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上，强壮的美国队长正把一个穿九头蛇制服的人按进水里。气泡一串串从水中冒上来，画面显然不太适合小孩。3XzJq9
他像个小大人一样穿着皮鞋，坐在座位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腿：“他手里有枪。他为什么不直接开枪？”3XzJq9
“那是电影，亲爱的，”玛丽亚把手搭在他后颈上，“电影里不要说话，会打扰到别人。”3XzJq9
霍华德的心思压根不在银幕上，他的眼睛看着大银幕，但却像陷入了某种回忆。3XzJq91
霍华德沉默地笑着。他斟酌着言语，然后告诉托尼：“我喜欢和你们一起看电影。”3XzJq9
整个放映厅的灯、银幕、出口指示，在同一时刻全灭。3XzJq9
（1977年7月13日纽约发生了大停电，这是真实历史）3XzJq9
没有了视觉，其他的五感就变得非常敏锐。几百个人身上的汗味、惊慌的叫声和孩子的哭声全部都涌进托尼的大脑里。3XzJq9
“都别动。”霍华德的声音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可靠。3XzJq9
他站起来，一手揽住玛丽亚，一手摸到托尼的肩膀，“走这边。跟紧。”3XzJq9
霍华德熟练地带着母子俩顺着墙摸到侧边的员工通道，推开门，走进一条窄巷。3XzJq9
只有远处天边映着不正常的红光，隐隐有喊声、玻璃破碎的声音传过来。3XzJq9
“回车里！”霍华德把托尼往自己身后带，他已经意识到会发生什么了。美国人还没从经济危机的深渊里爬出来，这次停电只会让那些压抑已久的罪恶全部释放。3XzJq9
但他们没能走远，巷子那头有火光晃了一下。一个打着打火机的人从阴影里出来，他挡住了去路。3XzJq9
“钱。”那个男人举着一把枪，声音和他的手一样颤抖不止。3XzJq9
男人的枪口在斯塔克一家三人之间来回移动：“钱包，都给我。快点。”3XzJq9
霍华德对这种场面好像是有经验的，他慢慢把托尼和玛丽亚挡到身后。然后动作缓慢地从西装内袋掏出钱包，3XzJq9
为了方便男人看清他的每个动作，霍华德掏出钱包放到地上后就举起双手，用脚把钱包往前推了推。3XzJq9
“拿去吧。”霍华德的声音放得很低，“钱都在里面。这里很暗，我们看不清你的脸。”3XzJq9
那人盯着地上的钱包，他甚至不敢低头去捡。但他的目光很快越过霍华德，落在玛丽亚的脖子上。3XzJq9
“那个。”男人的声音变得更加贪婪了，“项链。给我。”3XzJq9
霍华德像是不敢相信似的看着自己的胸口，膝盖一软，跪了下去。3XzJq9
那个男人自己也吓傻了。他看着枪，又看着倒下的人，不敢置信地往后倒退。但事已至此，男人鼓起勇气伸手向玛丽亚的项链。3XzJq9
倒下的霍华德摧毁了玛丽亚全部的心理防线，她疯了似地去抓那只握枪的手。黑暗里两人扭成一团。3XzJq9
男人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开了枪，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我干了什么，我都干了什么？！”3XzJq9
沾染着血水和尘土的珍珠滚落到托尼脚下，他的双眼颤抖，甚至不知道该逃还是该哭泣。3XzJq9
那个男人楞在原地，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什么都没拿到，什么都没敢带走。3XzJq9
血液积攒在霍华德的嘴里，他朝着托尼和玛丽亚伸出手。3XzJq9
霍华德没有告诉托尼他原本想把托尼送进寄养学校，他在今天之前甚至觉得托尼到了叛逆期很让人讨厌。3XzJq9
霍华德感觉眼眶湿润了，视线在变得涣散，他无法看清托尼和妻子的脸。他也没有办法说出他想说的“我爱你”。3XzJq9
“不，不要。”托尼终于知道他失去了什么，他倒在父母身上放声大哭。3XzJq9
手电光从巷口照进来的时候，托尼下意识地挡住眼睛。3XzJq9
“上帝，”一个年轻的声音，脚步踉跄着跑近，“老天啊！”3XzJq9
托尼在眼泪模糊中看见了挂在男人左胸胸口的名字和警徽：乔治·斯黛西。（注1）3XzJq9
乔治慌忙蹲来，把自己的警服外套脱下来裹在托尼身上。3XzJq9
“看着我，孩子，”他扶着托尼的肩膀，“看着我。你叫什么名字？”3XzJq9
“我是斯黛西，警察。”乔治回头冲巷口喊了一声救护车和支援，然后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慌张，“听着，这不是你的错，明白吗？不是你的错。你看着我，呼吸，跟我一起呼吸……”3XzJq9
两个小时后，托尼坐在警车上。无数手电筒的光线四处晃动，但在托尼的视线里已经变得遥远、触不可及。3XzJq9
一个黑人突然坐上警车，但还不等托尼变得害怕，黑人立刻开口了：“我叫尼克·弗瑞。你的父亲和我是朋友。”3XzJq9
托尼沉默地看着弗瑞，他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3XzJq9
弗瑞叹了口气，他处理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了，而每次都相当棘手。3XzJq9
