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台步行机甲的右臂拆开了,工兵在往上装炮。炮管从长条箱里取出来,两头垫着布,四个人抬,装到位往接口上一推,咔一声。3XzJoT
“营长,炮座下面的垫片也换了,换过之后得再校一遍。”工兵班长跟在他后面,手里那张单子被捏出了折痕。3XzJoT
【今日整备清单:第一项,步行机甲武装换装与炮位校验。第二项,装备用拟式神机及配件送神机保管库保养。第三项,装甲运输车负重轮更换。第四项,侦察连武器归零。】电子副官的声音从手腕终端里传出来,语调平稳,没有半点起伏。3XzJoT
“四项。营长,负重轮那个件还没到。”军械员从架子那边应了一声。3XzJoT
弹药今天要领一批。血谕弹和神谕标记弹各若干箱,从车上卸下来,一箱一箱抬到磅上过,过完由军械员登记批次号。标记弹单独码在一边,外面套着防潮袋,拆封要先剪带子。3XzJoT
“批次号抄两遍。一遍在册上,一遍在箱上。”阿一说。3XzJoT
有一只箱子的角上磕掉了一块漆,他伸手把它摆正,让编号那一面朝外。3XzJoT
棚子里很快满了。拟式神机由技师从神机保管库领出来,保养完再送回去,阿一不过手。军械员把枪一支一支取下来登记,交给侦察连的人自己校。地上摆着一排卸下来的负重轮,滚珠倒进油布,有人蹲着数。3XzJoT
军械员手边放着一本登记册,翻得起了毛边,写上去的字一行比一行挤。技师推着车从中间过,车上摞着箱子,箱子上贴着标签,他一件一件点数,点完在单子上画勾。3XzJoT
空气里是油味和铁味。有人拿扳手敲了一下轴,声音在棚顶下面荡开。棚子里比外面暖一点,哈出来的气还是白的。3XzJoT
装甲运输车那一项做不完。司机把车挪到棚子外面等件,跳下车把车厢上的帆布扎紧,扎了三道,站在车边抽了一支烟。3XzJoT
车停得离棚子有点远,怕挡道。司机抽完烟,绕车走了一圈,蹲下去看轮位。3XzJoT
阿一拿着单子一项一项往下看。第一项的炮已经装上了,工兵在棚子那头校炮位,炮口对着墙上一块划了十字的钢板。3XzJoT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炮座。垫片是新的,边上还留着机加工的白痕。3XzJoT
整补的命令下来之后,营里一直留在后方。这半天做的都是这类事,一样一样往前推,现在单子上排的是炮、弹、校靶。3XzJoT
走在最前面的是艾丽西亚。红头巾系在脖子上,棕色长发被风吹散了一半,靴子上全是泥,人倒精神得很。3XzJoT
她跑了一路,肩上还挂着装具。战术背心勒得紧,肩背那截线条利落,跑完也不见喘;作训服的下摆宽,把该藏的都藏着,站在人堆里就是个普通侦察兵。3XzJoT
“营长,南边那条兽道这两天又有人走过,不是我们的脚印,也不是安置点的,路口位置我标出来了。”她把一块存储盘拍在他手里。3XzJoT
“挂普通越界记录,明天让侦察组再去一趟。”他说。3XzJoT
“两份,营长,这礼拜第三回了。”她的肩膀立刻塌下去。3XzJoT
【补充说明:前两轮侦察补充报告尚未归档。建议:全额保留。】副官插了一句。3XzJoT
阿一看了看艾丽西亚,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终端,脸上没什么表情。3XzJoT
“谢谢营长,面包我放在你桌上了!”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3XzJoT
整备单、粮秣账、用工结算,最后一份是给旅部的整补进度表。他把表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手腕上的个人终端还亮着,光落在掌心里。3XzJoT
那条不是待办,是他自己挂上去的比对任务。从挂上去那天起就没动过,状态栏里写着两个字。未结。3XzJoT
桌角上放着一只油纸包。面包还是温的,边角被压扁了一块。他拿起来咬了一口,又放回原处。3XzJoT
情报站是两间旧板房拼的,门朝西,到了晚上有点冷。门口挂着一块打印的牌子,写着“第七旅703营情报组”,右下角已经卷起来了。屋檐下挂着一条洗过没干的抹布,冻得发硬。3XzJoT
他推门进去。屋里只有设备在响,声音很低,听不出是从哪一台出来的。3XzJoT
门口的地上有一小片化开的雪水,是刚才有人进出踩的。3XzJoT
三台终端靠墙摆着,中间那台亮着。桌上压着一叠路线图,压纸的是一枚拆下来的旧螺栓。图上画着圈,圈旁边标着日期,最早的一个是上个月的。椅子还塞在桌子底下,没人坐过。门背后挂着一排密级标签,封条盒是开着的。3XzJoT
屋里的光只有屏幕那一块,别的地方都沉在暗里。板房的接缝塞过东西,风大的时候还是漏,进来一丝,桌上的纸角就掀一下。3XzJoT
他从兜里掏出那枚徽章。手指在边缘一掰,薄片弹出来一截,又收回去。徽章在他手里变了形状,成了一把很小的钥匙。他把钥匙插进终端的接入口。3XzJoT
【指挥官代号,绝境一号,已确认。调取中。】副官说。3XzJoT
他把钥匙抽出来,变回徽章,放回兜里。金属在掌心里留了一点凉。3XzJoT
他没有催它。椅子还塞在桌子底下,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3XzJoT
窗户外面,营区那边的巡逻灯扫过来一次,扫过去一次。3XzJoT
