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部办公室的窗户朝东，上午的光落在桌面上。桌边停着一辆文件车，最下面那层的文件夹露着边角。暖气片上方的墙上挂着防区图，三个营的防区用三种颜色标着，701那一片被铅笔圈过好几次，圈痕叠在一起。3XzJoT
桌上摊着三份东西：一份装备维修表，一份车辆修复单，一份整补进度。旁边的茶缸已经凉了，没人顾得上喝。暖气片里的水响了两声，又安静下去。3XzJoT
门边挂着一块值班板，上午这一栏已经被人划掉了。窗外的山脊上还压着一层没散完的云，云不动，山也不动。3XzJoT
雷奥把维修表翻到第二页，用手背把纸压平，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3XzJoT
那份维修表有三页。第一页是炮，第二页是装甲板，第三页是观察链，断了的那一截标了红，后面跟着一长串待换件。3XzJoT
他把这三页翻完，抽出一张便签，写了半个字又划掉，便签被他压在茶缸底下。3XzJoT
安托万坐在对面核伤员名单，铅笔一行一行往下走。名单末尾有几个名字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转院日期。他划完最后一行，把名单放在桌角。3XzJoT
名单下面还垫着一本薄册子，翻得起了毛边，边角上有一块水渍。3XzJoT
雷奥看了一眼那张名单，没有接话，把它往旁边挪了挪。3XzJoT
安托万把修复单抽过去，指给他看。一辆侦察车，右侧整块装甲被拍进去，悬架歪了两度。3XzJoT
“在途。悬架总成的申请单压在桌角，最上面那条。”3XzJoT
安托万把单子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件到即修”，是他的笔迹。3XzJoT
雷奥哼了一声，把单子推回去。走廊上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响了一串，很快没了。门开着一条缝，外面有人低声说了两句什么，也没了。3XzJoT
第三份是703的整补进度。上面没有新鲜的：弹药领用、装备保养、武器归零、轮休排班，一项一项都带着日期和签收。签字栏里那一栏的笔迹很密，一笔一笔挤在一起。3XzJoT
弹药领用那一栏后面跟着一串批号，抬头一行写着“按批次登记”，字迹比别处小一号。3XzJoT
那一页后面夹着一张短的，标题是“异常接触·原始记录留存”。正文只有一句话，写的是身份不明的高危武装渗透。没有组织名称，没有身份结论，原始数据全部留在原件里，报告走的是第七旅专线，同时抄送第三集团军联合指挥中心。3XzJoT
他把这一页看完，翻回去又看了一遍。纸边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他顺手把折痕抹平。3XzJoT
窗外有辆车发动起来，声音在地下震了一会儿才走远。3XzJoT
布达佩斯那会儿，703就已经很能打了。后来也做过不少漂亮任务。可这支营总被单独点名，总被配属出去；一起打完的仗，报告封皮上写的常常不是第七旅。3XzJoT
安托万没有接话，把铅笔放在笔记本上，等他往下说。3XzJoT
“701继续修，702继续修车，703维持驻屯整补。三个营按状态轮休，非必要的外勤先停，新的活暂时不给他们塞。”安托万说。3XzJoT
安托万把材料收进文件袋，站起来去续水。他的椅子在地上拖出半声，很快收了回去。3XzJoT
雷奥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短报告留下的一小块空位置。3XzJoT
雷奥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又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3XzJoT
703驻屯地的办公室比旅部小一半。窗台上摆着两摞没归档的材料，墙角立着一台旧取暖器，嗡嗡地响。门后的挂钩上挂着两件别人落下的旧外套，其中一件的袖口还沾着泥。3XzJoT
墙上的排班表是上周的，最后一栏用红笔划掉了几个人名，又旁边添了几个。桌子当中摊着一份用工安排，边上压着昨天没签完的字条。3XzJoT
窗外的整备棚只开了一扇门，里面停着的车排成一溜，最前面那辆的履带上还挂着泥。3XzJoT
阿一把最上面那份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回去。那是安置点下一阶段的用工计划，连日期都还没定。3XzJoT
他还是把第二份拿了起来。那是一份轮休表，末尾几行被他自己改过，改得比原先宽松。3XzJoT
702营长站在门口，外套搭在一条胳膊上，领口敞着，脸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门开着的那一会儿，屋里的暖和气往外跑了一截。3XzJoT
702营长说完就往走廊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跟没跟上。3XzJoT
阿一把手里那份纸放回桌上，压在那摞字条上面，起身跟出去。院子里还留着一层薄霜，车辙从门口一直压到院墙根下。3XzJoT
墙根下堆着几袋水泥，盖着一张防雨布，布角被石头压着。3XzJoT
