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光从西窗斜进来，落在桌上最上面那张纸上，照得发白。阿一坐在桌后，把手里那份念到最后一行。送到他这里的名单，各连已经核过一遍，桌旁终端上还开着电子副官排好的警戒轮换。3XzJpG
支援居民的申请，步兵二连二排，理由是协助安置点那几户人家把塌了的地窖重新挖出来。字写得规整，末尾还专门添了半句，说这项作业的体力强度不低于武装越野。他把这份放到左边那摞上。3XzJpG
右边还有一摞，一份一份看过去，都是同一种东西——哪两户人家还有一批粮种要武装护送到安置点，安置点外头那些残留的地雷和废墟谁来顺手清一遍。3XzJpG
最下面那份是给卫星据点的：仓库顶漏了，要借人上去盖。桌角那枚拆下来的旧螺栓压着第三摞的一角，他伸手把它挪开，翻了两页，又压回去。3XzJpG
安托万政委管这些事叫军民鱼水情，说这个词是他从东方那边学来的。阿一到现在也没太弄明白这话到底指什么。3XzJpG
不过有几件事，他倒是看得明白。卫星据点的居民们很开心，偶尔还会给703营送些东西，帮营里添点补给。3XzJpG
至于他自己，也挺高兴。帮别人解决了难处，看着人家高兴，他也跟着高兴。想到这里，他嘴角带了点笑。3XzJpG
他又抽出侦察连一个班的申请，要去卫星据点协助清运物资，申请理由那一栏填着战术机动训练与体力维持。3XzJpG
申请上又补了半句，两项可同时进行。旁边那份是工兵排的，申请去安置点清几处废墟，顺手把能用的料挑出来备着。附了一张手画的图，画得比工兵排自己的作业图还细。3XzJpG
护送粮种的申请后夹着半页给养单。申请是连长签过的，给养单是带队班长填的，要给随队人员多领一份干粮，两张纸都写得理直气壮。3XzJpG
他把给养单重新夹好，指尖在多领干粮的那行字上点了一下。3XzJpG
去安置点护一趟粮种、盖一个棚子、顺路把两家的水管接上，哪一样都比在训练场上跑圈强。他们倒是真热情。3XzJpG
前几天，约书亚上尉通过加密通讯问过他那趟旧任务。没有追着问学院长交代了什么，先问他进了荒神综合研究所以后，在哪儿停下来过。这件事，他答得上来。3XzJpG
那天看完整备，他就把还记得的路写了几段。这几天有空便补一点，拿不准的地方留着空白。上尉答应给他认的现场照片还没送到，眼下只能先整理自己记得的经过。3XzJpG
有一台很老的电脑终端，他还跟艾丽西亚说过，那东西居然还能通电。他在终端前站了一阵，走的时候是他关的机。后来他还问过她一回，她记得他站在那儿，也记得他把机器关了。3XzJpG
这四个词就那么留在他的记忆里。他试着把它们连起来念过不知多少回，还是连不成一句。它们就那么摆着，像钉在木头上的四颗钉子。3XzJpG
还有一件更靠前的事，也接不上。出发去研究所之前，院长把他叫去过一趟。他记得自己从门口进去，记得那张椅子坐下去会往左边歪。3XzJpG
可中间那一段是空的——那趟任务到底是怎么交代下来的，他现在只能想起个头，后面就断了。3XzJpG
砸得不重，热乎乎地在头顶碰了一下，布包便滚到了摊开的文件上，香味倒先钻进鼻子里。他愣了一下，才看清那是个用布包着的面包，布角还打了个结。艾丽西亚正站在桌子侧边，手还举在半空里，人已经先笑出来了。3XzJpG
他抬起头看她。她今天穿着作训服，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手指上还沾着面粉，红头巾系在脖子上，棕色长发扎成双马尾，一侧的发尾搭在肩前。她从伙房那边过来，身上还带着烤炉边上的热气。3XzJpG
他摇了摇头，把面包拨到桌角，从右边那摞里抽出一份文件。他从笔筒里取出笔，拔下笔帽，对过终端上的轮换名单，在申请下添了句“回来照常参训”，才签上名，放到另一边。3XzJpG
她把那把椅子从桌子对面拉开坐下，胳膊搁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就那样看着他。3XzJpG
