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门在身后合上，笑声被隔成一层闷响。3XzJrU
侍者举着灯走在前面，拐过一段走廊，推开第二扇门。3XzJrU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关着的门。有的门后面有人说话，有的门后面什么声音也没有。地毯吸掉了脚步，只剩下灯罩里的火苗偶尔爆一下。3XzJrU
这栋楼是卡西米尔的旧宅子，层高修得很足，走路的人声音都往上飘。3XzJrU
走廊拐角上站着两个男人，手里都端着酒，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有人过来就停住，等人走远才接着说。3XzJrU
夫人走在最前面，没有往那边看。博士也没有。3XzJrU
陈看了那两个人一眼。3XzJrU
小会客室不大：一张矮桌，四把椅子，一扇开向院子的窗。窗开了一条缝，夜里的树一响，声音很轻。3XzJrU
屋里点着一盏落地灯，光只够照亮桌子和三把椅子，第四把椅子在门边的暗处。3XzJrU
“需要添茶么？”侍者问。3XzJrU
“不用，谢谢。”夫人说。3XzJrU
侍者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3XzJrU
陈跟到门里侧就停下了。3XzJrU
她先看了一眼窗，再看了一眼门，然后才把那口气松下来。办惯这种事的人，进一间陌生屋子，第一眼看的不是屋子，是路。3XzJrU
夫人先进去，在靠里的位置坐下。3XzJrU
坐下的时候，她把袖口理了一下，很轻。3XzJrU
博士站在桌边，没有坐。3XzJrU
“你可以先回去。”博士说。3XzJrU
“我跑了一天，不是为了半路回去。”3XzJrU
“明天还有事。”3XzJrU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3XzJrU
她顿了顿。3XzJrU
“而且，浪费时间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好。”3XzJrU
夫人抬起眼，看了看博士。3XzJrU
“你教的？”3XzJrU
“今天刚教。”3XzJrU
“教得不错。”3XzJrU
陈站在那儿，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说更安全。3XzJrU
“坐吧。”夫人对她说。3XzJrU
陈看了博士一眼。3XzJrU
博士点了一下头。3XzJrU
她才在离门最近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3XzJrU
裙子后面没给尾巴留地方，她把尾巴收在椅背和身子之间。3XzJrU
桌上有一壶茶，两只杯子，壶还温着。3XzJrU
博士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她面前。3XzJrU
推完他才想起来，自己刚才是没有想的。3XzJrU
夫人看了那只杯子一眼。3XzJrU
“你以前倒茶，从来不看人。”她说。3XzJrU
“手比嘴快。”3XzJrU
“手比嘴快的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3XzJrU
陈把这句记下来了，虽然她还不知道该记到哪儿去。3XzJrU
窗外能看到半条街。3XzJrU
街上的灯是卡西米尔的灯，一排一排，间距很匀，亮得像有人每天擦过。3XzJrU
远处有一块地方比别处亮，那是赛场的方向，这个点还有人在散场，车马的声音隔着窗缝传进来，闷闷的。3XzJrU
这间屋子里的三个人，谁也没有往那边看。3XzJrU
门外传来杯盘相碰的声音，有人在笑，笑得很规矩。3XzJrU
这间屋子里的三个人，谁都没有笑。3XzJrU
夫人的视线一直在博士身上，没有移开过。3XzJrU
过了一会儿，她才真正看陈一眼。不是扫，是看。3XzJrU
陈没有避开。3XzJrU
在厅里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一件事：这位夫人一次都没有解释过自己为什么在这里。3XzJrU
不解释的人，要么觉得没必要，要么知道对方不会问。3XzJrU
“眼睛不错。”夫人说。3XzJrU
“还年轻。”博士说。3XzJrU
“我知道。”3XzJrU
夫人说完这句就不看她了。3XzJrU
陈今晚穿的是礼服。深色的外衣，领口扣到最上面，袖口收得很紧。3XzJrU
