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八十一章:焚天遗府 1

  数日之后,那座小岛出现在了视野的边缘。3XzJnY

  慕云州骑在敖霜的龙背上,远远望见那座岛时,心里有种说不清的预感。它比雷鸣海中那座休整用的小岛更小,方圆不过两三里,孤零零地伏在海面上,像一块被遗忘的顽石。岛上没有草木,没有地衣,连焦黑的礁石都看不见,只有光秃秃的灰白色岩层裸露在外,被雷海常年冲刷出一种沧桑古老的质感。3XzJnY

  “木头,山里有东西。”3XzJnY

  慕云州闭目感知了一瞬。他什么也没感觉到,但剑灵是剑灵,她的感知一向比他敏锐。他没有多问,只拍了拍敖霜的龙颈,示意她绕到岛的另一侧。3XzJnY

  敖霜摆尾飞近,银青色的龙躯在低空盘旋了一圈。慕云州的目光落在山体一侧的岩壁上——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岩壁底部一直延伸到半山腰,不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是天然裂缝还是人工痕迹。但剑灵说里面有东西,那就一定有。3XzJnY

  “敖霜,我想在这岩壁上开个洞。”3XzJnY

  敖霜歪了歪龙首,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她落到山体前,深深吸了一口气——龙颈处的鳞片微微翘起,暗金色的电弧在喉间汇聚,一股炽热而暴烈的力量在她口中凝聚。然后她张口,一道暗金色的龙息喷涌而出,精准地轰在岩壁上。3XzJnY

  碎石飞溅,岩层崩裂。那道龙息将岩壁硬生生撕开了一个丈许见方的洞口,焦黑的岩石断面散发着灼热的气息。3XzJnY

  洞中一片漆黑,但慕云州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流从洞内涌出——干燥、陈腐,混着一丝极淡的灵药残留气息。他跃下龙背,落在洞口前。3XzJnY

  敖霜重新化为人形,裹着他那件短褂跟上来,好奇地探着脑袋往洞里看。剑灵从戮仙剑中飘出,虚幻的身形在洞口停了一瞬,红宝石般的眸子微微眯起。3XzJnY

  “熟悉的气息。”她说,“跟我有关的。”3XzJnY

  慕云州没有多问,迈步走入洞中。3XzJnY

  洞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石阶早已被岁月磨得看不出原貌,踩上去凹凸不平,碎石簌簌地往下滚。两壁的石材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灰白色岩质,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有些像阵法,有些像文字,还有些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只是些粗糙的划痕。甬道不长,走了约莫二十余步便豁然开朗,一处地下洞府出现在眼前。3XzJnY

  这地方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也破败得多。洞府顶部的穹顶垮塌了大半,碎石堆满了大半个空间,只留下靠近入口这一侧的区域还算完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浓的陈旧气息,混着潮气、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霉味。洞府中的石桌石凳东倒西歪,有些被碎石砸成了几截,有些还勉强立着,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3XzJnY

  “年月太久了。”剑灵飘在慕云州肩侧,目光扫过那些垮塌的穹顶和堆积的碎石,“不过有些地方跟敖霜那口龙息没关系,是早就塌了的。”3XzJnY

  慕云州继续往里走。洞府的格局渐渐清晰起来——这里有起居的石室、修炼的静室、存放杂物的库房、还有一处被隔开的小型药田。洞府的聚灵阵已经被碎石砸坏,没了灵气供养,药田里的灵草大半早已枯死殆尽,只剩下一片干裂的灰白色泥土和零星几根发黑的根茎。修炼静室中的蒲团烂得只剩下一团灰絮,石壁上刻着些简单的心法口诀,字迹潦草而随意。起居石室中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几只石凳,桌上散落着几块玉简和一本摊开的纸质册子,纸页发黄发脆,边缘碎了大半。3XzJnY