“看你们的申请。挖地窖算武装越野，送面包算复核视野盲区，理由写得都挺好。”3XzJpG
“我知道。你写的那份还补了半句，顺便确认未标注观察点。”他把笔搁回笔筒。3XzJpG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坐姿换了个方向，胳膊改成撑在桌上，人往他这边倾了倾。3XzJpG
“这两趟都是顺路。正好都在一条线上。”她说得很快。3XzJpG
她解开布结，将还温着的面包掰成两半，断面上的纹理一层层都看得清。半块放在摊开的布上，推到他手边，另半块自己拿着，咬了一口。3XzJpG
“给工兵排的，留了一半给营部。昨天那锅汤，我尝了一口就不想再喝了，幸好还留着面包。”她嚼着东西说话有点含混，咽下去才把话说完。3XzJpG
“那今天这半块，我得留着配汤。”阿一看了一眼她推过来的面包。3XzJpG
“让你现在吃的呀。晚上伙房又不是不开饭。”她把视线从自己的面包移到他手边，示意他快些尝尝。3XzJpG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换了个坐法，一条腿从桌子底下挪出来。面包掰开以后那股甜味在屋里散开，压过了桌上的纸味和墙角堆着的铁器味。3XzJpG
她坐得比刚才近了一点，胳膊收回来的时候，手背从他压着的纸边上擦过去。3XzJpG
“这炉用了新麦子磨的面粉，面团发得慢，我多等了一会儿。”她说道。3XzJpG
“安置点南边那两片地里收的，还没入库，农户先匀出来的。他们说今年要是有多余的，能送到营区来，换些换下来的弹药箱和铁皮。”3XzJpG
“旧弹药箱还能装东西呀，铁皮拿去补粮仓的顶，那边还漏着呢。”她咬了一口。3XzJpG
他伸手把那份申请压在最下面，拿起手边那半块，先尝了一口。确实比平时松一点，边上还有点焦味，像是炉温没压匀。他低头把自己那半块吃完，才又看向她。3XzJpG
“比平时松，边上那点焦的也好吃。给营部留的那一半，算我一份。”阿一看向她手里的面包。3XzJpG
“我说晚上的那份。上次我还等着问你味道，结果你一个都没给自己留。”她咬了一小口，眼睛仍看着他。3XzJpG
“那你先给我留一个，我自己去拿。吃完再告诉你。”3XzJpG
“今天已经告诉我啦，可别到了晚上又忘了。”她笑了起来。3XzJpG
她本来还想接着说，听到后面那句，又低头笑了笑。手里的面包已经凉了些，她用指尖拈掉衣襟上的一点碎屑，往椅背上靠了靠。3XzJpG
“你下午一直在伙房？”阿一的目光落在她沾着面粉的袖子上。3XzJpG
“哪有哦。那辆三轮车的脚踏板松了，我还帮着扶了半天铁架，弄得一手油。洗干净了才回去揉面，正好赶上烤这一炉。”3XzJpG
“好啦。要不然晚上运东西，又得一趟趟搬过去。脚踏板一拧，铁架就跟着晃，我还以为只是扶一下，结果站了那么久。”她说着动了动肩膀，挽起的袖子往下滑了一点。3XzJpG
“这不就坐下了嘛。你这里又不用我搬东西，也不用我看着烤炉，坐一会儿挺好的。可不许把你这摞申请塞给我哦。”她把滑下来的袖子折回去，又抬眼看他。3XzJpG
“没打算给你。我自己看。”阿一将靠近她的那摞文件往桌子里面推了推，让她的胳膊能搁得舒服些。3XzJpG
她把剩下的面包放回布上，指尖捻着一个布角，一点点抹平上面的褶子。3XzJpG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她的声音比平时低，问完就没再说话，也没有抬头，就看着手边那块布。3XzJpG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列队带回的脚步声，有人喊了口令，紧接着是散开的脚步踩过碎石的声音。隔壁墙上有人钉东西，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了一下。3XzJpG