她平时穿惯了轻便的东西，这一身从进门起就没让她舒服过；领子紧了三次，她都忍住了没去拉。3XzJrU
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额前有几缕压不住；发色很深，灯底下看几乎是黑的，只有边上带一点蓝。3XzJrU
头上那对角向后掠着，礼服的头饰压不平，只能让它们露在外头。3XzJrU
身量比博士矮半个头，肩膀窄，坐着的时候两只脚并着，随时能站起来。3XzJrU
她的脸本来就偏冷，不说话的时候像在看人；眼睛是浅蓝的，看过来的时候像先把你量了一遍。3XzJrU
陈知道自己刚被看了一遍。3XzJrU
她说不清那一眼是看得高还是低，只知道很干净——像有人把一件东西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原处。3XzJrU
博士终于坐了下来。他把椅子往外拉了半寸，坐得离桌子远一点。3XzJrU
坐下以后，他的两只手都搁在桌沿上，很稳。3XzJrU
陈注意到的却是另一件事：从进这间屋子到现在，博士一次都没有看过门。3XzJrU
她自己已经看过两次了，一次是进门，一次是侍者出去。3XzJrU
她知道人看门无非是两种时候：紧张，或者要走。3XzJrU
博士两种都不是。他只是坐在这里，像坐在一个早就知道的场合里。3XzJrU
她还数过别的：整晚他没有提过一次大炎那边的事，也没打听过她住在哪儿。3XzJrU
他答话的时候一律很短。最短的一次，只有一个字。3XzJrU
一个人藏事情的时候，往往说得很顺，还会主动多讲一句不相干的。3XzJrU
她也见过一句话都不说的人。3XzJrU
那两种人她都有办法。只是今晚这两种都用不上。3XzJrU
这个人正好相反。他没有藏，他只是不说。3XzJrU
在陈眼里，博士一直是坐在桌子另一头的那个人：地图、名字、下一步。3XzJrU
今晚他坐在桌子的这一头，被人一件一件地算。3XzJrU
她第一次觉得，桌子另一头那个人也会欠账。3XzJrU
她还注意到一件事：两个人说了这么久，谁也没有叫过对方的名字。3XzJrU
陈也一直在看这位夫人。3XzJrU
头发盘在脑后，只有一两缕落在肩上；今晚的衣服是深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3XzJrU
眼睛很深，也很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也不追。3XzJrU
只是看不出年纪。三十几、四十几，还是更大，每猜一个数，心里都留不下准头。3XzJrU
身形偏瘦，肩背很直；陈自己也坐得直，可那是撑出来的，这一位不是。3XzJrU
杯子在她面前，端起来过三次，每次都只沾一下嘴唇；那只手不算细，虎口上有一层很薄的硬皮。3XzJrU
陈见过很多说话有分寸的人。那种分寸是练出来的；这一位不一样，她是不在乎。3XzJrU
“以前这里夜里只有铁味和马粪味。”夫人说。3XzJrU
“现在呢？”博士问。3XzJrU
“现在多了糖味。”3XzJrU
博士喝了一口茶。3XzJrU
陈听出来了：这句话不是什么公务访问能说出来的。3XzJrU
“路上还顺利？”博士问。3XzJrU
“顺利。”3XzJrU
“住的安排呢？”3XzJrU
“住了。”3XzJrU
“……”3XzJrU
“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夫人说。3XzJrU
博士没有答。3XzJrU
“你这次待多久？”他反问。3XzJrU
“看情况。”3XzJrU
“看什么情况？”3XzJrU
“看你想跑多快。”3XzJrU
博士把手从桌沿上收了回去。3XzJrU
“前阵子我去了一趟龙门。”夫人说。3XzJrU
“我知道。”博士说。3XzJrU
“见到小魏了。”3XzJrU
陈的手指在杯子上顿了一下。3XzJrU
“他怎么样？”3XzJrU
“一身伤。”3XzJrU
夫人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点。3XzJrU
“所以家法只收拾了一顿。”3XzJrU
“……”3XzJrU
——她刚才叫他什么？3XzJrU
小魏。3XzJrU
舅舅在龙门是什么位置，陈比谁都清楚。那样的人，被人叫一声“小魏”，不可能是随口叫的。3XzJrU
而“家法”这两个字，比那声“小魏”还重。3XzJrU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问“谁批的”。3XzJrU
那是办案的问法，不是外甥女的问法。3XzJrU