  但慕云州最在意的,是洞府最深处那间石室。3XzJnY

  石门半掩着,门楣上刻着三个字。字迹被灰尘和苔痕盖了大半,他伸手拂去表面的灰,勉强辨认出“藏经阁”三个字。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保存得完好得多——石室不大,约莫一间普通卧房的面积,四壁嵌着防潮的灵纹,早已黯淡失效,但仍残留着些许余韵。室内摆着几只石架,架上的玉简和册子码放得整整齐齐,只有零星几块掉在地上,其余都原封不动。3XzJnY

  慕云州走到石架前,随手拿起最近的一只玉简,神识探入。3XzJnY

  开头是一段简短的自述。洞府的主人自称“焚天炎帝”,万年前无尽之海上的化神修士,一生精研雷法与体道,晚年于此岛闭关,飞升前将毕生所学留于洞府之中,以待后人。慕云州放下玉简,又拿起旁边的册子翻看,越翻越慢,越翻越深。3XzJnY

  第一本,是关于将天雷收为己用的可能性论证。焚天炎帝用了大量篇幅推演雷灵气与修士经脉之间的契合条件,又用更多篇幅论证如何将散乱的雷灵气压缩、凝练、最终化作一种可以长久留存于丹田中、反复淬炼肉身的“雷火”。3XzJnY

  慕云州看了几页就认出来了,这玩意本质上来说,跟九龙天雷火是一个东西。3XzJnY

  “龙族早就做到了。”剑灵在旁边飘着,也在看那些册子,“不过看这笔记的年份,说不准是他先琢磨出来的,也说不准是龙族教他的,年代太久远了,没法考证。”3XzJnY

  慕云州点头,随手拿起第二本。这一本是关于天雷淬体的心得,焚天炎帝在其中详细记录了不同强度的天雷对肉身的影响,以及如何利用天雷中蕴含的至刚至阳之气祛除体内魔气和邪祟。这一本看得慕云州心中微动——他刚刚在风眼中经历了七道天雷的淬炼,源魔气被消解了大半,此刻再看这些心得,许多地方都能对上。3XzJnY

  第三本则写得极短,一看就是飞升前匆忙落笔的。焚天炎帝在笔记中写道,自己时日无多,即将飞升,洞府中所有东西,丹药、功法、材料、灵草,尽可取用,唯一的要求是,若有人在他之后寻到此处,望能替他看一眼九州如今的模样。3XzJnY

  慕云州将这一本收好,又伸手去够石架最深处那本册子。它夹在两块玉简之间,看起来年代最新,册面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青灰色封皮,质地柔韧,与周围那些发脆发黄的旧册子截然不同。3XzJnY

  他翻开来,看了第一页便停住了。3XzJnY

  是【我】的笔记。字迹与连胜平手中那枚玉简中的笔迹一模一样。3XzJnY

  慕云州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这一本册子比前几本厚得多,写得也密得多,通篇没有一句废话,全是事实和推演。【我】在笔记中详细描述了五百年前如何找到血剑宫,如何与血亢剑仙和血薇仙子交涉,如何以戮仙剑铸成后归血剑宫为条件,换取血剑宫支持铸造戮仙剑的全过程。文字简洁而冷静,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份写给自己看的备忘。3XzJnY

  写到铸造完成那一段时,【我】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些许。他写道,戮仙剑铸成的那一刻,自己握着剑站在铸剑炉前,感受着剑身上那份凌厉而纯粹的杀伐之意,心里想的不是这把剑归谁,而是九州在即将到来的大劫面前,终于多了一分胜算。3XzJnY

  他写道,血亢剑仙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血亢说,有了这把剑,血剑宫终于能压过天魔道一头。自己没有接话。3XzJnY

  再往后翻,笔迹变得急促起来,似乎写字的人心神不宁。【我】写道,自己携剑离开血剑宫的那个夜里,以诛仙戮仙双剑开道,一路冲杀出了雍州。血剑宫的修士在身后追了三天三夜,沿途拦截的任何修士都被他一剑劈开,无人能挡。3XzJnY