“晚饭你自己去吃哦。伙房那边还留着面团，我得回去看看。”她从架子上提起装着咖啡的保温壶，走回桌边，拧开盖子往他那只空杯里倒了些咖啡。3XzJpG
“别拿这点面包当晚饭。”她将壶盖拧好，把保温壶搁在桌边。3XzJpG
她掸了掸袖口的面粉，绕过桌子往门口走。到了门边，她的手按在压把上，停了一下。3XzJpG
她顿了两三秒，那只手在压把上用了点力，又撤了回来，走回那把椅子前，在椅子边坐下，一只手还搭着椅沿。3XzJpG
“前几天，约书亚上尉问起我去研究所的那趟任务。我告诉他，记得那台旧终端，也记得自己在那儿看过资料，可就是讲不全。”3XzJpG
“就是那一台。这几天我把能记得的陆续写下来了，今晚打算整理成一份记录。可一闲下来还是会去想，有些地方，坐在这里想半天也接不上。”他说道。3XzJpG
“嗯。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怕你跟着担心。”阿一看着她说道。3XzJpG
屋里又静了一下。窗外有人推着重车从墙根过去，轮子压在碎石上，声音一阵一阵地过来，又过去。3XzJpG
“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呀。还以为你要憋到天黑才肯告诉我呢。”她把椅子往前提了提，这回坐实了。3XzJpG
“那会儿没事。合着你这事还分会儿。”她语气往上挑了挑。3XzJpG
她也没追着问，胳膊搭上桌沿，托着下巴看他。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先笑了。3XzJpG
“我还想等自己想清楚了，再跟你说。”阿一将目光从申请上移开。3XzJpG
“你想清楚了也可以再说呀。我又不是来催你交报告的。我过来坐一会儿，你愿意跟我说两句就好啦。”她偏着头看了他一眼，笑意还没散。3XzJpG
“行吧，写你的东西。我也在这儿歇歇，别给我找活干哦。”她站起来，将剩下的面包重新包好，搁到桌角。3XzJpG
她站在桌角，离他很近。桌上那盏灯还没开，窗户那边剩下的光已经偏到桌沿外头，屋里暗了一层。3XzJpG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他绕过桌角，在她面前停下。3XzJpG
她本来是抬着手要去拢头发的，手停在半空里，然后就放下来了。3XzJpG
他伸手，把她的手拿过来。她的手上还沾着一点干面粉，指缝里有，手腕内侧也蹭了一道白的，袖子上的面粉更厚，卷边那里能看出指印。3XzJpG
他把那只手握了一下，掌心贴着她有些凉的手背。她的手比他的小，手指松开时，指节轻轻抵在他掌心里。3XzJpG
他把她那只手合在两只手中间，捂了一会儿。她站着没动，肩膀往下落了落。3XzJpG
他这才看清她额头边上有一点汗，鬓角有几根头发被汗粘在脸上，睫毛在剩下的光里压出一道浅影。她低着头，颈后的红头巾结随着呼吸轻轻动着，平时说话总带着笑的嘴唇，这会儿却抿住了。3XzJpG
“你……”她说到这儿停住，把后半句咽了，空着的那只手在自己的裤缝上蹭了一下。3XzJpG
她别过脸去，耳根红了一小片。手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像是要抽回去，他便松开了些。可她又把手指拢了回来，轻轻扣住他的手。3XzJpG
他等她转回脸，才俯下身，将额头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3XzJpG
艾丽西亚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空着的那只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她没有退开，两人就这样贴了一会儿。3XzJpG
“你这个人……真烦。”她小声嘀咕着，唇边却已经带了笑。3XzJpG
阿一慢慢直起身，她才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手还留在他手里。3XzJpG