一袋东西从侧面飞过来。他抬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袋子还是温的，油纸外面印着几个指印，袋口用一根细绳绕了两圈。3XzJoT
艾丽西亚从伙房那边的门框里探出半个身子，红头巾系在脖子上，袖口卷在胳膊肘上面，手指上还沾着面粉。3XzJoT
“我知道。第一次正式跟另外两个营长一起吃饭，你总不能空着手去吧。”她说。3XzJoT
塞拉抱着一摞归档的纸从走廊那头过来，说完就过去了，眼皮都没抬。3XzJoT
袋子口还冒着一点热气，隔着油纸能摸出来。他把袋子往胳膊底下夹了夹。3XzJoT
“磨蹭。”702营长在院门口等他，两条胳膊抱着。3XzJoT
驻地饭堂这个点人不多。打饭窗口的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帘子挂了一半，几张长桌大半空着。地上的砖被踩得发亮，靠里的那一排桌子最安静。他们挑了一张靠里的，长凳是固定的，桌面上有一道被刀刻出来的旧痕。3XzJoT
三个人的饭各端一份，没人让炊事班另做。三份摆在桌上：米饭堆得挺高，一份炖牛肉，一盘土豆丝，一碗蛋花汤，两张烙饼，两碟小菜。702营长把面包袋往桌心一放，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肉。3XzJoT
窗口后面又起了蒸汽，勺子碰着锅沿，声音一阵一阵的。靠门那桌坐着三个兵，都低着头吃饭，谁也不说话。3XzJoT
“这一仗最舒服的就是你们703。”702营长说。3XzJoT
“我观察链都被炸断一截了，你还在后面数人家的工程车。”他把面包掰成两半。3XzJoT
“还有牵引模块、回收设备、装甲运输和工程车辆。少了哪一样，那批人都出不去的。”3XzJoT
701营长没有再说话，低头吃他那半个面包。他吃得干净，盘子里连汤都没剩。3XzJoT
三个人里他吃得最快，清盘的时候连盘底的汁都刮干净了。阿一慢慢夹着土豆丝，听他们两个说话的时候，筷子停在盘边。3XzJoT
“下次换换。你去前面挨炮，我在后面看地图。”702营长说。3XzJoT
“703的电子侦察体系需要先完成权限交接。”阿一说。3XzJoT
“电子副官那边还有两套预案，换人操作要重跑一遍验证。”3XzJoT
三份饭吃到一半，汤就凉了。702营长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放下。窗口那边有人拿勺子敲了两下锅沿，声音很轻。3XzJoT
702营长笑了一声。打饭窗口那边有人抬着一筐菜过去，帘子被带得晃了一下。3XzJoT
“你们701这次到底报废了多少东西？”702营长问。3XzJoT
“你们701是不是挨炮挨习惯了？”702营长把碗往前一推。3XzJoT
桌上那盘炖牛肉见了底，剩下一点汤，被701营长拨进米饭里。3XzJoT
旁边那桌的人吃完了，长凳在地上拖出一声。窗口那边收了半扇帘子，热气小了些。3XzJoT
聊到后面，桌上没有人再提这个月的事。阿一吃饭一向快，今天吃得比平时还慢一点，馒头剩了小半个，摆在盘子边上没动。3XzJoT
三个人把餐盘端回去，盘子摞在回收口那边，谁也没有多站一会儿。701营长和702营长一道先出了门，走的时候还在争那套支架什么时候还，阿一自己往营区那头走。3XzJoT
出门的时候有风从过道里穿过去，把地上一小片纸卷起来，卷到墙角又落下。3XzJoT
阿一刚进营区，艾丽西亚就从伙房那边的窗户里探出头来。3XzJoT
窗台里面有个兵正在搬米袋，肩膀抖了一下，低着头把袋子往上抬了抬。3XzJoT
阿一往办公室走。塞拉从指挥所那边过来，手里抱着几份要签的字条。走廊里的灯换成了一盏白的，照得纸面发亮。3XzJoT
门在他身后合上，办公室又安静下来。旧取暖器还在嗡嗡地响，桌上那摊纸一动没动。3XzJoT
天黑得早。风从坡上下来，把营门口的旗吹得贴住旗杆。夜岗在门口换班，交接的时候两个人对着名单把口令念了一遍，念完各自散开，值夜的那个把大衣领子竖了起来。3XzJoT
整备棚里的车都停着，只有一辆还亮着检修灯，灯下有人蹲着拧什么东西，那张脸被照得发白。宿舍那边有人在门口打牌，打了两把就散了，说笑声一阵比一阵远。3XzJoT
营区外面那条路上没有车，路基边的碎石子偶尔顺着坡滑下去，响一下就没了。3XzJoT
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值班室的终端还亮着一小块，电子副官照常运转。3XzJoT
门卫那边的灯亮到很晚，光从窗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线。3XzJoT
阿一回到自己的地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习惯性地拿起终端。3XzJoT
屋里就一张窄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缸，缸底压着两张纸。3XzJoT
那只缸里的水是凉的，他喝了两口，把缸子放回原处。3XzJoT
这一次他没有去情报站，也没有点开那份比对件。雪峰旧址的记录和那四个词，他一样都没碰。他洗了脸，关了灯，躺下。3XzJ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