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3XzJrU
她记得舅舅桌上有一支烟枪，烟灰总是堆到快满才倒。3XzJrU
那样一个人，现在被人说“一身伤”。3XzJrU
陈上一次见舅舅，是在龙门的墓道上。3XzJrU
那天风很大，他站在坡上，讲了很长的一段话：讲母亲，讲他没能做到的事，讲他以后不再选谁。3XzJrU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没好的伤。3XzJrU
她离开龙门那天，舅舅叫住她，只说了两个字：保重。3XzJrU
她当时回了两个字：再会。3XzJrU
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个人又挨了一顿。用的是家法。3XzJrU
陈认识的大人物不算少。她一个都想不出来谁有资格。3XzJrU
陈沉默了一会儿。3XzJrU
“……他没还手？”3XzJrU
夫人略微看了她一眼。3XzJrU
“他为什么要还手？”3XzJrU
陈没有再问。3XzJrU
她把这两句话在心里放好，像把两件不能碰的东西放到架上。3XzJrU
最难的那些场面不是有人撒谎，是所有人都说真话，只是没有人把话说完。3XzJrU
这一桌就是那种场面，只不过说话的人不用对她负责。3XzJrU
“龙门的伤比人重。”夫人说。3XzJrU
陈也没接。她大概知道龙门伤在哪儿，但不知道这位夫人凭什么说得像自己家的事。3XzJrU
“灯都修好了。贫民区那边，跟以前不太一样。”夫人又说。3XzJrU
博士“嗯”了一声。3XzJrU
陈知道那一片以前是什么样。3XzJrU
那一片是龙门最乱的地方：户口不全，水电不通，查案子查到一半就查不下去。3XzJrU
后来变了。她离开龙门的时候，那边已经能自己摆摊、开店、给小孩上课。3XzJrU
她一直知道那些事是谁做的。3XzJrU
她还记得那一年，近卫局去百越收过一次东西。3XzJrU
收完以后，留了五十根长矛，说是给他们练手用的。3XzJrU
那天她没去，是后来听人讲的。讲的人说，那地方的人排队把长矛领回去，排得很整齐。3XzJrU
她只是没想过，会有一个从大炎来的女人，坐到那种小店的板凳上。3XzJrU
夫人往后靠了一点。3XzJrU
“我在你们那家云吞店坐了一下午。”3XzJrU
博士抬起眼。3XzJrU
“阿健没赶你走？”3XzJrU
“他给我添了半勺汤。”3XzJrU
博士没有接话。3XzJrU
这一次，他没有接话的时间比前面几次都长。3XzJrU
陈听着，慢慢地，把一件本来不成形的事情听成了形：这位夫人去过龙门，去过那一片，坐进了街边的小店，还被添了半勺汤。3XzJrU
而博士听完以后，一句都没反驳。3XzJrU
夫人把手放回桌上，换了个称呼。3XzJrU
“你这几年，睡得好么？”3XzJrU
“还行。”3XzJrU
“骗人。”3XzJrU
“……有时候。”3XzJrU
陈在旁边听着，忽然反应过来：她刚才还叫他迈根先生，这一句就变成“你”了。3XzJrU
中间没有任何过渡。3XzJrU
陈把这件小事也记下来了。称呼是藏不住东西的。3XzJrU
换称呼的那一刻，屋子里的语法也变了：她不再问他公务上的事，问的是他睡得好不好。3XzJrU
“我带来的那个人还在下面。”夫人说。3XzJrU
“他在车上。”3XzJrU
“他知道你要聊多久么？”3XzJrU
“不知道。”3XzJrU
“那他只好等着。”3XzJrU
“他习惯了。”夫人说。3XzJrU
“明天上午还有个仪式。”她又说。3XzJrU
“你要去？”3XzJrU
“我是特使。”3XzJrU
“站在那儿让人念稿子。”3XzJrU
“念稿子的人比稿子还长。”3XzJrU
博士的嘴角动了一下。3XzJrU
“你在笑。”3XzJrU
“没有。”3XzJrU
“你刚才笑了。”3XzJrU
“没有。”3XzJrU
“仪式完了还有一场宴。”3XzJrU
“又是宴。”3XzJrU
“大炎和卡西米尔都很有礼貌。礼貌多的地方，饭都吃不饱。”夫人说完，往椅背上靠了靠。3XzJrU
博士这次真的笑了一下，很快收住。3XzJrU
“你以前来过卡西米尔？”3XzJrU
“来过。”3XzJrU
“那时候也这样？”3XzJrU
“那时候的骑士还没有这么多牌子。现在这里的孩子谈起骑士，像在谈一笔生意。”她说得很轻。3XzJrU
博士看着桌面。3XzJrU
陈听着，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今晚别的话都重。3XzJrU
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3XzJrU