  写到此处,【我】在页脚补了一行小字:“血薇仙子最后截住了我。她问我,你师兄白帝凌轩当年负我一片真心,如今你这个做师弟的又来负我血剑宫?”3XzJnY

  慕云州的指尖在纸页上停了一瞬。3XzJnY

  下一页,【我】写了自己当时的回答。他写道,自己看着血薇仙子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告诉她,他不想看到九州在还未准备迎接大劫的时候,内部先杀个血流成河。戮仙剑是杀伐之剑,落到血剑宫手里,将成九州大患。为了天下苍生,必须爽这个约。想必血薇仙子会理解的。3XzJnY

  “呵,这个老东西。”剑灵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种慕云州从未听过的腔调,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3XzJnY

  慕云州低头继续看。笔记的最后几页写于【我】回到宁州之后。【我】提到,虽然自己带着戮仙剑逃跑,但留在血剑宫的材料、笔记、铸造经验和剩余的天材地宝,足以让血剑宫依样画葫芦,铸出一柄残缺版的绝仙剑。3XzJnY

  “按血剑宫的做派,我料定他们会这么做,也肯定会为绝仙剑找一个合适的剑主。大劫之下必有变数,恐怕这个不世之才,五百年内就将出世。”3XzJnY

  白辰雨。现任戮仙剑主。当然了,肯定会是她。3XzJnY

  慕云州合上册子,沉默了一会儿。剑灵飘在他肩侧,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本册子,红宝石般的眸子里的光芒明灭不定,看不出在想什么。3XzJnY

  “姐姐。”慕云州轻声唤了一句。3XzJnY

  剑灵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落在那些写着自己“身世”的字迹上,虚幻的身形微微僵硬。戮仙剑灵,从【我】手中诞生的剑灵,被灌输了灵性,又被诛仙剑灵献出三成神魂镇压杀性,最后封印了大部分记忆,沉睡在一柄埋在土中的铁剑里,等着一个五灵根的少年把她捡起来。3XzJnY

  这些事情她已经知道了大部分,余下的也早就猜到了。从她在云汐城第一次见到公孙季的时候,从她解开两道封印恢复记忆的时候,从她历练中听林沐心、百里奇、连胜平等不同的人说起【我】的时候,她就猜到了。3XzJnY

  只是猜到了和亲眼看到白纸黑字写在那里,感觉不一样。3XzJnY

  “姐姐。”慕云州又唤了一声。3XzJnY

  剑灵终于动了。她忽然从慕云州肩侧飘开,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双手叉腰,红宝石般的眸子瞪得滚圆,声音拔高了八度:“那个老东西!他居然就这么把姐姐我扔在地里!埋了那么多年!也不留点东西!让姐姐我醒了之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说他是不是过分!”3XzJnY

  慕云州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刚才不是看得挺认真的?”3XzJnY

  “谁认真了!”剑灵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门,在半空中飘来飘去,虚幻的身形几乎要散开,“姐姐我只是,只是好奇自己是怎么来的!又不是感动!更不是想哭!你看错了!”3XzJnY

  她说着“不是想哭”,声音却已经微微发颤了。慕云州没有戳穿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翻看笔记最后几页。3XzJnY

  关于陷仙剑的部分写得很短,【我】说飞升在即,时日无多,陷仙剑没有时间重铸。不过听说在九州之北可能有足以匹配陷仙剑位格的材料,希望后人有空去找一找。至于在哪里、是什么材料,笔记中没有写。3XzJnY

  慕云州合上册子,将它仔细收入储物袋中,又看了看石架上其余的东西。剩下的玉简和册子大多是些零散的实验记录和功法残篇,价值远不及前几本。他没有多耽搁,转身出了藏经阁,向洞府更深处走去。3XzJnY

