀的瞳孔猛地收缩,握着剑鞘的手指几乎要嵌入木鞘之中。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教主那双眼睛时,所有的辩驳都卡在了喉咙里。3XzJnY
"……属下领罚。"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单膝跪地,低头道。3XzJnY
二十年的幽闭。对一个元婴后期修士来说二十年不算长,但古神教的幽闭洞他听说过——那地方没有灵气,没有光照,没有声音,甚至连时间流逝的感知都会被阵法扰乱。在那种地方待上二十年,道心稍有不稳便会彻底崩溃。这是教主给的惩罚,也是教主给的让步,教他认下这件事,消弭内部纷争,免得将来酿出大乱子。3XzJnY
阴无咎站在原地,垂着眼帘,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但他在心中慢慢吐出了一口浊气。3XzJnY
教主处理完了屠兀的事,目光重新落回阴无咎身上,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如同叙述一件寻常事务般的语调:"陈玄礼那半本笔记,你需要什么?可有计划?"3XzJnY
"是。"阴无咎抬起头,"属下会尽全力复原炼妖散。但笔记缺失太多,药材配比和提纯步骤都对不上,需要大量活体试验来反推丹方中的缺项。"3XzJnY
"需要什么只管开口。人手、材料、场地,神教给你备齐。"3XzJnY
教主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圣血计划已经耽搁了太久。胥煌在的时候他负责这件事,可惜——"他的语气微微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什么,"他死在倪旭欣的手上,死在无尽之海。他是老夫培养多年的心腹,原本这'圣血护法'的位子就是留给他的。"3XzJnY
阴无咎心头一紧。胥煌。他知道这个人——当年在浪方海秘密据点主持"巨浪计划"的护法,修为元婴中期,手段老辣,深得教主信任。那日在荒岛上倪旭欣出手斩杀新浪方大圣的同时也杀了胥煌,这件事他后来从逃出的手下那里听说了全部经过。他原以为"圣血护法"是教主临时起意新设的职位,此刻才知道——这原本就是给胥煌准备的。3XzJnY
"胥煌陨落,神教痛失栋梁。"教主的目光落在阴无咎身上,那双深金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老夫相信你比他更年轻、更聪明、更有前途。他没能做完的事,你来做。不要让我失望。"3XzJnY
沈念雨跟在父母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城池。她今年十七岁,生得随了母亲欧阳飞燕的几分清秀,眉宇间却透着父亲沈英毅那种天生的跳脱劲儿,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什么都觉得新鲜。3XzJnY
城中建筑多以青石砌成,街道宽阔整洁,两侧商铺林立,楼阁檐角挂着各色风铃,在秋日的和风中叮当作响。今日城中格外热闹,各色遁光从四面八方不断落向城门口,穿着不同门派服饰的弟子三三两两地穿行在街道上,谈论着即将召开的逸风大会。3XzJnY
“爹,你看那个摊子上卖的是什么?好香啊。”她扯了扯沈英毅的袖子。3XzJnY
沈英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妖兽肉串,加了灵草调料的。等大会完了再买,先办正事。”3XzJnY
沈念雨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地松了手。欧阳飞燕走在沈英毅右侧,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长裙,腰间佩着玉衡剑,虽未出鞘,但那柄剑散发的霜白气息仍让经过她身旁的路人不自觉地侧目。她侧头看了女儿一眼,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会场那边有你李师叔他们,待会儿见了人有礼貌些,记得喊人,别乱说话。”3XzJnY
沈英毅笑了一声:“十七岁在我跟你娘眼里可不就是个小孩子?你爹我十七岁的时候还在……”他话说了一半便咽了回去,嘴角的弧度收敛了半分。3XzJnY
沈念雨没有察觉,她已经被前方那座巍峨的逸风府吸引了目光。那座府邸占地极广,门前立着两尊玄石麒麟,气派非凡。府门大开,不少修士进进出出,穿着统一制式玄色服侍的玄道宗弟子在门口迎客。3XzJnY
沈英毅领着妻女走上前去,御剑门其余众人也陆续跟了上来——李立走在队伍中段,还是那副随意的模样;秦书雅跟在他身侧,神色如常;欧阳飞燕与沈英毅并肩而行,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叶明轩走在最后,腰佩天枢剑,面容沉静如水。3XzJnY
御剑门此行来了八个人。除了沈英毅一家三口之外,还有李立、秦书雅、蒙武,以及叶明轩和赵玄风。赵玄风走在队伍末尾,一袭暗灰色的道袍,神色平淡,目光垂着,看路不看人,安静得几乎让人注意不到他的存在。3XzJnY
沈念雨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赵玄风身上。这位赵师叔今日格外安静,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一身银灰色长袍干净利落,手里握着一柄纸扇,扇面上画着一幅简单的山水墨图。他没有与任何人交谈,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中段偏后的位置,目光时而扫过街边的商铺,时而望向逸风府的方向。3XzJnY
府门口,两道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了。左边那人身穿玄道宗主殿的暗青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枚紫色令牌,面容清癯,须发半白,笑容温和却不失分寸。正是青岚真人。他身旁稍后半步站着一人,穿着相对朴素的灰白色长袍,面容枯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半阖着,嘴角没有弧度,周身气息收敛得如同枯井。3XzJnY
沈英毅看到青岚真人的那一瞬间便换上了一副熟络的笑容,快步上前拱手:“青岚前辈亲自相迎,晚辈如何当得起。”青岚真人摆了摆手,笑道:“贤侄客气。你师父李真人伤好了之后还在山上守着,难得你们御剑门肯来逸风城走动走动,老夫自然得出来迎一迎。”3XzJnY