“你只需要记住我就可以了，我会叫人把你的斯坦叔叔和管家叫来陪你。”3XzJq9
弗瑞越过托尼看了下远处已经盖上白布的斯塔克夫妇，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别担心，我会照顾你的。”3XzJq9
弗瑞重新融入黑暗之中，他心中叹息，往日战友就只剩杜根还在了。3XzJq9
年轻的奥巴代亚惊恐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霍华德，然后猛地抱住托尼：“哦，上帝啊，他对你做了什么。”3XzJq9
老管家贾维斯摘下帽子，向斯塔克夫妇低了低头。他附耳奥巴代亚，让他把托尼先带回家里。3XzJq9
悲伤已经耗尽了，现在托尼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复仇。3XzJq9
贾维斯看着托尼脸上那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愤怒，心里悲痛不已。3XzJq9
“小少爷，现在您需要休息，剩下的事，交给大人。”3XzJq9
托尼见贾维斯不听他的话，他猛地从沙发上滑下来，撞开贾维斯冲出玄关。3XzJq9
贾维斯已经很老了，他没追出两步就跟不上托尼了。贾维斯只好焦急地去找人，现在停电连电话都打不出去。3XzJq9
托尼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3XzJq9
这里的酒吧还点着蜡烛。停电夜，这里反倒挤满了人。3XzJq9
一个小孩出现在酒吧里可实在太显眼了：“有人吗？我要雇一个人。”3XzJq9
几张粗犷凶狠的脸转过来，他们打量了一下托尼身上体面的衣服和皮鞋。3XzJq9
他们的视线让托尼感觉害怕，但他还是强撑着说：“我有钱。我要你们帮我杀一个人。”3XzJq9
酒吧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笑。一个醉汉探过身，酒气喷在托尼脸上，他伸手想揉他的头发。吧台后的老板皱着眉绕出来，骂骂咧咧地要把这孩子拎出去。3XzJq9
弗瑞挡在托尼面前，托尼甚至都没注意到弗瑞是什么时候出现的。3XzJq9
弗瑞没看那几个醉汉，只对老板说了句“孩子我带走”，老板就听话地让开了。3XzJq9
“虽然我早就听说过你很有主意，但我还是想问问你，”弗瑞一边开车一边开口询问，“你凭什么觉得酒吧里会有人愿意为了钱去杀人？”3XzJq9
“杀我爸妈的人，就是为了钱。他抢了钱包，还想要项链。既然有人为了钱杀人，就一定有人愿意为了钱去杀他。”3XzJq9
托尼转过头看他，眼神中透露出希望：“你愿意杀了那个人吗？”3XzJq9
弗瑞这才偏过头，看了托尼一眼：“你的仇人名字叫乔·齐尔。他现在已经被关进警察局了。你得先跟我去一个地方。我就帮你杀死那个仇人，怎么样？”（注2）3XzJq9
托尼警惕地看着弗瑞，但他思考片刻后爬上了副驾驶并且系上了安全带。3XzJq9
弗瑞没想到托尼真的有胆子跟上来，托尼的脾气真的和霍华德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3XzJq9
一个男人趴在人行道上，姿势扭曲，是刚从楼上掉下来的。3XzJq9
两个衣着暴露的女人蹲在他旁边，借着不知哪来的微光，熟练地翻他的口袋，又去撸他手腕上的表，动作麻木，像在自家厨房翻找东西。3XzJq9
更远处，沿街的门口和台阶上缩着一团一团的人影，他们身上盖着纸箱和报纸，分不清是睡是醒，甚至分不清是生是死。3XzJq9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路边，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黑笔写着：3XzJq91
“末日将至（THE END IS NIGH）”（注3）3XzJq9
弗瑞看着托尼：“好好观察，看看有多少人盯着我们。”3XzJq9
托尼这才注意到，黑暗里有很多双眼睛正转过来落在这辆车上。那些眼睛一动不动，安静得让人后背发凉。3XzJq9
“这车要是在这儿熄火，”弗瑞说，“他们就会扑上来，杀了我们俩，把车拆了。”3XzJq9
“但他们没有这么做。因为他们害怕，或者他们还有善心。”3XzJq9
“你瞧，托尼。你生下来就有饭吃、有屋子住。而在这里，这些人所呼吸的每一秒都需要为你理所当然拥有的一切而挣扎。”3XzJq9
弗瑞看着托尼，托尼居然认真地在听弗瑞讲了什么。弗瑞觉得自己脑子一定是有什么问题才会和7岁的小孩讲这些。弗瑞现在只想早点打发走托尼，然后把托尼送回家。3XzJq9
“托尼，现在工厂关门，工人失业。他们无家可归，饥寒交迫。他们绝大部分人都失去了家人或者已经没有家人了。”3XzJq9
“阶级带来压迫和贫穷，而压迫带来反抗，贫穷催生罪恶。托尼，你今晚经历的一切只是这个巨大循环的一部分。即使你真的杀死那个人，也只不过是在这个巨大循环中又添上一个悲剧而已。”3XzJq9
尼克说完了话，满意地看着似乎是被唬住了的托尼。他以为这孩子会像所有被带到这里的人一样，沉默，然后同情这些人。3XzJq9
托尼看着窗外，看着那条街，看着那片被整座城市遗忘在黑暗里的人。3XzJq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