她有点想笑，又觉得这时候不太对。3XzJrU
陈后来才注意到，博士自己那杯茶，从倒上到现在，只动过两次。3XzJrU
门被敲了两下，侍者探头进来问要不要续水。3XzJrU
夫人摇了摇头，侍者又退了出去。3XzJrU
博士把茶壶的盖子掀开看了一眼，又盖上。3XzJrU
“上次电话挂得有点快。”夫人说。3XzJrU
“是你挂的。”3XzJrU
“因为有人答应过不会跑。”3XzJrU
厅里的人声隔着门传进来。3XzJrU
“后来我去了百越。”3XzJrU
“我知道。”3XzJrU
“你还是跑了。”3XzJrU
“有事。”3XzJrU
“你每次都有事。”3XzJrU
她说得很平，像在念一笔记熟了的账，不催，也不讨。3XzJrU
“百越”两个字落在桌上，陈的呼吸停了半拍。3XzJrU
她听明白了一件事：这两个人之间的事，不是最近才接上的。3XzJrU
这位夫人甚至专门找过他，找到百越去过。3XzJrU
他们说话不需要解释。3XzJrU
陈坐在旁边，第一次觉得“老朋友”这三个字有点不够用。3XzJrU
“所以你为什么来卡西米尔？”博士问。3XzJrU
“公务。”夫人说。3XzJrU
“……”3XzJrU
“大炎特使，公务访问。”3XzJrU
博士看着她。3XzJrU
“有什么问题？”3XzJrU
“没有。”3XzJrU
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说。3XzJrU
陈把这两个人的表情都看了一遍，什么也没看出来。3XzJrU
她只确定一件事：这话只说了一半，而且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知道。3XzJrU
窗外那棵树又响了一下。3XzJrU
门外的宴会还在继续，笑声一层一层传过来，跟这间屋子里的话没有关系。3XzJrU
楼下有人在说话，说的是卡西米尔话，语速很快。3XzJrU
街对面有人把灯一盏一盏关掉，最后只剩门口那两盏。3XzJrU
屋里没人说话的那几秒，外面的声音就显得很清楚：杯盘、车马、有人笑着道别，各响了一遍。3XzJrU
楼下的话，一个字也没有传上来。3XzJrU
“这次呢？”夫人问。3XzJrU
“什么？”3XzJrU
“准备待多久？”3XzJrU
他没有立刻回答。3XzJrU
“暂时没准备走。”3XzJrU
“暂时？”3XzJrU
“……”3XzJrU
夫人没有追这一句。她把目光移开了一会儿，又移回来。3XzJrU
“你的‘暂时’，我听过好几回了。”她说。3XzJrU
博士放下杯子。3XzJrU
陈看了博士一眼。她第一次看见这个人被问得没有词。3XzJrU
这个人今天在厅里跟几十个人说过话，一句多余的都没有；现在他连一句多余的都找不出来。3XzJrU
“你还记得以前答应过我的事情么？”夫人问。3XzJrU
“记得。”3XzJrU
“哪一件？”3XzJrU
“你想听哪一件？”他反问。3XzJrU
夫人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笑。3XzJrU
“我数过，三件。”她说。3XzJrU
“……”3XzJrU
“今天先算一件。”3XzJrU
“你说过，要带我看看这片大地。”3XzJrU
博士安静了一下。3XzJrU
“我记得。”3XzJrU
“后来我自己也看了不少。”3XzJrU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埋怨的意思。3XzJrU
“哪里最好？”博士问。3XzJrU
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3XzJrU
“有一处山谷。春天开白花，没有人管，也没有名字。”3XzJrU
“记住路了？”3XzJrU
“记住也没用，你又不跟我去。”她说。3XzJrU
“等这边……”3XzJrU
“等这边什么？”3XzJrU
“没什么。”3XzJrU
他没有再说。3XzJrU
“越往北走，饭越咸。有一年我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镇上住了半个月，那里的面比这里的好。”她又说。3XzJrU
“你不挑地方？”3XzJrU
“挑地方的人走不远。”3XzJrU
博士过了一会儿才应了一声。3XzJrU
“嗯。”3XzJrU
陈低头看自己的杯子。她忽然觉得，自己坐得有点太正了。3XzJrU
陈忽然想到明天。她不知道明天该不该跟着，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允许跟着。3XzJrU
