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为连城的管家殷勤地为众人引路，招呼着各位进入里院。周槿好奇的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是凡人？我以为百里家的管事都是修士呢。”3XzJnY
“嗯。这位...连管事，是早年我在码头上收的一个孤儿。我看他孤苦无依，便给他个差事做。”3XzJnY
“百里前辈生得一副悍猛样子，倒是宅心仁厚。”沈念雨顺势说几句好话。3XzJnY
“害，不过是顺手而为罢了。百里家作为广陵城的统治者，自然要保护治下的每个人。”百里涛伸出手拍了拍连城的肩膀，“当时这小子在码头上，好悬没让一个欺行霸市的家伙给欺负死。当时有一个叫慕...”3XzJnY
“慕...木辰。一个叫木辰的散修，好多年不见了，名字有点忘了，呵呵。”百里涛故作镇定地拍了拍脑袋，“当时他正护着连城，跟那帮家伙对峙。我跟他有些交情，也乐得卖他一个人情，就收了连城做管家。”3XzJnY
“听百里前辈说来，这位木前辈，也是个路见不平的性子。”林清玉说道。3XzJnY
“可惜...可惜他去了无尽之海上后，我就再没有他的消息了。”百里涛险些又说漏了嘴，“你们要是见到他，会喜欢他的。”3XzJnY
沈念雨将"木辰"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有追问。百里涛方才那一下遮掩太过明显，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几乎写在脸上，但对方既然不想多说，她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刨根问底。她只是顺势笑了笑，跟着连城的指引走入里院。3XzJnY
里院的格局比前院开阔许多，正中是一座八角凉亭，亭中石桌上已经备好了茶水点心。百里涛示意众人入座，自己则在主位上盘腿坐下，也不讲究什么主客礼数，端起茶碗便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才开口："你爹在信里说，你想查妖兽精血的事。说说看，你查到什么了？"3XzJnY
沈念雨也不绕弯子，将那本从寸头汉子身上搜来的册子放在石桌上翻开，将从九嶷山禁猎区偷猎乱象到丰源号人去楼空的过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她说完之后看着百里涛，等待他的回应。3XzJnY
百里涛没有立刻答话。他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树上，像是在掂量什么。凉亭中安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他才放下碗，转过头来看着沈念雨，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3XzJnY
"小丫头，你听我一句劝。妖兽精血这趟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水面上的几块浮木——东市几个铺子关了门，九嶷山上多了几个偷猎的散修——你觉得你能顺着这些浮木摸到水底去？"3XzJnY
百里涛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指尖敲了敲圈心的位置："妖兽精血如今的行情，不是一天两天养起来的。从广陵城到云汐城，从云汐城到衡州边境，再到无尽之海上的各个岛屿，这条链上少说搭着上千号人吃饭。散修、铺主、管事、船主、岛上的大商户、甚至一些门派的外围弟子，全都在这个圈子里分一杯羹。"3XzJnY
他顿了顿，手指在圈心上又敲了一下："你现在说你要查这条链，要去把源头揪出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查的是妖兽精血的流向，但实际上你是在掀那张让上千号人吃饱喝足的桌子。桌子一掀，饭菜全洒了，那些人饿急了，不找你拼命找谁拼命？"3XzJnY
沈念雨没有说话。她听得出百里涛这番话里的分量——他不是在吓唬她，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已经在广陵城盘踞多年的人，比谁都清楚这些明暗交错的利益网络有多难碰。3XzJnY
"我的意思是让你想清楚。"百里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审慎，像是在看一个想要扑火的飞蛾，"你今年三十二，筑基中期，带着几个炼气和筑基初期的小辈。你觉得你们这条船，扛得住那些人往你们身上砸的浪吗？"3XzJnY
凉亭中安静了片刻。沈念雨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百里涛那张被岁月刻出沟壑的面孔，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很稳："如果我现在放手，那九嶷山上那些被猎杀的妖兽就白死了。那些被逼得躲进核心区域的灵兽，那些倒在谷地里的铁臂猿和裂地龙蜥，还有那些被偷猎者打伤的巡山堂弟子——我既然看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见。至于扛不扛得住……总要试了才知道。"3XzJnY
百里涛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张悍猛的面孔上没有表情，但眼角几道细纹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熟悉的东西。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更像是某种无奈的认同。3XzJnY
"我没说帮你查。"百里涛摆了摆手，但语气中的生硬已经松动了几分，"不过我可以给你指个方向。无尽之海上，蓬莎岛，有个炼器师。金丹修为，早年是个小铺子的老板，后来不知道得了什么机缘发了家，如今在岛上开了一家很大的铺面，手底下管着百十号人，专门做妖兽材料的收购和加工。那种地方，是妖兽精血的集散重地。你要找线索，去那儿比在广陵城翻空铺子有用得多。"3XzJnY
沈念雨从储物袋中取出纸笔，飞快地记下"蓬莎岛""炼器师"几个字，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抬头问："那位炼器师，怎么称呼？"3XzJnY
"海十三。"沈念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将它工整地写在纸上，然后合上本子，"多谢百里叔叔指点。不过……我有个疑问。丰源号的货要往海外送，您又直接让我去蓬莎岛找一个做妖兽材料生意的大铺主。这个海十三，是不是那条链上的一个环节？"3XzJnY
百里涛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那我不知道。他收的货都是些妖兽材料，量比丰源号大得多。至于他收的货有没有妖兽精血，这个你到了蓬莎岛自己去查，我不替你下判断。"3XzJnY
沈念雨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将本子和炭笔收回储物袋，站起身来朝百里涛拱手行了一礼："多谢百里叔叔指点。晚辈这就回去准备出海事宜。"3XzJnY
百里涛坐着没动，朝她摆了摆手："急什么。你们刚到广陵城，人困马乏的，连城，带他们去西厢安顿下来。出海的事不是一两天能办妥的，你们先住下，剩下的我来安排。"3XzJnY
