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人员把甲胄抬进复查区,一件一件登记,编号念出来,有人应一声,在单子上打勾。事故记录开始生成,纸从打印机里吐出来,被拿着板子的安全人员一页一页分走。3XzJlN
广播在报新的安排:后续场次顺延,本场作废。有人打电话给下一场的俱乐部,声音压得很低。3XzJlN
工作人员在收广告牌。两个人抬着一块,往库房方向走,边走边抱怨螺丝拧得太紧。3XzJlN
清洁车已经进了看台的一角,卷着尘土往前开。看台上还剩零零散散的人,有人站起来,有人还坐着。出口排着队,人们往外走,手里的票根随手扔进垃圾桶。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场地,说,就这么没了?旁边的人说,没了就没了,明天还有。3XzJlN
这两个人走到门口,其中一个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走。3XzJlN
没有人慌张。就是一场比赛临时中止以后,剩下的那一摊正常事。3XzJlN
有人蹲在场边抽了根烟,把烟头摁灭,又回去干活。技术室的灯还亮着,从窗口能看见里面的人影走来走去。事故单的编号排到了今天第几份,没人记得清,打印机又吐出一张。3XzJlN
窗开着,风把桌上的纸吹起来一角。他伸手压住,顺便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3XzJlN
办公室的墙上贴着赛程表,下午那一场被红笔划了一道。3XzJlN
对面的人拿着笔,问他:为什么进技术区,为什么无视安保,为什么按那个按钮。3XzJlN
对方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他记字的笔是蓝色的,写得很慢。3XzJlN
水杯放在桌角,他喝了一口,凉的。喝完,他把杯子的位置摆回原处,和桌面上的印子对齐。3XzJlN
他喝的是白开水。他以前不喝茶,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喝的。这两天他喝什么,都觉得味道不对。他把杯子放回去,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才松开。3XzJlN
那个人的语气很普通,像是对谁都这么说。托马什没有多想。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按了按外套内袋,纸还在。3XzJlN
他确实累。昨天刚被推到车流边上,今天又和安保拉扯过。按流程检查一次,不算什么。3XzJlN
医疗区在走廊尽头,灯管白得发亮。两张床,一个洗手池,墙上的流程图贴了很多年,边角卷起来,还缺了一角。流程图上画着人形,头是圆的,手是两条线。箭头指向「转院观察」那一格,格子里是手写的字。3XzJlN
来的人很客气。一个登记,一个拿血压仪。制服是标准样式,胸牌、编号、表格都在。3XzJlN
登记的那个把表格往他面前推了推,说,麻烦签一下。3XzJlN
“坐这边。”登记的人说。他把床边的帘子拉上,说,安静些好。3XzJlN
帘子拉上以后,走廊的声音变得很远。血压仪在桌上放着,电源线卷得很整齐,像是认真收过。3XzJlN
托马什坐下。他先看胸牌,再看表格,再看对方手里的终端。3XzJlN
他以前经手过这种格式。那是他刚入职那几年的事。他记得那几年的协力单,编号都是这种排法,后来才改的。3XzJlN
改的时候,发过通知。他记得那条通知,编号是新的格式,旧格式作废。3XzJlN
他把血压仪缠到托马什手臂上,按了一下。仪器响了一声,屏幕亮起来。3XzJlN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嗡嗡的灯管声里显得很轻。没有人接这句话。3XzJlN
两个人一前一后,推着他往外走。走廊里有人问了一句怎么了,走在前面的人说,应激反应,送去观察。3XzJlN
“今晚还有场次,别堵路。”有人让开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3XzJlN
他让开的时候,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没往担架上看。谁也没有多看一眼。3XzJlN
有人在后面喊,让一让让一让。前面的人回,已经在让了。3XzJlN
扶门的是个年轻姑娘,制服袖口卷着。她帮完,还往担架上看了一眼,说,辛苦。走在前面的人应了一声,脚步没停。3XzJlN
担架进了医疗通道,门在身后关上,把那句辛苦关在外面。3XzJlN
门外停着那辆转运车,后厢门已经打开了。有人掀开薄毯一角,看了一眼,又盖回去。3XzJlN
转运车是真的,牌照是真的,通行记录也是真的。系统里生成了【赛事相关人员医疗转运】。3XzJlN
从赛场到车门,每一道都有人签字、有人看见、有人帮过忙。3XzJlN
赛场灯已经暗了一半。收广告牌的人已经走了,地上留着几道贴纸的残边。保洁在拖地,水桶里的水换过两遍。广播已经停了,场地的灯一排一排地灭下去,剩中间几盏还亮着。3XzJlN
玛莉娅也从技术记录那边出来了,手里还拿着笔。她把笔还给技术室的人,笔帽扣好了才递过去。3XzJlN
技术室的人问她,明天还来吗。她说,看情况。她出来的时候,看见博士站在走廊里,正看着空掉的办公室。3XzJlN
那个名字,博士没听过。他把它发给阿尔弗雷德,同时问了一句:这地方在哪条街。3XzJlN
他站了一会儿,把终端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行【没有接收记录】。3XzJlN
【这辆车离开赛场以后,没有进入任何登记医疗路线。】3XzJlN
