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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一夜未眠

  河谷的夜比昨天更安静了。3XzJnY

  纸人退走之后,墙基外侧的雾没有再涌进来。天裂的光从云层裂隙中透下来,在墙基外侧的碎石堆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营地里的火堆还在燃烧,但没有人围坐。有人靠着墙根坐着,有人蹲在物资堆放处的阴影中,有人已经合上了眼,但呼吸的节奏不像睡着的人。柳元元在溪岸边坐着,距离火堆大约十步。3XzJnY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从指尖到上臂中段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纹理,像被压平的纸页贴合在皮肤表面。边缘在锁骨上方大约一指的位置停住了,没有再向前推进。她把自己的右手伸过去,碰了碰左手的手背。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平整的、没有温度的表面,像在触摸一本书的封面,能感觉到纸张的硬度和厚度,但感觉不到温度和弹性。她的指尖沿着左手手背的边缘缓慢地滑过去——从纸张纹理的表面到正常皮肤的表面,中间有一道清晰的边界线。正常皮肤是温热的,有弹性的,纸张纹理是平整的,没有温度的。3XzJnY

  她试图像往常一样握拳。她发出了指令,但纸张纹理覆盖的指尖反馈回来的是一片模糊的触感——她不确定自己的手指到底握紧了多少,感觉不到指甲压进掌心的刺痛,感觉不到手指关节弯曲时的拉伸感。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手指确实弯曲了,但没有完全合拢,保持着一种微微张开的姿态,像是拳头握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她重新发出指令——伸直。手指慢慢伸直了,但她感觉不到自己到底伸直了没有。她的左手无名指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试图动但又动不了。3XzJnY

  她坐在溪岸边,把左手放在膝盖上。纸张纹理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反光,停在了那里,没有再向前推进。她不知道它会不会继续走,也不知道如果继续走了她还能不能感觉到。她知道自己正在失去那只手,不是一次性的,是一点一点地失去——先是触觉,然后是控制,然后是温度。她还能动它,但它已经不像是她的了。像是戴了一层厚厚的、已经干透的手套,外面是硬的,里面是空的。她坐了很久,纸张纹理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反光,停在了那里。3XzJnY

  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声踩在碎石地面上,轻而均匀,落在她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然后停住了。她没有回头。那个人也没有走近。她在风停之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你知道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吗?”沈墨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知道。”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停顿了片刻,然后说:“但你会是第一个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的人。”3XzJnY

  柳元元的左手无名指在纸张纹理的覆盖下再次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弯曲,但没有完全合拢,在半路停住了。她没有低头看那只手,她看着前方溪流的水面,水面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反光。“你不怕我吗?”她说。沈墨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不高:“你怕你自己吗?”柳元元的视线仍然落在水面上。她的左手垂在身侧,纸张纹理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反光,停在了那里。她说:“我不知道。”3XzJnY

  沈墨从她身后走到了她旁边,在距离她大约一步的位置坐下。风衣的边缘在碎石地面上摊开。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他没有看她的脸,他的视线落在她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上。停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口说:“你的手刚才动了一下。”柳元元说:“我控制不了。”沈墨说:“但它还在动。”柳元元说:“那又怎样?”沈墨说:“还在动,就还在你身上。”3XzJnY

  天亮之前,柳元元靠在溪岸边的石头上合上了眼。她感觉到肩头多了一层重量,不是压下来的,是落下来的,像一页纸被风翻动后停在了那里。她没有睁眼。她听着风从北面吹过来的声音,感觉到纸张纹理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反光,停在了那里,没有再向前推进。那只手还放在她的膝盖上,一动不动。3XzJnY

  营地里的人在晨光中醒来。有人从墙基内侧站起来,有人走到溪边蹲下洗脸,有人开始重新点燃火堆。柳元元在晨光中睁开眼,肩上的衣角已经不在了。她坐直身体,左手垂在身侧。纸张纹理的边缘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反光,停在了那里。她低头看着那只手,它的边缘在锁骨上方大约一指的位置停住了,没有再向前推进。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纸张纹理覆盖的手指在晨光中缓缓张开,又缓缓合拢。隔着一层纸张的触感,她不知道自己的手指到底动了多少,但她能看到它们确实在动。她把那只手放在膝盖上,站起来,走向营地的方向。纸张纹理的边缘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反光,停在了那里,没有再向前推进。3XzJ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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