连城应声从廊下走过来，朝沈念雨等人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念雨本想说"不必叨扰"，但触及百里涛那双不容商量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带着众人跟随连城向西厢走去。3XzJnY
接下来的几天，沈念雨一行人便暂时在百里府安顿了下来。百里府的西厢虽然不如主院气派，却也收拾得干净整洁，每人一间独立的房间，窗外便是一片竹林，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倒也清幽。3XzJnY
到第三天夜里，沈念雨让众人聚到她房里来。六个人或坐或站，把不大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她将百里涛那番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妖兽精血链上盘根错节的利益、蓬莎岛与海十三的存在、以及百里涛那句"掀了桌子就会被千夫所指"的警告。她说完之后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3XzJnY
"我要去蓬莎岛。这一去，一旦开始查，可能就是跟那些靠精血吃饭的人为敌。你们跟着我，迟早会被卷进来。所以——"3XzJnY
"师姐，你这话说得没意思了。"石锋打断了她。他左臂上的伤已经换过一次药，此刻靠墙站着，语气仍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直，"当初跟着你从九嶷山出来，哪个打算半路折回去！"3XzJnY
"石锋说得对。"周槿盘腿坐在床沿上，手里摩挲着她那根银针，语气温柔中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我们既然来了，就不是来当看客的。师姐你想查，我们就陪你查。你在前头开路，我们跟在后面扫尾，分工明确。"3XzJnY
林清玉站在窗边，点了点头没说话，但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已经给出了答案。3XzJnY
沈念雨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她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传音符，以灵力在符面上刻下一行简短的回讯，将符纸往空中一抛。传音符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光芒，穿过窗隙，向九嶷山的方向飞去。3XzJnY
翌日清晨，沈念雨正在房中收拾行装，腕间的传讯玉简忽然微微一亮。她注入灵力读取，徐锦的声音从玉简中传出来，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暴躁。3XzJnY
"……沈念雨！你个臭丫头，给老子听好了！妖兽精血的事水有多深你不知道吗！无尽之海金丹修士妖兽遍地走，你带几个筑基期的崽子就想往无尽之海跑！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3XzJnY
沈念雨握着玉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徐锦的声音还在继续，那股怒气隔着千里都能烫人耳朵："我这就去御剑殿找李清风！让他把你抓回来关禁闭！——"3XzJnY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玉简那边沉默了几息，像是被什么人按住了肩膀，片刻后徐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甘心的恼怒："……行。魏掌门说得对。你自己的路，你自己走。但我警告你——出了事别指望我去海上捞你！我也不会水！"3XzJnY
传讯到此便断了。沈念雨将玉简收回储物袋，站在窗边看着南方的天际线，晨光正从地平线上升起，将广陵城的屋瓦染成一片暖金色。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3XzJnY
百里涛已经在前院等着她了。他今日换了一身深褐色的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刀，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更有了几分码头边讨生活的悍气。他见沈念雨走出来，也不寒暄，直接开口："船我安排好了。明日起锚，走夜航，三日可抵蓬莎岛。"3XzJnY
百里涛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青色令牌递给她。令牌入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百"字，背面是一幅粗略的海图。"这牌子你收好。到了蓬莎岛上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拿着它去岛西的百味楼，你亮牌子，管事会帮你。"3XzJnY
沈念雨双手接过令牌，郑重地收入储物袋："百里叔叔的大恩，晚辈记下了。"3XzJnY
"行了别来这套。"百里涛摆了摆手，那张悍猛的面孔上难得露出一个近乎温和的笑容，"你爹当年也帮过我不少忙，我不过是还个人情。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无尽之海不是广陵城，出了海就是百里家的势力范围之外了。到了那边，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自己掂量着办。"3XzJnY
百里涛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朝内院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话："那个木辰，当年也是从广陵城出发去的无尽之海。他走的时候是筑基圆满，要是还活着，这会估计早就已经是金丹了。"3XzJnY
百里涛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才答道："该有四五十年了，走的时候还没有你。走的那天也是从广陵城出海，跟你差不多大，也是筑基中期的修为。"3XzJnY
他说完这句话，便大步走进了内院，那道深褐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廊道的转角处。3XzJnY
翌日入夜，百里府前院灯火通明。百里涛站在府门前，身后是那棵被灯笼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老榕树，手里拿着一只酒囊，狠狠灌了一口。3XzJnY
"路上别耽搁，到了蓬莎岛先落脚，别急着动手。那个海十三能在岛上开那么大的铺面，手底下养着百十号人，说明他在这行里已经扎根了。你一个生面孔上去就想撬他的底，他不会给你好脸色看。"3XzJnY
百里涛又灌了一口酒，目光在沈念雨身后六人身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回她脸上。他伸出手，在沈念雨肩上拍了一下。那只手掌带着火炉般的温热，沉甸甸地落下来，像一句无声的承诺和叮嘱。3XzJ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