博士走几步,回头,看见她还跟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3XzJlN
玛莉娅没有问去哪。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她的动作比平时快。3XzJlN
车灯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博士把一张纸叠好,放进外套内袋。3XzJlN
阿尔弗雷德把路线发过来:转运车最后的轨迹,停在城南边缘一栋旧楼的后区。3XzJlN
昨天那个,山猫没跟丢,一直远远跟在他后面,看他进了同一个地方。3XzJlN
旧楼离赛场不近,城南边缘,周围的路灯暗了一半。博士的车停在两个街区外,三个人走路过去。3XzJlN
灯一路坏过去。他们走过去的路上,经过一家关了门的修车铺,门口停着一辆没有轮子的车。铺子的卷帘门上贴着一圈一圈的转让启事,纸边都卷了。3XzJlN
旧楼挂着一块新的牌子,写着赛事医疗器材协力中心。牌子很新,楼很旧。3XzJlN
楼前的空地上停着那辆转运车,后厢门关着,车身有一道新划的痕。3XzJlN
车胎上的泥还没干。这一带下午没下过雨,泥是从别处带过来的。3XzJlN
前面的库房还亮着灯,有人装卸货,一辆小货车停在门口,后厢开着。装卸工把几箱东西抬进库房,没人往他们这边看。他们的动作熟练,像每天都这样。3XzJlN
再往里,墙上能看见几次换牌留下的浅印,一层压着一层。最底下的那块牌子,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旧门禁系统没有拆完,读卡器的壳还在,线头剪断了一半,另一半垂着。有一根线还接着,通向墙角的配电箱。配电箱的锁是新的。3XzJlN
阿尔弗雷德补了一句:【这个单位以前确实接过赛事医疗设备协力。后来合同没了,主体换过。有几张旧通行凭证,底层系统还认。】3XzJlN
玛莉娅看了看新牌子。“牌子换了。”博士看向旧门禁。“锁没换。”3XzJlN
没有解释。起子贴上锁芯,发出一声短促的响。旧锁上的小灯亮了一下。3XzJlN
门开了。门轴没有响。锁芯里有一层很薄的油,是最近才上的。油的味道很新。3XzJlN
门后面是一条窄走廊,地上铺着旧胶垫,边角翘起来。3XzJlN
走廊里的灯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几盏把影子拉得很长。墙壁下半截是深绿色的,刷过很多遍,剥落的地方露出下面的旧色。墙根有一排排水管的印子,锈迹顺着流下来。3XzJlN
他躺在一张旧医疗床上。手被束带简单固定在床沿,不紧,但他动不了。3XzJlN
房间里有一股很久没人打扫的气味,混着消毒水和纸灰。3XzJlN
墙上留下拆掉设备后的孔,一个挨一个,排成几排。柜子里码着过期的表格,纸边发黄,最上面几张的日期,还是好几年以前。3XzJlN
远处有老式通风设备的低响,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喘气。通风设备每隔一会儿,会有一个响亮的顿音,像咳嗽。3XzJlN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腕上的束带跟着紧了紧,勒进皮肉里。3XzJlN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灯还是白的。他把天花板上的裂纹数了一遍,门响了。3XzJlN
数到第三条的时候,其实已经数错了。他听见自己数了四遍。3XzJlN
门开了,一个人进来。普通外套,普通长相,四十来岁,像任何一个检修工。他手里拿着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才开口。3XzJlN
托马什没有动。他的喉咙很干。他咽了一下,才开口。3XzJlN
他没有故意装傻。他确实不知道,他们指的是哪一份。3XzJlN
这是实话。他处理过的旧记录,堆起来比这个房间还高。每一份他都签过字。3XzJlN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压着什么。他喝了一口水,把瓶子放回去。3XzJlN
走廊尽头那扇门的轮廓,在暗里发着一点金属的反光。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很窄的光。3XzJlN
山猫从前面拐角退回来,比了个手势。他把那人引到了另一条走廊。远处传来一声门响,然后安静下来。过了几秒,山猫才从拐角回来,站在他们身后。3XzJlN
然后,是托马什的声音,有些虚,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3XzJlN
玛莉娅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她没有动,手在墙上按了一下,又松开。3XzJlN
她认得那个声音。托马什说话的时候,末尾总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停顿,像在核对。她听过他说一次话,就记住了。3XzJlN
“你是审核员。一个审核员,怎么会请得动临光家的玛莉娅?”3XzJlN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真的困惑。不是愤怒,是没想明白。3XzJlN
对方把一把椅子拖过来,坐在他对面。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声音很尖。3XzJl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