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旗赛结束四十多分钟以后,野鬃还站在医疗隔离区门外。3XzJoP
观众已经散了大半。看台出口排着长队,人流缓慢地往外挪,有人边走边回头,想再看一眼大屏幕。看台东侧拉起了封锁带。广播每隔一会儿就重复一遍污染区域管制通知,从请观众有序离场,变成请勿靠近隔离区域,声音又平又稳,像在念一件已经念过很多次的事。3XzJoP
消毒水的气味从门里漫出来,混着尘土味。几辆后勤车从通道口开过,轮子上沾着白色的消毒痕迹。3XzJoP
大屏幕上原本的比赛画面已经换成赛事公告,一行一行往上滚,没有人抬头看。清洁队推着设备进入场地,有人在拆夺旗赛留在场边的临时旗杆。旗杆倒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3XzJoP
场地里有一块区域被隔离桩围了起来,地面画着白线。杰米倒下的地方,就在那里面。消毒剂把那一圈地面喷得很湿,白线内的土已经变了颜色。3XzJoP
下一场赛事的准备工作已经在另一侧看台开始了。有人搬箱子,有人试音,有人对着终端核对名单。3XzJoP
焰尾站在最前面。她穿着红松的旧外套,领口立着,肩线绷得很直。灰毫在她半步之后,站得最稳,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远牙靠在柱子上,眼睛一直在看后勤通道那边的门禁和调度屏。三个人身上都还沾着赛场看台的灰尘,谁也没有拍。3XzJoP
门开了一条缝,出来一个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他的护目镜推到额头上,脸上全是疲惫,领口松着,像是已经连续处理了很多个小时的现场。他看了看野鬃,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三个人。3XzJoP
“他是高风险感染者死亡个案,必须进入专业感染控制和遗体处置流程。”工作人员说。3XzJoP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敌意,只是在复述一条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规定。3XzJoP
“我们不会打开隔离箱,运输也由我们自己负责。”焰尾接过去。3XzJoP
工作人员沉默了一下,低头在终端上查了一会儿,手指点得很慢。3XzJoP
“登记信息显示,杰米先生已经离婚,前妻不在大骑士领。有一个女儿,未成年。目前没有法定家属能够到场办理手续。”工作人员念着屏幕上的字。3XzJoP
“会按无人认领的程序处理。”工作人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终端,才开口。3XzJoP
杰米是一个人,所以现场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替他决定最后去哪。3XzJoP
工作人员还在说。说遗体已经封入高危感染者转运箱。说按照感染控制规定,封闭箱不能再次开启。说是为了避免二次感染。3XzJoP
她站在夺旗赛的场地边。风从看台那边灌过来,带着尘土和汗味。看台上的欢呼声隔着半个场地传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3XzJoP
杰米就站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正在把护腕绑紧。他绑得很慢,手指有点抖。源石结晶从袖口下面露出来一点,在灯下泛着暗光。3XzJoP
“别那副表情。赢下这场,奖金到手,我请你们喝一杯。”他说。3XzJoP
“你女儿上个月的信里说,想来看你比赛。”野鬃说。3XzJoP
再往前的事情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加入红松的时候,把骑士团的徽章别得很正,像是别着什么很重的东西。3XzJoP
他不是一个有名的骑士,上场的时候没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参加比赛的理由很现实:他需要钱,需要给女儿攒一点什么,需要让前妻知道他还没有放弃。3XzJoP
这些话他从来不一次说完。都是干活干到一半,忽然冒出一句。3XzJoP
他说过,红松的旗子插在赛场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也在那面旗子底下站着。3XzJoP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怕被人听见了笑话他。3XzJoP
后来她想起,他上场前把女儿的信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拍了拍。那是他每次比赛前都会做的事。3XzJoP
夺旗赛乱,骑士多,场地又窄。旗子在人群里一会儿东一会儿西,谁抢到就往前冲。马蹄声和喊声搅在一起,看台上的人跟着旗子移动的方向一阵阵地叫。3XzJoP
一开始他还在人群里,跑得不快不慢,护在旗手那一侧。3XzJoP
锈铜的奥尔默·英格拉带着人,把他从人群里隔了出去。围他的人越贴越近,不是要抢旗,是要把他挤出去。杰米往左,他们也往左。杰米往右,他们也往右。3XzJoP
源石技艺从他身上猛地亮起来,比平时任何一次都亮。3XzJoP
她看见他体表的源石结晶在那一瞬间顺着血管蔓延开,像裂开的冰面,从手腕一路爬到小臂。3XzJoP
她冲过半个场地的时候,他已经被安保和医疗人员围住了。3XzJoP
有人在大声喊感染风险。喊疏散。喊不要靠近。喊隔离。3XzJoP
她看见他们拖来一个封闭的转运设备,箱口打开着,几个人正在把他往里面抬。3XzJoP
“把他放下!他还活着!你们听不见吗,他还活着!”野鬃喊。3XzJoP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她要俯下身才听得见。3XzJoP
“他还有呼吸!你们自己看!”野鬃按住他的肩膀,回头瞪着那些人。3XzJoP
医疗人员里有人蹲了下来,探了探杰米的颈侧。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箱口被合上了,转运设备被推到一边。3XzJoP
野鬃跪在他旁边,觉得场地上的声音全都远了。她能听见的只有杰米很轻的呼吸。有人在她身后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让她让开,让医疗人员处理。她没有动。3XzJoP