两人寒暄了几句,青岚真人的目光又扫过沈英毅身后的御剑门众人,分别向叶明轩、欧阳飞燕、李立、秦书雅一一点头致意,态度热络周到,仿佛每张面孔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念雨身上时,还特意多看了一眼:“这便是沈贤侄的女儿吧?长得随你夫人,清秀得很。”3XzJnY
沈念雨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晚辈沈念雨,见过青岚前辈。”3XzJnY
青岚真人赞了一声,说了句“年纪轻轻灵气沉实,根基不错”,便又转回去与沈英毅继续说话。3XzJnY
沈念雨注意到,青岚真人身边的那位灰白袍老者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苍松上人只是站在那里,双手笼在袖中,目光平视前方,如同府门前一尊沉默的雕像。当青岚真人与沈英毅说笑时,他就那么看着,没有任何表情;当青岚真人向叶明轩点头致意时,他也没有任何反应。3XzJnY
沈念雨悄悄凑到欧阳飞燕身边,压低声音问:“娘,那位灰袍的是谁?怎么一句话都不说?”3XzJnY
欧阳飞燕侧头瞥了一眼苍松上人,也压低声音答道:“那是玄道宗宁州分舵的舵主,苍松上人。你还没出生的时候他管玄道宗宁州分舵。后来青岚真人来了,接了他的一部分活计。”3XzJnY
"舵主?那青岚真人也是玄道宗的……他们俩是什么关系?"3XzJnY
"青岚真人是玄道宗本部下派的主事,地位比苍松上人高半级,一个是中央下派,一个是地方官。"3XzJnY
"说起来,这苍松上人跟咱们还有点渊源。"李立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当年慕...”3XzJnY
“跟孩子说这个干什么。”欧阳飞燕看了一眼,李立到嘴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3XzJnY
“那不一样。青岚真人是本部下派的主事,主管的是宁州大局方向的谋划;苍松上人管的是宁州具体事务的操持,比如天魔眼的日常加固和巡防。两个人一个管大方向,一个管日常事务,关系……微妙得很。”3XzJnY
沈念雨转头看了一眼苍松上人。那人依旧站在府门一侧,灰白道袍的下摆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拂动,那双半阖的眼睛正看着御剑门众人的背影,嘴角依旧没有任何弧度,表情淡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3XzJnY
沈念雨又看向父亲。沈英毅正和青岚真人说着话,虽然语气轻松,但他的背脊比平日挺直了不少,脸上那个笑容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收束。她没有再追问李立方才那半截话,只是把目光收了回来,安静地跟在母亲身侧,跟着队伍向逸风府深处走去。3XzJnY
府中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开阔。穿过前院那道朱漆门廊,眼前豁然是一处方圆数十丈的青石广场,广场两侧栽着两排高大的银杏树,金黄色的叶片在风中簌簌作响,落了满地,如同铺了一层碎金。广场尽头是一座三重檐的敞厅,厅门大敞,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已经坐了数十道人影,衣冠各异,三三两两地交谈着。3XzJnY
青岚真人引着御剑门众人穿过广场,边行边与沈英毅说着话:"金虹那边依然是烁金真人带队,带了四五个年轻弟子,有几个剑法练得不错。星河来的是清河剑君,带了柳晚晴和另外三名弟子。竹山是翠竹真人亲自来的,还带了两炉新炼的丹药要在会上展示。离火那边嘛……"他微微笑了一下,"焦明宇来了。"3XzJnY
沈英毅挑了一下眉:"焦明宇?他不是离火门年轻一辈里最拔尖的那个吗?"3XzJnY
"是他。自从得了炎麟老祖的亲传,实力便突飞猛进。听说他这次来是为了找叶贤侄切磋的。"青岚真人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队伍后方的叶明轩。3XzJnY
沈念雨在队伍中竖着耳朵听,忍不住低声对欧阳飞燕说:"娘,焦明宇是谁啊?很厉害吗?"3XzJnY
"离火门的金丹长老,有一种叫做凤灵妖火的异火,战力极强。"欧阳飞燕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这人挺厉害的。"3XzJnY
欧阳飞燕嘴角弯了一下:"你爹是嘴硬,人家是手硬。两码事。"3XzJnY
沈念雨正要再说什么,忽然感觉到身后一阵极其轻微的灵力波动。那波动极淡极短,如果不是她恰好走在队伍末尾半步的位置、又正好转了半侧头看两侧的银杏树,几乎不可能察觉。她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3XzJnY
赵玄风走在队伍最后面。他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纸扇握在右手中垂在身侧,银灰色的袖口微微晃动。3XzJnY
就在方才那个瞬间,他的左手似乎从袖中抽出了什么东西,在日光下一闪而过,就在和他前面半步处的青岚真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闪不见。3XzJnY
青岚真人的步伐没有丝毫变化,口中还在对沈英毅说着"今年化尘教只派了孙若薇过来"之类的闲话,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赵玄风的步伐也没有变化,纸扇依旧握在手中,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的道路上,面色平静如水。3XzJnY
沈念雨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看到赵玄风正从她身侧走过,经过时甚至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几乎称不上笑容的弧度,然后便继续向前走了。3XzJnY
她转头看向前方的母亲。欧阳飞燕正与蒙武说着什么,没有回头。父亲依旧在和青岚真人交谈,话语声被风吹散在满地的银杏叶间。3XzJ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