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山猫握着铳刃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通道里的念诵声,似乎也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同停了下来。3XzJoP
不对,不是因为他。楼梯口更深处,那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又响了起来,一下接着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地砸进了地面当中,连带着整条通道的墙壁都跟着轻轻颤动。而那些站在通道里的身影们,也终于是在这个时候,一起缓缓地转过了头来。3XzJoP
灯光还是那样昏黄。山猫将铳刃横在了身前,目光扫过眼前的这些身影,或者说,是这些曾经的身影。3XzJoP
离他最近的那一个,张了张嘴。灰白色的组织从他的下巴一直长进了衣领里面,随着他开口的动作一鼓一鼓的,就好像在他的喉咙里,还藏着另一张嘴。他念的还是那半句话,没头没尾,声音嘶哑,如同一个又一个水泡,从他的喉咙深处冒了出来。3XzJoP
弹巢咔嗒一声弹开,又咔嗒一声合上,源石弹入位的同时,铳刃的刃身便嗡地一声亮了起来。淡蓝色的光芒只是一闪而过,随即,那如同熔岩一般的火焰便顺着剑脊一路爬了上去,将整条通道的影子都朝着墙壁的方向推开了半寸。3XzJoP
第一刀横着斩了出去。那个教徒似乎是想要往后退,但通道里根本没有多少能够后退的余地,他只退开了半步,刀锋便已经追了上去,从他的胸口一路斜着切到了肩膀。灰白色的组织被刀锋撕开,溅在了墙上,落地之后却仍然还在蠕动,就像是一团被切下来的海草,扭动了几下,还在朝着山猫的方向慢慢地爬过去。3XzJoP
“切不断根。”山猫低声说了一句,手腕一翻,铳刃在掌心转了小半圈,刃尖朝下,将那团还在蠕动的组织钉在了地面之上。3XzJoP
火焰从刃尖灌了下去。那团组织猛地蜷缩了起来,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声响,像是水被烧开了一般,随后便彻底不动了。3XzJoP
“这就对了。”山猫点了点头,将铳刃拔了出来,甩了甩刃身上沾着的灰烬。3XzJoP
而剩下的那几个人,却并没有朝着他冲过来。他们仍旧站在原地,念诵声再次响了起来,一句叠着一句,在这狭窄的通道当中来回地回荡。其中一个人慢慢地弯下了腰,将自己的脸贴向了墙壁——他没有去看山猫,也没有去听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的手指在墙面上慢慢地抚摸着,摸过一道刻痕,又摸了回来,那动作轻柔得,就像是在擦拭着什么玻璃一般。3XzJoP
“原来如此。”山猫眯了眯眼睛,他似乎明白了什么。3XzJoP
这几个人,根本就不是来迎敌的。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找得比打人还要认真。水从头顶的管缝里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他们的脚边积成了一滩,可是谁也没有让开的意思。3XzJoP
深处的闷响又响了一下。剑声,很短,收得也很快。又是一段念诵声,熄灭了下去。3XzJoP
山猫知道,那道楼梯口用不着他操心。他要看的,是眼前这道门。3XzJoP
一个教徒突然从墙边转过了身,他没有朝着山猫过来,而是朝着检修门的方向走了过去。他的步子不快,却一步比一步稳,仿佛潮水认出了退路一般。3XzJoP
教徒的头缓缓地转了过来。灰白色的组织从他的眼眶里翻了出来,几乎就要碰到了山猫的手背。念诵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这一次,山猫听清了——3XzJoP
火焰从刀身上炸了开来,将那一整句没能说完的话,连同那一片翻涌而起的组织,一起压回了黑暗之中。3XzJoP
山猫走了过去,一个一个地,把他们送了下去。他们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转过身来,就好像他们并不在乎自己会怎么样。3XzJoP
通道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水声,从某个更深的角落里,一下,一下,滴着。3XzJoP
山猫抖了抖铳刃上的灰烬,又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3XzJoP
下面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他听得出那柄剑落下的节奏,一下是一下,没有慌,也没有急。3XzJoP
“这边也收工了。”山猫说着,转过了身,走回了检修门的方向。3XzJoP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回了那面被教徒摸过的墙壁上。3XzJoP
那道刻痕不算深,像是被什么钝器一下一下划出来的,又像是被人用手指描过了太多遍。刻痕的边缘被磨得发亮,比周围的墙面都要光滑一些。3XzJoP
【知道了。你那边怎么样?】博士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听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3XzJoP
【一个烧干净了,剩下的都躺着。你那边呢?】山猫说。3XzJoP
【行。我守着门,有事喊我。】山猫靠着墙,把铳刃横在膝上。3XzJoP
那些人听见她下来,念诵声没有停。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阴影里转过身,灰白色的组织在灯光下缓缓地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们身体里呼吸。3XzJoP