雪峰旧址封存件。西北低接近区维护站交火记录。山区低功率干扰波形样本。都是他自己的东西,哪一件是哪一天留下来的,他记得清清楚楚。3XzJoT
编号都是他自己排的。封存那天他坐在指挥所里,一条一条念给副官,念到后面嗓子有点干。3XzJoT
条目下面还跟着日期,日期后面是一个很短的文件名。3XzJoT
再往下是比对结果。通讯格式的残段一截,干扰波形一小截,两条时间线并排放着。附注写得很老实,相似度不足,无法确认同源。3XzJoT
截帧。分辨率很低,画面边缘糊着一圈碎块,像是从一段本来就抖的影像里硬抠出来的。3XzJoT
他把图放大。放到底,糊的地方还是糊的。不是压缩的问题。那天风雪太大,他自己的记录里本来就只有这么多。3XzJoT
他认不出那张脸。可那个回头的姿势他认得。肩先动,头才转过来,一只手压在舱门边上。3XzJoT
雪峰那天的语音残片就是这个节奏。他当时把它封了,没往下追。3XzJoT
那天他离这个人不到三十米。他抬枪打过那辆车侧面的识别灯,第一发打碎了灯,第二发擦着舱门过去。这个人站在舱门后面,回头看着他。3XzJoT
不是硝烟。是烧过的塑料和毛发混在一起的味道,甜的,腥的。学院的宿舍楼挨着食堂,烧起来的时候先着的是塑料,然后是别的。3XzJoT
那股味道里有糖,也有别的东西,混在一起,闻着发闷。3XzJoT
他从倾斜的地面上睁开眼。天是红的。耳边有东西在烧,噼啪的,隔一会儿炸一下,炸完又是一片安静。3XzJoT
灰从上面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手上,热的一层压着一层。3XzJoT
他记得从那场梦里出来的时候,左手攥着的是那条头带,右手攥着的是那把枪。两只手都攥得发麻。3XzJoT
那两样东西现在还在他身上。头带叠好了塞在内侧的口袋里,枪在腰后。3XzJoT
那天有人在他耳边说了句话,说今天是个好日子,说恭喜他毕业。3XzJoT
雪落在血上是两种白,一种干净,一种发暗。他手里那把枪打空了,枪机停在最后面,退不回去。身后有人在喘,喘得又轻又急,是塞拉。再远一点,是一群缩在风雪里的人,谁也不出声。3XzJoT
雪原上的风比这里的冷,冷得不一样,吹在脸上像是有人拿手掌按着。3XzJoT
雪落在枪管上,化了又冻。他的手指头已经没有知觉,扳机扣不动。3XzJoT
纪念馆里那对人偶,一个穿婚纱,一个穿礼服。铭牌上写着他们没能办成的那场婚礼。人偶旁边堆着别人放下的东西,花、卡片、一只洗得发白的布熊。3XzJoT
馆里的灯是暖色的,照在白纱上,白纱显得更白。白纱上有灰,是放久了的那种灰。地是水磨石的,走上去有回声。3XzJoT
疼是从后脑上来的。先是一根线,然后整片收紧,连着脖子后面一起发僵。他另一只手撑住桌沿,指节顶在贴了胶的木边上,顶得发白。3XzJoT
他站着,等它过去。他数了几个呼吸,数到第五个的时候,那根线才松开一点。3XzJoT
不是他记住的,是它们自己留在那儿的。研究所那台终端上,一列项目名往下滚,滚得很快,他只来得及看清这几个,别的全忘了。3XzJoT
屏幕上别的字他一个也没记住,只有这四个留在了那儿。3XzJoT
院长让他去查的另外那件事是什么,他也不知道。那句话说到一半就变成了一段杂音,像有人拿砂纸在收音机上蹭。3XzJoT
脚步声从门口那边过来,绕到桌子的另一侧,在他对面停住。3XzJoT
是塞拉。她刚从外面回来,肩上的外套还没脱,金发上沾着雪沫,眉毛边上也有一点。她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旧资料清单,纸边被她攥得起了皱。3XzJoT
她把那张纸摊在桌角,拿那枚螺栓压住纸边。然后她转身回去把门带上,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顶上那盏灯调低了一档。抬手够灯罩的那一下,外套从她肩上滑下去一截,她没有去拉。手放下来,外套又合了回去。屏幕的光一下变得很显眼,屋里其他地方都暗了下去。3XzJoT
墙角的热水壶还温着。她拿自己那只搪瓷杯倒了半杯,转回来放在他右手边的桌面上。杯子边上磕掉了一块,水还冒着气。3XzJoT
“没事,可能没睡好。”他说。声音从手掌后面出来,闷闷的。3XzJoT
他看见右手边那只杯子,看见桌上那张压着的纸,纸角上露出来的一截铅笔字。他看见站在桌子对面的金发,也看见她刚离开杯壁的那只手,收回去一半,停在腰边上。3XzJoT
那一下他没有想什么。手伸出去,停在桌面上面,像在很黑的地方摸一堵墙。3XzJoT
她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下,抬起来看他的脸,又落回那只手。3XzJoT
塞拉愣了一下。她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没有落到她身上。3XzJoT
他绕开桌子,从她身边走过去,拉开门。门在他身后合上,合得急了点,撞了一下门框。3XzJoT
终端没有关。那张糊掉的脸还亮着,摆在屋子正中间。3XzJoT
屏幕上那张脸还在。低分辨率,边缘一圈碎块,半开的舱门,一个回头的人。她认得这个人。比这清楚的样子她也见过,在维护站的雪地上,在她自己比对了两天的那段影像里。3XzJ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