窗外最后那点亮退到了墙头上。营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远处食堂那一排，然后是巡逻路上的，最后一盏在他窗子外头，亮起来的时候把屋里的地照亮了一块。3XzJpG
她把刚才那把椅子挪到桌角坐下，仍攥着他的袖口。阿一要回桌后，她才松开，顺手替他把桌边那份申请拨到一旁。3XzJpG
天已经暗到了要开灯的程度。他伸手把桌上那盏台灯拧开。3XzJpG
他坐回桌后，拉开最下面那格抽屉，取出这几天写的几张草稿，又抽了张干净的纸铺在灯下。他先喝了口咖啡，将杯子放回右手边，才从笔筒里取出笔，拔下笔帽，在纸上写下今天的日期，接着写下研究所的名字。3XzJpG
“刚才是看你，又不是看这个。”她坐得直了一点，把脸转向窗外，耳根那点红还没退干净。3XzJpG
他低头继续写，把草稿上能确定的经过依次誊下来：从哪儿出发，坐什么过去，到地方以后遇见了谁，进研究所最先看到什么。写到艾丽西亚的名字，他停了停，抬眼看了她一下，才接着往下写。3XzJpG
外面有人从走廊过去，脚步很轻。隔壁那位还没钉完，又敲了两下。3XzJpG
可他没能接着写下去。纸上那个词让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出发去研究所以前。那时候，毕业典礼已经临近，院长将他叫进了办公室。3XzJpG
那把椅子坐下去会往左边歪，他坐过不止一次，每次都得先扶一下桌沿。3XzJpG
老人问他听没听过荒神综合研究所。他说好像在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3XzJpG
老人讲起那时候集结起来的研究者，又讲到让计划停摆的那次事故，爱夏·戈许博士也在那里遇难了。那一段讲得慢。他夸了句院长历经风雨，老人笑着摆了摆手，说叫他过来可不是为了听他夸赞。3XzJpG
每次回想到这里，接下来的话就只剩断续的声音。他知道自己那时听懂了，也应下了这件事，可如今再去回想，总是接不回完整的交代。3XzJpG
后面的几句却还记得。他问，毕业典礼快到了，这样出去一趟真的好么。老人让副会长暂时兼着，反正她本来就要接这个位子，他只好应下。3XzJpG
老人随后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那把手枪递给他，说算是提前送的毕业礼物。3XzJpG
再往后，他乘直升机去了研究所所在地，在那里碰见了艾丽西亚。她说接了委托，要替故乡的卫星据点多挣些钱，两个人才一同进去。3XzJpG
想到这里，阿一收回思绪，低头看向台灯下的纸。艾丽西亚仍坐在桌角，脸朝着窗外。出发、相遇和进入研究所的经过，早就写在草稿上了，他将目光移回还空着的那一段。3XzJpG
可他正要继续写，思绪又转回了院长递枪以前。老人还看过他一次。他记得自己问了一句，问的是老人刚才提到的东西。前面的说明仍旧接不上，可老人纠正他时稍稍停顿的样子，却渐渐清楚起来。3XzJpG
阿一回过神来，笔尖还停在纸上，好一会儿才抬起来。3XzJpG
“我想起院长说的一句话。出发以前说的，我以前总卡在那儿，今天想起他纠正我的那一句了。”他将笔搁在纸边，看向她。3XzJpG
“当时我问他，是不是要我去把那个东西找出来。他说不是。他说，我的任务不是找到它。是找到让它消失的方法。”阿一看着纸上“院长”那个词，声音慢了下来。3XzJpG
屋里静下来。窗子外头那盏营地灯斜着照进来，落在桌角那包没吃完的面包上。台灯下的纸还空着一截，笔搁在旁边。3XzJpG
“那你得告诉上尉，别自己搁着。”她的目光还落在那张纸上。3XzJpG
“我把这段单独写清楚，明早连同前面的记录一起报给上尉。”他重新拿起笔，将刚想起的那句话记在空白处。3XzJpG
“一酱，你肯跟我说，我就很高兴了哦。”她笑了起来，声音比刚才轻了些。3XzJpG