第一个教徒朝她扑了过来。她侧身,大剑从背上出鞘,一剑自下而上,把他从腰间斜着斩成了两段。灰白色的组织从断面里喷涌出来,像炸开的浪,落地后仍然在动,一条一条地朝她脚边缠过来。3XzJoP
第二剑落下,把地上那些还在爬的组织钉住。剑身嗡鸣,她手腕一转,将整块组织搅碎,然后一脚踩上去,朝前走。3XzJoP
剩下的教徒一个接一个地扑上来。他们不喊,也不躲,前一个刚倒下,后一个已经踩着他的残骸冲到了她面前。灰白色的手抓住她的剑身,组织顺着剑脊往上爬,像是要把她的剑吞进去。3XzJoP
大剑横挥,带起一阵风声,把抓住剑身的教徒整个甩飞出去,撞在墙上,墙壁都跟着震了一下。那人贴着墙滑下来,胸口的组织已经凹了进去,却还在慢慢地鼓动,重新长。3XzJoP
第三剑、第四剑。她的剑势越来越大,把整条通道里的念诵声一节一节地压下去。灰白色的残骸铺了满地,有些还在蠕动,有些已经不动了。3XzJoP
一个教徒没有冲向她。他趁着混乱往后退,退到那面墙边,伸出手,还在墙上摸着,像是在找什么。3XzJoP
剑尖从他的肩头劈下去,把他整条手臂钉在墙面上,离那道刻痕只有几寸远。教徒歪着头看着她,灰白色的组织从他的眼眶里翻出来,他张开嘴,喉咙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音。3XzJoP
最后一剑落下的时候,通道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有水声,还有她自己的呼吸。3XzJoP
她站在那面墙前,把剑抽了出来。教徒的尸体顺着墙滑了下去,墙上留下了血,还有那道刻痕。3XzJoP
是一道刻痕。它已经很旧了,旧到几乎要和墙面长在一起,可边缘却亮得发白,像是刚刚才被人摸过。3XzJoP
地上有拖行的水渍,从角落里一直延伸过来,消失在更深处那道排水口的方向。水渍的边缘还没有干。3XzJoP
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一尾鱼,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3XzJoP
劳伦缇娜靠在货架边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什么。3XzJoP
不是她的声音——或者说,是她,又不是她。那两个字从劳伦缇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拐了一个很小的弯,像是另一个人借着她的嗓子,轻轻碰了一下这两个字。3XzJoP
“你来得有点慢。”劳伦缇娜顿了顿,像是被谁在耳边提醒了一句,才把这句话补完。3XzJoP
博士转过身来,看着她,像是在看两个重叠在一起的人。3XzJoP
劳伦缇娜没有笑。她的目光越过博士,落在木箱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3XzJoP
博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箱子里那件东西安静地躺在裹布中间,那些细小的空腔在灯光下像一排排没有张开的眼睛。波动已经停了,或者说是,它只是把什么话,说完了。3XzJoP
博士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她缠着袖子的手臂,那截布条已经被血浸得发黑。3XzJoP
劳伦缇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像是才想起来那里还有一道口子。3XzJoP
很轻,很慢。最先是几根细丝,贴着地面往一个方向爬;然后是整块的组织,从各个角落里往中间收拢,重新聚成人的轮廓。3XzJoP
他的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着,灰白色的组织重新撑开了他的眼眶。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朝着博士的方向。3XzJoP
“果然。”劳伦缇娜叹了口气,从货架边站直了身子。3XzJoP
她弯腰捡起了地上那半截断枪。断口参差不齐,握在手里的时候,枪杆上还沾着干涸的血。3XzJoP
她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了博士和那些正在站起来的影子之间。3XzJoP
第二个、第三个教徒也站了起来。灰白色的组织把他们的关节重新撑满,走路的时候,身上会往下掉一些湿淋淋的东西,像潮水退去后留在礁石上的残骸。3XzJoP
劳伦缇娜侧身让过,一拳砸在他的颈侧。这一拳比她想的要快,落点也比她想的要准。3XzJoP
【我只是帮你找了一下位置。】女孩的声音轻轻响起。3XzJoP
教徒的头偏了过去,却没有倒。灰白色的组织从被砸进去的凹陷里重新鼓了出来,他反手朝她抓去。3XzJoP
“打不死的。”劳伦缇娜骂了一句,抬膝顶开他的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抡起来,砸向了第二个扑上来的教徒。3XzJoP
博士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他手里的刀没有出鞘,只把刀柄轻轻转了一圈。3XzJoP
她迎上去,和那三个站起来的东西打成一团。半截枪杆砸在湿漉漉的组织上,声音沉闷。那些教徒不喊不叫,只是往前,往前走,伸出手,想要越过她,去够她身后的博士。3XzJoP
博士侧过身,刀柄已经抬了起来,但劳伦缇娜比刀更快——她反手一枪杆抡在那人的腰上,把他整个人扫飞了出去,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巨响。3XzJoP