  药田在洞府最里面,被一道石门隔开。石门半塌着,碎了大半,慕云州侧身挤进去,一眼就看到了那片枯死的灵草田。药田不大,约莫两丈见方,田垄上的灵草早已干枯,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残株,散发着陈旧的药气。他蹲下身仔细拨开那些枯死的残株,在田垄最深处发现了几株还残留着微弱灵气的根茎。3XzJnY

  他小心翼翼地挖开泥土,将那几株根茎取出来。其中一株通体呈暗红色,根茎粗壮,叶片肥厚,虽然已经干枯了大半,但叶脉上那些细密的金色纹路仍隐约可见。慕云州的手忽然顿住了。3XzJnY

  重元换血草。3XzJnY

  慕云州的指尖在叶片上停了好一会儿,脑海中忽然涌起一个画面——碎星岛,沉星崖,听潮小筑的灵泉边,宇文璇蹲在药田前,素手拨开泥土,将一株重元换血草轻轻植入垄中。她抬起头来看他,清冷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说:“这草难种,得看顾好。”3XzJnY

  那株草,他种了二十年。他离开碎星岛之后,不知道还在不在。3XzJnY

  慕云州将手中这株干枯的重元换血草收入玉盒,又继续翻找了一会儿,在药田角落里找到了几株同样干枯但保存完好的灵草,一并收好。随后他又去了炼器室,里面只剩下几只空了的矿石匣子和一具坍塌的炼炉,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器物。整座洞府搜刮下来,真正有用的东西不多——焚天炎帝的笔记、几株残留的灵草、还有洞府角落里一只蒙尘的石匣,里面装着几枚品质尚可的矿材和一本没有署名的火道功法残篇。3XzJnY

  慕云州将这些东西收入储物袋,在洞府中最后扫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才转身向外走去。敖霜等在洞口,怀里抱着那颗龙珠,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光。见他出来,她凑上来问:“找到什么了?”3XzJnY

  “一些旧笔记,几株灵草。”慕云州说,“还有去九州之北找陷仙剑材料的线索。”3XzJnY

  敖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只是偏头看了看慕云州腰间的储物袋,又看了看他脸上那种带着几分沉凝的神情,小声说:“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3XzJnY

  慕云州站在洞口,望向远处那片正在被雷云重新填满的天际线。台风消失后留下的空洞已经被四面合拢的墨色云壁吞没了大半,只剩下一小片天光还在挣扎。雷鸣海恢复了它一贯的模样,暴烈、死寂、不可接近。他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大半——天雷淬体、源魔气消解、焚天炎帝的笔记、【我】留下的线索。还差最后一步。3XzJnY

  “回化龙海。”他说,“入九霄雷狱阵,把九龙天雷火升格为九天劫火。源魔气还剩最后一点,我要把它彻底清除。”3XzJnY

  敖霜的眼睛亮了一下。回化龙海意味着回龙宫,回龙宫意味着有热饭吃、有软床睡、有人给她梳头,还有那些被她偷过东西但依然宠她的长老们。她几乎要当场欢呼起来,但忍住了,只是用力点头:“好!我驮你!”3XzJnY

  慕云州没有再推辞。他跃上敖霜化出的银青龙背,敖霜振翅而起,银青色的龙影在雷鸣海的上空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向化龙海的方向疾驰而去。慕云州坐在龙背上,感受着迎面灌来的狂风和身下龙躯的温热,心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3XzJnY

  那本册子里的字迹还在他脑海中盘旋。戮仙剑灵的身世、血薇仙子与白帝凌轩的旧怨、陷仙剑的线索、【我】对九州未来的安排——这些东西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从东海到雷鸣海的每一步都兜在其中。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张网里扮演着什么角色,也不知道【我】到底算到了多远。但他知道一件事。3XzJnY

  他身上的源魔气即将被彻底清除。二十年的枷锁,终于要解开了。3XzJnY

  龙背之下,雷鸣海正在身后飞速退去。前方,化龙海的方向,天光渐渐变得明亮而澄澈。3XzJnY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