那片山谷她听懂了，又没听懂：她知道那说的是一个地方，不知道是多少年。3XzJrU
“有一件你还欠着。”夫人说。3XzJrU
“哪一件？”3XzJrU
“以后再说。”3XzJrU
“所以你最近又在忙什么？”夫人问。3XzJrU
“一些小事。”3XzJrU
陈看了他一眼。3XzJrU
夫人也看见了那一眼。3XzJrU
“看来不是小事。”3XzJrU
“真的不大。”3XzJrU
“他的‘不大’不太值得参考。”陈说。3XzJrU
夫人又看了陈一眼，比刚才长一点，然后就不看了。3XzJrU
她没有点评。3XzJrU
博士把杯子往桌子里侧推了推，没有再倒。3XzJrU
陈有两个问题已经到了嘴边。3XzJrU
第一个是“小魏是谁”。3XzJrU
第二个是“你是谁”。3XzJrU
她都没有问。这两个问题问出来，今晚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就都得重新摆一遍。3XzJrU
她也知道答案会是什么：一句笑话，一句“以后再说”，然后话头就拐到别处去了。3XzJrU
这个人今晚用过两次这一招了。3XzJrU
夫人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只响了一下。3XzJrU
“明天有空吗？”3XzJrU
博士沉默了。3XzJrU
“怎么？”3XzJrU
博士显然想拒绝。3XzJrU
“……有。”3XzJrU
“很好。”3XzJrU
“去哪？”3XzJrU
“随便走走。”3XzJrU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3XzJrU
“你不是答应过，要带我看看这片大地么？”3XzJrU
“这里是卡西米尔。”3XzJrU
“卡西米尔不在大地上？”3XzJrU
“……”3XzJrU
夫人走到门口。3XzJrU
她朝陈点了一下头。陈也站起来了。3XzJrU
然后她回头看了博士一眼，把门带上了。3XzJrU
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走远了。3XzJrU
屋里只剩下落地灯、两只杯子，和一壶凉透的茶。3XzJrU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博士后来才把椅子往回推了半寸。3XzJrU
陈等他开口。他没有。3XzJrU
她也没有催。两个人都没有动。3XzJrU
走廊上有脚步声过去，又过去一拨。那是客人真的在走了。3XzJrU
楼下开始有车马发动的声音，一辆接着一辆。3XzJrU
有人在楼下搬东西，木头磕在门框上，磕一下，停一下，再磕一下。3XzJrU
楼里的门一扇一扇地开，又一扇一扇地关。3XzJrU
门外有人一路道别过去，说的都是客气话，一句也没落到实处。3XzJrU
博士终于站起来，把两只杯子并到一起，推回桌子中间。3XzJrU
他做这两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一个刚办完一件麻烦事的人。3XzJrU
他走到窗边，把窗关严了，又推开一条缝。3XzJrU
院子里的树已经不响了，风也停了。3XzJrU
陈看着门口，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视线转回博士身上。3XzJrU
她把今晚听来的话从头过了一遍：没有一句是正经话，可她听完以后，比在厅里站那半个晚上知道的还多。3XzJrU
她知道这位夫人和博士认识得很久。3XzJrU
知道他很多年前答应过一件事，还欠着一件。3XzJrU
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在跑，而且跑得很熟。3XzJrU
知道她有资格对舅舅用家法，而且舅舅认这个资格。3XzJrU
她不知道这位夫人是谁。3XzJrU
而且知道的都是不该知道的。3XzJrU
陈把夫人离开的方式也记住了：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第二次；门是她自己带上的，很轻。3XzJrU
要么是不在乎，要么是习惯了别人替她关门。3XzJrU
“所以——”3XzJrU
“别问。”3XzJrU
“我还没问。”3XzJrU
“你的脸已经问完了。”3XzJr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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