“我说了,站远点。”她喘了一口气,眼睛没有离开剩下的两个。3XzJoP
被扫飞出去的教徒贴着货架滑下来,却没有再站起来。他身上的组织从货架一路爬下来,贴着地面,缠向了劳伦缇娜的脚踝。3XzJoP
她抬脚去踩,那东西顺着枪杆爬上来,缠住了她的手腕。3XzJoP
剩下的两个教徒没有给她喘气的机会。他们一左一右扑了上来,一个抓向她的肩膀,一个已经绕到了她身后。3XzJoP
劳伦缇娜挣不开手腕上的东西。她侧身躲过肩膀上的手,枪杆横扫,把左边的教徒抽开,可身后那个已经抬起了手——3XzJoP
那个教徒的后颈处,一条很细的血线慢慢渗出来。他晃了晃,向前扑倒,被博士一手扶住,轻轻地放倒在一旁。3XzJoP
博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身后。他手里的刀已经出了鞘,刃口上连血都没有沾。3XzJoP
“站远点的人,怎么自己动手了。”劳伦缇娜没有回头,说道。3XzJoP
他手腕一翻,刀光贴着劳伦缇娜的手腕掠过,那截缠着她手腕的组织断成两截,掉在地上,还在扭动。他一脚踩上去。3XzJoP
一个教徒扑过来的时候,博士的刀先到。他的刀光很轻,落在教徒伸出来的那条手臂上——不是砍断,是挑开。刀背一带,那条手臂偏了出去,教徒的身子跟着一歪,正好撞进劳伦缇娜抡圆了的枪杆里。3XzJoP
一截枪杆从他的肩头上方横扫而过,把那个教徒的头打偏了整整一圈。3XzJoP
最后一个教徒倒下去的时候,组织还在地上收拢,细丝一根一根地立起来,重新撑出一个人的轮廓。3XzJoP
他的刀出鞘了,只有一瞬。刀尖落下去的位置,正好是那些细丝聚拢的地方。那团东西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口气,瘫了下去,再也没有动。3XzJoP
劳伦缇娜把断枪扔在了一边,走到他旁边,声音放得很轻。3XzJoP
斯卡蒂从下面走了上来。经过博士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瞬,只有一瞬,她又继续往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3XzJoP
“不能留在这里。我会让人把它转移到别处去。”他说。3XzJoP
博士走出库房的时候,支路上的守卫还靠在墙边,睡得很整齐。劳伦缇娜跟在他身后,靠在门边。博士站上装卸口的台阶,拨出了一个号码。3XzJoP
【迈根先生。晚上好。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处理?】电话那头的声音恭敬而平稳。3XzJoP
【支路尽头,编号最末那间保管库。展品都在。不过有一件比较危险,不能留在这里。】博士说。3XzJoP
【我会以主办方风险复核的名义出具调离函件。理由是展品构件对保存环境敏感,保管库的温湿度条件不达标,需要临时转移至指定恒温库。这样的理由,保管库的企业不但不会拦,反而会配合着尽快送走。】泰勒不紧不慢地说道。3XzJoP
【一样。断电演习的检修备案,信号故障的归档,还有那两辆厢车,都会跟着调离手续一起处理掉。天亮之前,这里会恢复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泰勒说。3XzJoP
【先生,新的存放地点需要安排人值守么?】泰勒问道。3XzJoP
【好的,先生。祝您今晚顺利。】泰勒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意外。3XzJoP
【收工。库房那件东西,带出来。】他又给山猫发去一条。3XzJoP
山猫从仓库背面绕出来的时候,肩上扛着那件裹着布的艺术品。博士正在支路口等他。3XzJoP
劳伦缇娜靠在博士旁边,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博士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她前面,蹲了下去。3XzJoP
“怎么,怕我走不动?”她说着,还是爬了上去,两条手臂从后面绕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3XzJoP
“爹地,你背我啦。”她贴着他的耳朵,学着女儿说话的调子,软软地开口。3XzJoP
劳伦缇娜的嘴角僵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趴好,不再出声。3XzJoP
“左臂。刚才那一下,伤口又裂开了。”斯卡蒂走在旁边,淡淡地说道。3XzJoP
劳伦缇娜安静了一会儿,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3XzJoP
劳伦缇娜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脸埋回他的肩窝,两条手臂慢慢收紧,整个人都贴了上去。3XzJoP
山猫扛着那件东西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三个人的样子,一言不发,然后耸了耸肩。3XzJoP
四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赛事中心的灯光从街角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3XzJoP
支路尽头,那扇深灰色的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合上,外面的卷帘门也落到了底。3XzJoP
山猫肩上那件东西裹着布,一路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3XzJ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