结晶还在生长,沿着他的脖子爬上去,爬得很慢,像是不急。3XzJoP
她伸过去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怕碰痛他,又不敢不碰。3XzJoP
远处工作人员一直在催促隔离,声音隔着一层什么,听不真切。3XzJoP
他断断续续地说,说他女儿还小。说他想看着女儿长大。说他大概看不到了。3XzJoP
她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直到有人把一件防护服披到她身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拉到隔离线外面。3XzJoP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防护服的人,看着他嘴一张一合地解释。说是为了避免二次感染。说是为了流程完整。说是为了所有人都安全。3XzJoP
几十分钟前,杰米还活着的时候,他们就差一点把他当成感染源装进那个箱子。3XzJoP
“他替你们站上赛场的时候,你们承认他是骑士。”她说。3XzJoP
“按照高风险感染者遗体规范,进行无害化处置。”工作人员说。3XzJoP
“处理完以后……还剩什么?”过了很久,她问了一句。3XzJoP
按照流程,最后留下来的东西,已经很难再被称作杰米。3XzJoP
有人在拆广告牌。有人在清理地面。有人在把夺旗赛留下的设施装车。3XzJoP
一个工作人员把杰米的选手信息牌从临时板上取下来,夹进一叠表格里,又顺手把那块板擦干净了。野鬃看见了。她没有说话。她知道看台那边还有杰米留下的东西,他的护甲,他的水壶,他上场前叠好的外套,大概也会被这样收走,编号,归档,最后不知道送去哪里。3XzJoP
“他们二十五分钟以后,把杰米从医疗隔离区转出去。转运口在东侧后勤门,一辆带冷藏标识的医疗转运车,两个随车人员。”远牙说。3XzJoP
“调度屏上有。转运终端的倒计时已经在走。门禁排班表也换了,东侧门一会儿只出不进。”远牙说。3XzJoP
她不是家属。她们不是处置授权人。截走高风险感染者遗体,意味着她们会变成一场感染控制事故里被追查的对象。她们甚至还不知道把箱子抢回来以后该怎么办。3XzJoP
转运口在东侧后勤门。从医疗隔离区出来,要经过一段没有遮蔽的短通道。3XzJoP
焰尾蹲在消防梯的阴影里,把转运车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灰毫守在她身后半步,面朝通道口。远牙已经绕到对面,蹲在一辆停着的后勤车后面,看得到整个转运流程。3XzJoP
清场已经进入尾声。污染处理人员来回走动,多辆后勤车在进出,临时通道开开关关。3XzJoP
转运车开过来,停在门边。两个随车人员下车去办交接手续。3XzJoP
装着杰米的密封转运箱被推出来,停在通道中间,等着装车。3XzJoP
灰毫先动。她横着一步卡进通道,把闻声过来的一个安保挡在身后,没动手,只是站着,堵住了整条路的宽度。3XzJoP
追过来的几个人,被她一个人挡在后面。他们推她,她不动。他们想绕过她,她就横一步,把路重新封死。3XzJoP
远牙没有拔弓。她抬手打掉了通道上方两盏追踪照明灯,又踢翻了墙边一桶清洁剂。白色的液体淌了一地,滑得追过来的人东倒西歪。3XzJoP
有人去按墙上的门禁。远牙抬手又是一下,门禁面板应声裂开,指示灯灭了。3XzJoP
通道暗下来。只有转运车亮着的车灯,把搬箱子的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3XzJoP
“搭把手!两个人一起搬,别颠!”焰尾已经赶到她身边。3XzJoP
野鬃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但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踩实,再迈下一步。3XzJoP
两个人在台阶前停住,换了个姿势,一级一级地往下挪。箱子始终保持着水平。3XzJoP
灰毫退着跟过来,把涌向通道口的人挡在身后。有人伸手抓她,她侧身让开,没有回手。3XzJoP
远牙已经跑到转运车驾驶位旁边,拉开车门,把司机请了下来。动作很快,没有伤人。3XzJoP
野鬃跪在车斗里,重新固定箱体。绑带拉紧,又检查了一遍卡扣。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3XzJoP
车开出后勤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喊声。有人追出来,被灰毫在门口挡了一下。3XzJoP
灰毫没有恋战。等车过去,她转身追了两步,翻进车斗。3XzJoP
追兵没有跟上来。这一片的路她们太熟了。远牙坐在车斗边上,一路看着后视镜。3XzJoP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密封箱监测设备规律的提示声。3XzJoP
野鬃靠着车斗壁坐下来,膝盖蜷着,手一直搭在箱体上。箱面是凉的,隔着一层金属,什么也感觉不到。她想起上一次,杰米还活着的时候,她隔着半个场地看他。这一次,她终于挨着他了,中间只隔着一层箱子。3XzJoP
“别碰。”远牙按住她的手腕。野鬃的手悬在箱子上面,离箱体只有一寸,下意识想往前伸,又停住了。3XzJoP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黄灯一跳一跳地亮着,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3XzJoP
野鬃看着那盏黄灯,想起赛场上那些人也这样看过杰米——隔着一段距离,警惕地、小心地,怕他身上的东西沾到自己。3XzJoP
她们怕的不是杰米。箱子里面是杰米。她们怕的是杰米死后,已经无法控制的东西。3XzJoP
野鬃坐在箱子旁边,一直没有离开。她的手放在箱体上,隔着金属,不知道在想什么。3XzJoP
焰尾没有马上回答。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越来越窄的旧路,沉默了一下。3XzJoP
身后的赛场方向还亮着一片光。比赛不会因为杰米死了而停止。城市也不会。3XzJoP
野鬃坐在箱子旁,感觉到引擎的震动从地板传上来,一下,又一下。3XzJoP
她忽然想,杰米生前总说,等打完这一场就怎样怎样。3XzJ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